第 76 章
三寸莲(二十)孤魂
单青玉紧张得浑身僵硬,屏住呼吸,轻声问道:“是你吗?”
她做出一副半羞半怕的模样,垂下长睫:“是蒋公子吗?”
戴着面具的男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一手提着包袱,另一手横过单青玉的肩膀,把她虚虚护在怀里,声音有些尖细:“小姐要出城吗?风大雨急,我送你一程。”
单青玉看出他防心极强,假装配合,柔顺地答应了一声,提着裙子跟他走过城门。
此时天色已晚,郊外罕无人迹。
单青玉看不清路,自然辨不出方向。
她只觉脚下泥泞湿滑,连跌了好几跤,不得不牵住男人的衣袖。
男人好像很着急似的,架起她的手臂,半抱半拖地带着她往前走。
单青玉无意间碰到男人的手背,只觉触感滑腻冰冷,被那夜的恐惧攫获,大口大口呼吸着湿冷的水气。
她颤声道:“公子,咱们这是要去哪儿?我的脚疼得厉害,已经走不动了。”
男人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再坚持坚持,就快到了。”
单青玉哀求道:“我真的走不动了。”
她的语气透着凄楚:“我从没走过这么远的路,脚上只怕全是血泡。”
男人似乎十分在意她的双脚,闻言犹豫片刻,松口道:“到我背上来,我背你过去。”
单青玉接过油纸伞,伏在男人背上。
男人直起身时,剧烈地晃了晃,显然在雨夜赶路也有些吃力。
他的靴子陷进烂泥里,往外抽拔时,险些拔不出来,好像双脚跟靴子并不贴合。
单青玉听着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断定男人的体力即将见底。
这是个动手的好机会。
她悄悄扬起右手,从发间拔出一支金簪,握紧簪头,对准男人的脖颈狠狠扎下去。
男人反应极快,往一边歪了歪脑袋,松开单青玉的双腿,抬手护住脖颈。
锋利的簪尾在他的手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腥味弥漫开来。
男人痛嘶出声,厉喝道:“你干什么?”
单青玉扔掉油纸伞,一手死死勒住他的脖子,另一手迅速刺出第二记,恨得双目通红,大叫道:“淫贼,我要杀了你!”
男人把单青玉从背上甩落在地,摸索着抢夺她手里的簪子。
单青玉撇开大家闺秀的矜持,对他又咬又踢,手腕被冰冰冷冷的手掌擒住,酸疼难忍,依然紧握着簪子不肯放手。
两道瘦削的身影在泥地里翻滚,一会儿这个占据上风,一会儿那个占据上风。
又一道闪电劈下,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咔嚓”一声,男人戴着的美人面具被簪子扎破,掉落在地。
单青玉看清男人的面孔,惊骇至极,牙关打颤:“妥……妥娘?”
妥娘露出阴森森的笑容,和那张面具出奇的神似:“单小姐,你非要自讨苦吃,可怪不得我。”
在轰隆隆的雷声里,他抬起鲜血淋漓的手,往单青玉的玉脸上狠狠甩了一巴掌。
单青玉只觉眼前发花,耳畔轰鸣,手指一松,昏了过去。
妥娘担心她在装晕,又补了两巴掌,这才从泥地里爬起,拎起她的双脚,一步步往前拖行。
单青玉白着脸平躺在地上,后脑勺被石块硌出大大小小的伤口,衣裳破裂,罗裙脏污,凄惨得令人目不忍视。
可妥娘毫无怜香惜玉之心。
他只在乎手里的这双小脚。
哗啦啦、哗啦啦……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
扶桑在郊外的荒野中狂奔。
她从卖羊肉汤的婆婆口中打听到单青玉的去向,得知对方跟着一个头戴面具的男人出了城,心知不好,连一刻都没有耽搁,就冲到城外。
可此时雷电晦冥,淫雨连绵,地上的泥水已经漫过脚面。
她到哪里去寻单青玉的踪迹?
扶桑托着小小的夜明珠,借着那一点儿光辉,吃力地辨别自己的位置。
她顾不上考虑会不会惊动妥娘,高声呼唤道:“单小姐!单青玉!单青玉!你在哪儿?”
扶桑在草丛中兜圈的时候,眼皮忽然跳动了一下。
她的余光好像瞥到了什么东西。
扶桑转过身,从地面往上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条空荡荡的裤管。
单薄的里裤被污血浸透,再往上是发黄的尿渍,单薄的身板。
扶桑碰到了董娇娇。
确切地说,是董娇娇的魂魄。
“娇娇!你还没投胎吗?”扶桑并不害怕,反而抓到一线希望,变得振奋起来,“你看到单青玉了吗?她是不是被妥娘带走了?你是不是被妥娘害死的?”
董娇娇变成鬼魂之后,依然十分胆怯。
她听到妥娘的名字,露出畏惧的表情,犹豫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接着,她冲扶桑招了招手,飘到前面带路。
扶桑每经过一个拐角,都会留下几根枝条,给谢承安引路。
她捡到破损的面具和染血的金簪,明白单青玉和妥娘在此地发生过冲突,催促道:“娇娇,没时间了!我们的动作得再快些!”
董娇娇一边加快飘动的速度,一边转过头,比划着手势表达内心的担忧。
董娇娇虽然含恨而死,因着性子怯懦,并没有化为厉鬼,也没有能力和妥娘抗衡。
扶桑猜出她是在提醒自己,妥娘异于常人,不好对付。
她安抚道:“你别怕,我后面还有援兵。你把我带到附近,自己躲得远远的,别被妥娘看见。”
董娇娇急得满脸通红,因着喉咙被妥娘割断,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打手势,表示她无法眼睁睁地看着扶桑孤身涉险。
“娇娇,我明白你的意思。”扶桑眼底浮现深切的同情,“我想你也知道,妥娘已经不算人了,他能杀你第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
“我不能让你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跟我一起对付他。”
“你是个好姑娘,等我将他绳之以法,把那双断脚还给你,你就赶紧转世投胎,寻个好人家。”
扶桑见董娇娇还要坚持,沉声道:“娇娇,想想你娘。”
“你死之后,她受不住打击,变得疯疯癫癫。”
“如果我能补全你的尸体,把你往生净土的消息告诉她,对她多少是个安慰。”
董娇娇被扶桑击中死穴,噙着泪点了点头。
不多时,董娇娇把扶桑带到一座破庙前。
破庙的窗户透出微弱的火光,地上残留着拖行的痕迹,还有破碎的衣料和斑斑点点的鲜血。
扶桑示意董娇娇躲得远一些,谨慎地趴在窗台底下,察看庙中的情形。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