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 / 1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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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1 章

迷雾镇(四)人茧

药材铺子的后院确实有一口井。

不过,井水早就干涸,井底只剩淤泥。

谢承安走进厨房,掀起水缸顶上的木盖。

缸中有水。

然而,水面黑沉沉的,说不定已经放了两三个月,不适合饮用。

谢承安将水囊灌满,在院子的角落找到一扇小门。

他隐约听到了“哗啦啦”的声响,试着推门。

伴随着“嘎吱”一声杂音,破旧的门板朝外打开。

最先映入谢承安眼帘的,是一根又细又亮的丝线。

那根丝线从浓雾中垂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丝线绷得很紧,似乎另一端系着什么重物。

谢承安视线下移。

丝线的下方悬挂着一只通体雪白的蜘蛛。

蜘蛛的躯干和刚出生的婴儿差不多大,八只细长的脚在空中灵活地挥舞着,末端附有尖钩。

最近的钩子距离他的小腹不到一尺,好像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他开膛破肚。

谢承安本能地收缩腹部,倒退半步。

扶桑紧跟在他身后,冷不防撞上他的脊背,捂着酸疼的鼻子低声吸气。

她借着谢承安手里的火光看清那只大蜘蛛,瞳孔收缩,扯了扯他的衣袖,指向蜘蛛的前肢。

蜘蛛正在专心地进食。

两条前肢如同利钳,牢牢地夹着一截人类的手臂。

那截手臂十分古怪,断口参差不齐,似是被蛮力硬生生扯下,却没有流血,通体惨白而肿胀。

蜘蛛将口器伸进断口,不断注入毒液,待到腐肉尽数化为脓液,再慢慢享用美餐,吃得只剩骨头和薄薄一层皮。

扶桑和谢承安对视一眼,脸上浮现出相似的疑惑。

这是她们进入团酥镇之后,第一次碰到尸体。

确切地说,第一次碰到残肢。

在镇子里居住的百姓,都被妖怪吃掉了吗?

他们为什么没有挣扎?

为什么没有留下血迹?

二人小心地绕开蜘蛛,往外走了几步。

她们看到了更多蜘蛛。

整条道路被密密麻麻的蜘蛛占据。

它们或是像珠帘一样悬挂在空中,或是附在墙上和地面结网。

无数根雪白的蛛丝纠缠在一起,形成庞大的巢穴,像积雪似的越堆越高,漫过扶桑的头顶,两边看不到尽头。

尤其令人胆寒的是,巢穴中躺着许多人形的茧子,有的还算完整,有的只剩头颅和身躯。

蜘蛛吐丝吐得累了,便爬到人茧上大快朵颐。

许多道轻微的吞咽声混在一起,响亮得难以忽略,像某种恐怖的催命符。

扶桑粗略一数,发现这里至少有七八十只蜘蛛。

被浓雾遮掩着的地方,可能还有更多。

扶桑再次扯了扯谢承安的衣袖,示意他尽快离开这里。

她有伤在身,不能跟这些蜘蛛硬碰硬。

谢承安也有同样的顾虑,连忙搀着她,小心翼翼地退回院子。

二人守着药锅,一边啃干粮,一边分析当前的局面。

扶桑道:“我想不明白,这里为什么有这么多妖怪。”

谢承安道:“好在妖怪们都怕火,只要咱们护住火苗,短时间内,应该没有性命之虞。”

他握住扶桑的手:“相比起来,我更担心你的伤势。”

扶桑回握谢承安,道:“我们得趁着天亮,搜寻更多的线索,再找个安全的地方过夜。”

扶桑转头望向窗外的白雾,不解道:“按理说,怪物之间也会抢夺食物,甚至互相吞噬,但它们为什么可以和睦相处呢?”

谢承安思索片刻,道:“你的意思是……怪物们说不定有一个共同的首领,它们被首领召集到一起,分享食物,互不侵犯?”

“有这个可能。”扶桑虚弱地靠在他的肩上,“它们的首领肯定是本领高强的大妖,没准还能呼风唤雨。”

“笼罩整个镇子的浓雾,就是它布下来的。”

谢承安的神色变得凝重。

如果真如扶桑所猜测,他们还有什么胜算?

谢承安熬出一碗浓黑的汤药,吹到能够入口,喂扶桑喝下。

扶桑急着痊愈,也不喊苦,托着碗底一饮而尽。

她擦了擦嘴角,逞强道:“稷生,我觉得我好多了,我们快走。”

谢承安照旧背起扶桑,一手举灯,一手握刀,沿着陌生的道路往前走。

不多时,二人来到一个分岔路口。

谢承安试着往东走了十几步。

灯火短暂地驱散眼前的迷雾,他毫无心理准备地和一张巨大的鬼脸对视。

堵在路中间的妖怪没有身躯,也没有手脚,只长了一张脸。

那张脸和谢承安差不多高,眼睛里只有眼白,没有瞳仁,耳朵又大又尖,鼻梁扁塌,下巴挨着地面。

谢承安惊惧得一时忘记呼吸。

扶桑收紧手臂,用力抱住他的脖颈,两条腿也死死夹住他的腰。

她用脚尖轻叩他的大腿,示意他退后。

谢承安猜测近在咫尺的鬼脸无法视物,耳力过人。

他稳住阵脚,按着扶桑的意思,一步一步缓慢地往后挪,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回到原先那个分岔路口,走向另一个方向。

谢承安经过一个熄灭的火堆,从地上捡起一只行囊。

行囊里装着路引和金银,是一个行商留下的。

看起来,行商已经遭遇不测。

他望着地上的灰烬,紧了紧手里的灯烛。

忽然,头顶传来“嗡嗡嗡”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大,转瞬便来到跟前。

谢承安和扶桑仰起头,看到一片黑云盘旋着绞碎白雾,朝他们压下来。

那不是黑云,是无数胡蜂组成的龙卷风。

扶桑脸色一白,低喝道:“稷生,快跑!”

说时迟,那时快,谢承安背着她一路狂奔。

他经过一个杂货摊,抓起两顶斗笠,分别扣在自己和扶桑头顶。

扶桑强行唤出几根枝条,伸长卷须,抵御胡蜂的攻击。

她方才在仓促间来不及细看,直到枝条缠住一只胡蜂,才发现这种胡蜂和常见的胡蜂不同,个头奇大,毒针极长,前肢还多出两只粗壮的螯足。

它的身躯被扶桑困住,毒针无法蛰刺,螯足却灵活地夹住细韧的枝条,“咔嚓”一声,将枝条斩断。

扶桑疼得冷汗涔涔而下,却没有叫痛。

她吸取教训,不再和胡蜂纠缠,而是绷紧枝条,化为几根锐利的长针,精准地戳向它们的腹部,一得手便拼命吸收妖力。

然而,千万只胡蜂同时向扶桑展开疯狂的攻击,单只胡蜂的妖力又过于微弱,对她的助益如同杯水车薪。

扶桑寡不敌众,很快支撑不住,对谢承安叫道:“稷生,快找个地方躲一躲!”

谢承安脸上全是汗水,呼吸急促,脚步不稳。

他不停举起烛火驱赶胡蜂,眼看扶桑的断枝软绵绵地垂在胸前,赤红的汁液像鲜血一样浸透自己的衣衫,不由心急如焚。

胡蜂飞向高空,凝聚成黑色的尖锥,“嗡嗡嗡”狂叫着,朝扶桑的后背俯冲而下。

千钧一发之际,谢承安背着扶桑扑进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屋里。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屋顶被蜂群压塌。

在巨大的冲力下,扶桑从谢承安背上滚落,翻了几个滚,一头撞向桌角,陷入昏迷。

烛火不知道滚到了哪里。

谢承安吐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险些跟着扶桑昏死过去。

他忍住胸口传来的灼痛,爬到扶桑身边,拦腰抱起她,踉踉跄跄地继续往前走。

身后再度响起“嗡嗡嗡”的声音。

就在谢承安满心绝望,以为他和扶桑就要命丧于此的时候,前方的浓雾中突然出现几间房屋。

门前挂着个红布做成的幌子。

上面写着——“蜡烛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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