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0 章
迷雾镇(三)恶化
谢承安帮扶桑掖好被角,坐在她身边,对着烛火看书。
密闭的卧房中充斥着霉味和血腥味。
此外,还有一抹极淡的香气,若有若无地萦绕着他。
谢承安闻了闻手里的旧书,又抬起衣袖轻嗅。
不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这时,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谢承安神情一凛,点燃第三根蜡烛,举在半空中,抄起剔骨刀,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后。
动静越来越大,像是人类的脚步声。
不过,脚步声踏得很重,还有点儿拖沓。
砰……哗啦……砰……哗啦……
就好像一个人穿着过大的鞋子,每走一步,都要在地面拖一下。
谢承安不相信这个镇子上还有活人。
山魈懂得冒充人类诱捕他们,门外的怪物说不定也具备同样的灵智。
他不打算贸然开门。
但他也不希望嘈杂的声音惊扰扶桑的美梦。
面前的房门已然残破不堪。
门板年久失修,又遭到蛀虫啃噬,只剩薄薄的一层。
谢承安沉思片刻,握紧剔骨刀,用刀尖在门上钻出一个桂圆大小的洞,准备先行察看一番。
他凑近小洞,朝外看去。
走廊没有光线,最开始什么都看不清。
沉重的脚步声却停了下来。
谢承安慢慢适应了昏暗的环境,借着手中的蜡烛照明,终于分辨出模糊的轮廓。
那是一只血红的眼睛。
怪物站在门外,和他一样贴在门板上,朝这边窥视着。
谢承安头皮发麻,呼吸发紧,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吃力地咽下惊呼,再度凑近,观察怪物的模样。
血红的眼睛底下,是灰色的毛皮和细长的胡须。
是只老鼠精。
和他一般高、比他重了两三倍的老鼠精。
老鼠精后肢撑地,像人一样站着。
它见谢承安一直没有开门,失去耐心,尖利的爪子塞进破洞,开始抓挠门板。
只听“咔嚓”几声,薄脆的门板裂开一道道缝隙,眼看就要破碎。
一整条毛茸茸的前肢伸进门内,急躁地寻找着美味的猎物。
谢承安镇定地侧过身,躲开致命的袭击。
他举起蜡烛,引火苗烧向老鼠精的前肢。
顷刻之间,火光大亮。
灰色的毛发打着卷儿往回缩,烤焦的肉皮发出浓郁的香气。
老鼠精疼得受不住,哀哀叫唤着缩回前肢,手脚并用,“噗通噗通”消失在走廊深处。
谢承安心下稍定。
看起来,这些妖怪虽然凶恶,却都怕火。
只要他护住火苗,等到扶桑痊愈,二人齐心协力,应该能够全身而退。
谢承安将沉重的木箱拖到门后,撑住快要散架的门板。
他往木箱顶部滴了几滴蜡油,把手中的蜡烛固定在箱子上,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回头看向扶桑。
扶桑睡得不大安稳,蜷缩在被子里,时不时翻个身。
床边是一扇糊着油纸的窗子。
谢承安记得,白天的时候,他查探过这个房间。
窗户对着院子,窗前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然而,此刻,油纸上闪过模糊的阴影。
几朵硕大的花悬在窗外,底下没有根茎,附近也没有枝叶。
中间的那朵和成年男子的头颅一般大小,正在缓慢开放。
花心中吐出的不是花蕊,而是枯瘦的手臂。
几十条手臂在纸窗上舞动,指甲刮过泛黄的油纸,响起“沙沙”的轻响。
眼前的这一幕过于匪夷所思,又透着说不出的恐怖。
谢承安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用力掐了掐手心。
手心泛起刺痛。
谢承安长吐一口气,压住内心的惧怕,又点了一支蜡烛,将蜡烛放在床和窗户之间的柜子上。
猖狂挥舞的手臂偃旗息鼓,缩回花心。
花瓣迅速收拢,躲进浓雾之中。
谢承安躺到床上,从身后抱紧扶桑。
他和她共同沐浴在明亮而柔和的烛光下,整整一夜都没有合眼。
谢承安好不容易熬到天色发白。
阴森瘆人的哭喊声消失,耳边重归清净。
他的神情并未放松,反而越加紧绷。
因为
扶桑的伤口没有愈合,而是急剧恶化。
鲜血把白布染成了红布。
她开始发烧了。
谢承安顾不得恪守君子之礼,将血淋淋的布条拆开,察看扶桑的伤势。
被山魈抓破的肌肤隐隐发黑,伤口出现流脓的趋势,看起来比昨晚还要严重。
谢承安从行李中找出水囊,用清水帮扶桑清洗伤口。
扶桑趴卧在床上,脸颊烧得通红,几次想睁开眼睛,都没有力气。
她昏昏沉沉地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到后半夜了吗?该我……该我守夜了……”
“天已经亮了。”谢承安把所剩不多的伤药一股脑倒在扶桑背上,摸了摸烧得滚烫的额头,“桑桑,那只山魈的爪子可能有毒,你发烧了,我们得找家药店,补充一些药物。”
他需要治疗外伤的金创药,还需要几样退烧的药材。
扶桑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在谢承安的帮助下穿好衣裳。
她只觉浑身发软,脑袋又疼又胀,借清水洗了把脸,勉强恢复几分精神。
扶桑抬头望向窗外,奇道:“真的到早上了吗?外面怎么还是那么黑?”
“雾还没散。”谢承安推开窗子,担忧地看着浓得像牛乳一样的雾气,“桑桑,我怀疑你的伤势之所以加重,跟这些浓雾有关。咱们出门的时候,把口鼻蒙上。”
扶桑点头同意:“你说得对。”
谢承安找出干净的布巾,蒙住扶桑和自己的下半张脸。
他望着烧到一半的蜡烛,犹豫片刻,没有吹灭,而是加了一层防风的灯罩,稳稳地托在手中。
谢承安背起虚弱的扶桑,一手举着烛火,另一手握紧剔骨刀,沿路寻找药店。
他担心蜡烛不够用,每经过一户人家,就要进去搜寻一二。
好在这里家家户户都有蜡烛,样式也统一,根根莹白如玉,点燃之后,能烧两三个时辰。
今天的雾比昨天还大。
两三步之外,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谢承安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药材铺子,连忙叫醒昏睡的扶桑。
扶桑一手搂着他的脖颈,另一手扶住紧闭的门板,指尖探出几根枝条,从中间撬开一道缝隙。
铺子也是从里面闩着的。
柜台上的烛台里摆着半根蜡烛,后面立着一个四四方方的药柜。
药柜由上百个药斗组成,四五个药斗开着,好像药店掌柜消失的前一刻,还在给顾客抓药。
谢承安把扶桑放到一旁的椅子上。
他翻箱倒柜,找出两瓶外敷的伤药,紧接着爬上梯子,寻找退热的药材。
扶桑无精打采地伏在桌上,嘴唇烧得有些干裂。
她哑声道:“稷生,我口渴。”
谢承安将药材倒进药锅,拿出水囊,喂扶桑喝了几口水。
他把剩下的清水倾入锅中,以小火慢煎,对扶桑道:“桑桑,水用完了,我去后院看看有没有井。”
扶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不行,这个地方比我想象的还要凶险。”
“从现在开始,谁都不能单独行动,我跟你一起去。”
谢承安也放心不下扶桑,闻言立刻点头:“好。”
他扶着她,谨慎地往后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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