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9 章
迷雾镇(十二)灯油(完)
正跟余诚偷情的女人看见婉娘,吓得尖叫一声,抱起衣裳就往外跑。
婉娘本想拦住她,叫街坊邻居过来评评理,奈何余诚拦在中间,一不留神,竟教她逃了去。
婉娘怒极恨极,对着余诚又踢又打,骂道:“我真是看走了眼,竟然嫁给你这么个畜生!”
“既然你如此护着那个淫妇,干脆搬过去,和她一起过日子好了!不过,你平日里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全是我们贺家的东西,一样都别想带走!”
余诚“噗通”跪倒在地,紧紧抱着婉娘的腿,又恢复了之前那副老实忠厚的模样。
他辩解道:“婉娘,我没有护着她,只是怕你气坏了身子!”
“我知道,我鬼迷心窍,我罪该万死!都怪那个贱人勾引我!”
“求你看在咱们做了这么多年夫妻的份上,饶我一回吧!我再也不敢了!”
婉娘连连冷笑,抄起灯台,狠狠砸向余诚。
余诚不敢闪躲,立时头破血流。
婉娘指着房门叫道:“你给我滚!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余诚脸色忽青忽白,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婉娘一看见余诚那张方正忠厚的脸,就觉得恶心。
她不再理会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到父亲灵前大哭一场。
天色逐渐暗下来。
婉娘收拾好悲愤的心绪,走进熬制灯油的房间。
她也知道怎么炼油制蜡,她也会管账做买卖。
只要再雇两个年轻力壮的伙计,离了余诚,照样能把偌大的蜡烛坊撑起来。
婉娘把大锅刷洗干净,将几盆雪白的羊油倒进去,点燃柴火,开始熬油。
她睁着哭肿的眼睛,在心里默默思索着,应该怎么跟亲朋好友解释家中的变故。
她嘴硬心软,顾念旧情,还想给余诚留几分脸面,编个说得过去的借口。
这时,有人轻叩门板。
婉娘抹去眼角的泪水,冷声道:“你怎么还不走?”
余诚推门而入,额间缠着纱布,身上穿着她亲手缝制的衣裳。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声音非常沙哑:“婉娘,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以后对你百依百顺,言听计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婉娘盯着锅里渐渐融化的羊油,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快走吧,要是你以为死缠烂打对我有用,那你可就想错了。”
“再赖着不走的话,天亮之后,我就请族长主持公道,将你赶出去。”
余诚跟着婉娘的视线,看向冒着油烟的大锅。
他缓慢地道:“婉娘,你非要这么绝情吗?”
婉娘咬紧嘴唇,不发一语。
余诚抬起头,眼底闪过杀意。
他忽然伸出双手,抓住婉娘的肩膀,把她推进锅中。
滚烫的羊油漫过婉娘的面孔和脖颈,皮肉瞬间皱缩,发出“呲呲啦啦”的响声。
婉娘剧痛难忍,连声惨叫,身子在油锅中胡乱扑腾。
余诚抄起搅动羊油的铁铲,朝着她的后脑勺又快又狠地拍了几下,骂道:“你自己找死,怨不得我!给脸不要脸的泼妇,老子早就受够你了!”
鲜血渗进透亮的羊油中,婉娘的挣扎变得微弱。
余诚喘着粗气放下铁铲,托起她的双脚,往锅里一抽。
“砰”的一声,婉娘沉入锅底。
就这样
红粉化为骷髅。
凝脂炼成灯油。
外头雨声喧嚣,婉娘的惨叫没人听见。
余诚将她的衣物和骨头从锅里捞出来,埋在贺老大精心侍弄的菜园子里。
他找出她那套湿淋淋的孝衣,摸黑上山,扔到山谷之中,第二日像没事人似的,到她的姨母家接人。
两边一碰面,都说没见到婉娘。
余诚大惊失色,一边使人报官,一边发动认识的朋友帮忙寻找。
几天后,官兵将孝衣带回来。
老人们都说婉娘肯定在山里碰到了豺狼虎豹,被野兽们分吃了。
这种事并不少见,每年都得死几个。
还有的女人被猿猴抢去当婆娘,从此杳无音信。
至于传言是真是假,豺狼虎豹和猿猴是否冤枉,没人深究。
余诚抱着孝衣,哭得几度昏死过去。
众人越发觉得他重情重义,连声称赞。
还有几个蜡烛坊的老主顾,看重他的人品,一口气跟他签了三年的合约。
余诚办完亡妻的丧事,将那锅混和了婉娘血肉的羊油制成蜡烛,分赠给父老乡亲。
说来也奇,这次的蜡烛颜色格外洁白,点燃之后,异香扑鼻。
大家伙都夸余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必能将贺老大的衣钵传承下去。
婉娘的魂魄看到这一幕,怨气滔天,化为厉鬼。
她在百姓们点燃蜡烛的时候,吸走精血,炼成燃料,以他们的躯壳为报酬,招揽山精野怪,为自己所用。
余诚是最后一个死的。
他被漫天白雾中时不时钻出的妖怪吓疯,身体被猛兽撕成碎块,头颅浸入油锅,炸得焦黑酥脆。
在日复一日的杀戮中,婉娘变得越来越强大,也越来越凶残,逐渐迷失了自己。
她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有什么样的过去,只知道听从本能,猎杀每一个误入团酥镇的行人,延续自己的生命。
直到垂死之际,她才想起一切,抱紧扶桑的小腿,在水中流出热泪。
她张开嘴唇,想问问扶桑
她是不是做错了很多事?
可她究竟错在了哪里?
然而,婉娘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她的胸腔破了个大洞,嘴里咳出大口大口的鲜血,虚弱无力,浑身冰冷。
这时,扶桑张开手臂,紧紧抱住她。
她贴着她的额头,好像什么都知道,好像能够理解她的苦衷。
婉娘怔怔地想……
这没有道理啊。
她和扶桑是不死不休的敌人。
可扶桑的怀抱,为什么这么温暖啊?
婉娘吃力地搂住扶桑的腰,在她的怀里灰飞烟灭。
这时,被扶桑囚禁在井底的谢承安,看到包裹着自己的枝条软绵绵地散落在地。
扶桑解开了禁锢。
她是赢了,还是……还是……
谢承安不敢细想,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从枯井中爬出来,惊慌失措地往河边跑。
天色微微发白,浓稠的雾气有了消散的趋势,地上全是怪物们的尸体。
谢承安一路摔了好几跤,玉冠也碎了,头发也乱了,里衣沾满污秽,浑身上下全是伤口。
他顾不得这么多,站在浑浊的河水边,嘶声大喊:“桑桑!桑桑!”
水面平静得令人害怕。
谢承安抬手理了理耳边的乱发,才意识到自己脸上都是冰冷的泪水。
他暗咬牙根,心中油然生出一股冲动。
生平第一次,他没有动用理智分析利弊,而是听从本心,脱掉靴子,“噗通”一声跳进河中。
谢承安连扎了好几个猛子,呛了不知道多少口脏水,终于把昏迷不醒的扶桑捞了上来。
扶桑耗尽体力,已经无法维持人形。
他紧紧抱着的,不过是一大堆纠缠在一起的树枝。
谢承安气喘吁吁地将那堆树枝推到岸上,劫后余生,百感交集。
他抱住扶桑,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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