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9 / 1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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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9 章

短命人(八)白头

扶桑转过身,和谢承安十指交缠。

两个人的手心同时渗出冷汗。

扶桑试着把自己想象成那个人。

客栈是戏台,住客是伶人。

为了确保这场大戏唱得精彩,资深的戏迷说不定会换上戏服,躲在人群之中推波助澜,近距离欣赏他们的恐惧和疯狂。

扶桑开始觉得,每个人都很可疑。

杜振是真的急公好义吗?还是在享受玩弄人心的快感?

卢兴昌先是公然声援杜振,后来又偷偷投靠军士,撺掇他抢夺钥匙,仿佛唯恐天下不乱。

军士、抢劫未遂的脚夫、三个护院,甚至那个寡妇,都不像良善之辈。

还有……

扶桑越想越头痛,搂住谢承安的腰,嗅着他身上的沉香气味,一个劲唉声叹气。

谢承安替她揉捏着太阳穴,柔声道:“想不通就不要想,好好睡一觉,睡醒之后,说不定能遇到转机。”

扶桑做了个混乱的梦。

她梦到她和谢承安还在那艘鬼船上,梦到了唱歌的鲛人、觅食的田螺姑娘、凶悍的鱼人和可怜的珍珠蚌。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谢承安已经不在身边。

他似乎担心吵醒她,将外衫脱下,任由她紧抓着衣袖不放。

扶桑把谢承安的外衫抱在怀里,怔怔地想

难道这家客栈的所有者不是人,而是妖怪吗?

不过,他比鲛人、鱼人等妖怪更聪明,比婉娘更强悍,知道怎么伪装成人类,怎么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

他深谙人性,同时又无比傲慢,把人类当成猫儿狗儿,当成圈在围栏里的牲畜,肆意践踏,生杀予夺。

以他的傲慢程度,很有可能还藏在客栈里,藏在这些活人中间。

离开这座牢笼的唯一办法,就是把他揪出来。

扶桑深吸一口气,等到子时的更声敲响,动作迟缓地穿上鞋子。

她抚了抚凌乱的鬓发,慢吞吞地打开房门,走到楼梯口换岗。

年近六十的谢承安似有所觉,转头和扶桑四目相对。

他的头发白了一半,皮肤松弛,脊背微弯,眼珠也有些浑浊。

他已经接受了自己飞速变老的事实,却在看见扶桑的一瞬间,露出失态的表情。

扶桑的发间也冒出不少银丝,关节开始老化,走路不大灵便。

她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蹦蹦跳跳,打打闹闹。

谢承安在不久之前,还心存侥幸。

他觉得扶桑体质特殊,能力惊人,说不定可以摆脱时间的制约。

此刻侥幸落空,他不可避免地想起“白头偕老”的约定。

真没想到,他们的愿望以这种离奇的方式,在短短几天内迅速达成。

谢承安的眼角酸涩难忍。

他强行挤出一个笑脸,走上前扶住扶桑:“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我和阿岳正聊得投机,还打算教他认几个字呢。”

四十出头的阿岳比年轻时健壮了许多,说话中气十足:“对啊,姐姐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扶桑摇摇头,抚摸着肩膀,轻轻打了个抖。

她笑道:“我睡不着了,稷生,快回房休息吧。”

接着,她看向阿岳:“阿岳,你要是不困,陪姐姐说会儿话。”

阿岳拍手道:“好!”

谢承安去而复返,给扶桑加了一件披风。

他提醒道:“如今上了年纪,可不能像以前一样贪凉,万一染上风寒,就麻烦了。”

扶桑握住他的手,笑道:“我知道了,你真是越老越啰嗦。”

谢承安垂下眼皮,无奈地叹了口气。

阿岳目送谢承安回房,羡慕地道:“姐姐和叔叔的感情真好。”

扶桑笑了笑,趴在栏杆上,往楼下看去。

半夜三更,客栈却并不安静。

许多半大的“女孩子”正在分娩,口中发出的惨叫又细又尖,蹂躏得耳膜生疼。

“男孩子”包围着她们,不是出于同情或关心,而是等着享用热气腾腾的胎盘。

几个垂死的老人彻底丧失理智,提着刀斧砍掉军士的脑袋,把腿脚不便的脚夫逼到大堂。

脚夫走投无路,哭喊道:“我从来没有得罪过你们,你们为什么要杀我?”

领头的老人狞笑道:“说不定你就是那个下咒的巫师,把你们全杀完,我就能出去了!”

跟着他的老人们杀红了眼,附和道:“杀!杀!杀!”

扶桑竭力无视这些混乱又可怖的场面,大脑飞快思考。

戏迷看戏,总会挑选视野最好的位置。

也就是说,那个人一开始就住在三楼。

怀疑的范围缩小,剩下的只有木匠、乐师、束云和阿岳一家。

“姐姐,你在看什么呀?”阿岳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扶桑身后,饶有兴趣地勾着脑袋,和她一起往下看。

扶桑神色自然地道:“没什么,随便看看。”

她转过身,面对面和阿岳聊天:“阿岳,你娘的尸首还在屋里吗?你爹今晚睡哪儿?”

阿岳道:“还在屋里,我爹怕她被那些小怪物吃掉,在床边守着,我一会儿回去替他。”

扶桑问:“‘阿岳’这个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是我娘。”阿岳提到母亲,又有点儿想哭,低头揉揉眼睛,“我娘希望我像山岳一样健康长寿。”

扶桑幽幽地道:“是吗?你确定是‘山岳’的‘岳’吗?我们一般不给孩子起这么高不可攀的名字,害怕折了福气,孩子长不大。”

阿岳衣袖下移,挡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那双眼睛睁得极大,好像要从眼眶里跳出来,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扶桑。

他天真地问:“真的吗?那可能是我理解错了,毕竟我娘和我都不识字,说不定是‘月亮’的‘月’,‘心悦’的‘悦’……”

扶桑也直勾勾地盯着阿岳。

她的嘴角泛起一抹嘲讽的微笑,问:“既然不识字,你怎么知道这几个词提到的不是同一个‘岳’呢?”

阿岳慢慢放下衣袖,收起所有表情。

扶桑道:“一直藏在后面看戏的人,就是你吧?”

阿岳道:“姐姐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他顿了顿,道:“我那么信任姐姐,昨天早上还给你通风报信,你怎么能怀疑我?”

“那是因为你觉得我和稷生很有趣,打算让我们活得久一点。”

扶桑微扬下巴,虽然比阿岳低了一个头,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气势。

“你根本不是阿岳,阿岳早在住进客栈的第一天晚上,就被你害死了,对吧?”

“你爹娘醒来的时候,发现彼此老了十岁,想当然地把十一二岁的你当成阿岳,小心照顾。”

阿岳皱眉道:“姐姐越说越荒唐了,你有证据吗?”

“婴儿的尸骨,算不算证据?”扶桑冷笑一声,“你把他藏在你们房间那一大盆菖蒲底下,可教我好找。”

方才,扶桑一直伏在栏杆上,吸引阿岳的注意力。

她悄悄放出一根细细的枝条,从门缝钻进阿岳的房间,循着谢承安的提示,绕过打盹的老男人,果然从花盆里找到一具轻微腐烂的婴儿尸体。

难怪那盆菖蒲长势那么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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