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2 / 1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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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2 章

短命人(十一)天敌

扶桑回头细想,发现一切早有端倪,只是不易被人察觉。

蜉蝣喜水。

所以,窗外的荒野中流淌着一条河流,许多房间都种着菖蒲。

蜉蝣交配的时候,喜欢在明亮的地方聚集。

所以,客栈挂满红灯笼,受到妖力影响的人们不顾礼义廉耻,公然在走廊和大堂交合。

蜉蝣的生命极其短暂,以致于没有机会开启灵智,更不可能教导自己的子孙后代。

所以,阿岳的身上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高高在上,偏执乖张。

此刻,现出原形的阿岳伏在地上,宽大的翅膀在背后微微颤动。

他时而看向扶桑,时而看向谢承安,似乎拿不定主意,应该先解决哪一个。

谢承安握紧短剑,朝阿岳的尾部走了两步,竭力吸引他的注意,为扶桑争取时间。

阿岳勃然大怒,扇动翅膀,把谢承安推到一丈开外,喝道:“找死!”

他心念一动,谢承安又变老了十岁。

古稀之年的老人须发皆白,双目模糊,颤颤巍巍地摔倒在地。

“桑桑……”谢承安吃力地分辨出扶桑的身影,使出浑身力气,将短剑抛到空中,“接着!”

恢复到七八岁的扶桑伸长枝条,缠住剑柄,连一刻都没有耽搁,就调转方向,朝着阿岳腰部的伤口再次刺了过去。

阿岳吃痛,细细的尾丝像鞭子一样抽向扶桑的双腿,紧接着腾空而起,飞向谢承安。

他把谢承安看成扶桑的软肋,打算挟持对方,逼迫扶桑认输。

扶桑灵活地跃至半空。

尾丝没有伤及她的身体,反而将过长的裙裾从中间割成两半。

扶桑轻盈落地,收回染血的短剑,十几根复苏过来的枝条追上阿岳,卷住他的腹部。

微鼓的小腹被她勒扁,里面空空荡荡,好像什么都没有。

连内脏都没有。

扶桑拖住阿岳,像拔河一样,和他陷入僵持。

谢承安借着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狼狈地滚到栏杆旁边,借力站起,迅速后退。

阿岳一边掀起狂风,一边发动妖力,持续增加谢承安的岁数。

走廊上的木地板发出爆裂之声,弹飞钉子,裂成碎片,随着风暴盘旋上升。

那些钉子和碎片像夺命的暗器似的,朝扶桑和谢承安飞去。

扶桑的脸上出现不少血口,衣裳也变得破烂不堪。

她分身乏术,顾不上长大,两只白白胖胖的脚丫交错着撕开过长的裤腿,稳稳地站在地面上。

谢承安抓紧栏杆,雪白的头发被狂风吹乱,眼角涌出浑浊的泪水。

他呼吸困难,心跳减慢,清晰地感受着生命力流逝的过程,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人生的走马灯。

记忆力持续衰退,他除了扶桑,什么都不记得了。

扶桑的一颦一笑,热烈和悲伤,侠气和柔情,在他的脑海里无限放大,奇迹般地消减了他对于死亡的恐惧。

谢承安喃喃道:“桑……桑……”

他于弥留之际,听到了扶桑的暴喝。

扶桑孤注一掷,抓紧枝条,借力一跳,赤脚骑在阿岳的后背上。

她分出两根树枝,缠住阿岳的脖颈,像驯服烈马似的,手挽“缰绳”,任由阿岳在狭窄的走廊上乱蹦乱撞。

背上的七八根枝条飞快地扎进流血的伤口,继续吸食妖力。

阿岳知道扶桑的厉害,眼看被她困住,索性翻出栏杆。

他收起翅膀,带着她急速下坠。

谢承安大惊失色,半个身子探到栏杆之外,嘶声喊道:“桑桑!”

“别过来!”扶桑脑袋朝下,双脚朝天,尚未适应强烈的坠落感,便从指尖飞出一根枝条。

枝条像柔软的手臂似的,揽住谢承安的脖颈。

末梢的卷须亲昵地蹭了蹭干燥的薄唇,把新鲜的妖力渡到他的口中,吊住他的性命。

从三楼到一楼,高度不过四丈。

然而,大堂正中陡然裂开一个圆形的洞口,底下根本看不到尽头。

许多赤身裸体的孩子们哭叫着跌入深渊。

扶桑骑在阿岳身上,跌落的速度比他们更快。

她的耳朵里灌满呼啸的风声,受伤的脸颊泛起连绵不绝的痛感。

扶桑于天旋地转之中,吃力地辨别周围的景象。

她穿过一个又一个“悦来客栈”。

火红的灯笼、三层的架构、“回”字型的走廊、密集的客房,所有的陈设都和最上面那家客栈一模一样。

她的眼角余光掠过好几具腐烂的尸体。

密密麻麻的“孩子”趴在他们身上大快朵颐。

孩子们长着人类的面孔,个头却不及她一根手指。

扶桑想

她闯进了阿岳的收藏室。

如果把每个客栈比作一只装满猎物的笼子,毫无疑问,阿岳把所有的笼子摞在了一起。

而笼子中间嵌着一条隐形的通道。

她正被阿岳带着,从通道前往更加危险和莫测的深处。

扶桑明白情况紧急,竭力压住令人作呕的晕眩感,卷起短剑,对阿岳发动攻击。

阿岳并不擅长搏斗,又无法发挥操控时间的优势,索性在半空中迅速翻滚,不断调整角度,带着扶桑重重撞向四周的器物。

扶桑后背受创,手下一松,立时被阿岳抓住机会。

阿岳摇动着腹部甩掉扶桑,一边往下逃窜,一边放狠话:“桑桑,你别得意,总有一天,我要让你血债血偿!”

巨大的蜉蝣扇动翅膀,飞向深不见底的神秘之处。

七八岁的“女童”单手抓着固定灯笼的绳子,悬在空中。

乌黑的长发随着阴风飞舞,她满脸是血,衣裳破烂,脏兮兮的脚丫被灯光染得血红。

她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越飞越远的蜉蝣,只思索了一瞬,就松开绳子,纵身跃下。

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中,所有的枝条听从主人的命令,飞快地爬到扶桑背上,织出两只矫健的翅膀。

她的翅膀比阿岳的更宽、更长。

扶桑不太熟练地扇动了几下,很快掌握诀窍,如一只轻灵的飞鸟一般,朝着阿岳俯冲而下。

鸟儿是蜉蝣的天敌。

庞大的身影覆在阿岳身上,藏在骨子里的恐惧像尖刺一般冒出身体,扎透他的四肢百骸,令他浑身僵硬,心口停跳,失去挣扎的能力。

扶桑抓住阿岳的翅膀,和他在半空中翻滚了几圈,摔在某一个“笼子”的大堂中。

凝结成翅膀的枝条瞬间散开,像粗壮的血管一样扎进阿岳的后颈、腰部和腹部,把他的妖力收归己用。

阿岳在临死之际,化出一张美少年的面孔,扭过头愤怒地问道:“我做错了什么?人类碾死一只蚂蚁的时候,从不觉得自己有错,我为什么不能碾死他们?”

他既不甘又恐惧,五官变得狰狞,眼泪和冷汗一起涌出来:“难道我天生就应该当蜉蝣吗?难道人类天生就比其它的生灵高贵吗?”

他像得不到心爱之物的孩子一样,边哭边嚷:“桑桑姐姐,明明你跟我才是同类,你为什么不肯站在我这边?为什么不肯放我一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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