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3 章
短命人(十二)脱困(完)
扶桑骑坐在阿岳的后背上,低头注视着那张精致而可怜的面孔,目露悲悯,却没有心慈手软。
“阿岳,人类并不比其它生灵高贵,谁都不能肆意践踏别人的尊严,剥夺别人的性命。”
她说出一个十分朴素的道理:“杀人偿命,你做错了事,必须付出代价。”
阿岳的鼻尖渗出亮晶晶的汗水。
他不服气地问:“如果哪一天,谢叔叔做错了事……你也会像对我这样……对他痛下杀手吗?”
“我想,应该不会有那么一天。”扶桑感觉到阿岳体内的妖力逐渐枯竭,抽出染血的枝条,低声道,“他和你不同,他从来没有害人之心。”
她顿了顿,又道:“就算他行差踏错,我也会想方设法,把他拉回正道上。”
阿岳无法维持人脸,再度变成蜉蝣的样子。
他睁着漆黑的眼睛,无力地扇动了两下翅膀,喃喃道:“桑桑姐姐,我好后悔……”
扶桑以为阿岳生出悔意,撑着酸软的身体,跪坐在他身边,语气放柔:“后悔什么?”
阿岳道:“我不该瞧不起那些人类女子,不该把她们为我生下的孩子当成怪物,全部掐死……”
他伸出细细的前肢,搭在她的手上,吃力地道:“我应该……我应该留几个的……我还没有完成繁衍的使命……”
扶桑于愤怒之余,又感到悲哀。
阿岳这辈子都在和命运抗争,虽然做法残忍极端,却有几分能耐,活得轰轰烈烈。
然而,他在弥留之际,再度被蜉蝣的本能裹挟,把“豪情壮志”抛诸脑后,最大的遗憾居然是没有诞下自己的后代。
扶桑沉默片刻,等到阿岳停止呼吸,摸了摸他的额头,捕捉快要消散的残念。
严格来说,蜉蝣并不是“朝生暮死”的生灵。
它们的幼虫和知了的幼虫有许多相似之处。
扶桑像翻阅书籍一样,浏览着阿岳在幼虫时期模糊的记忆,跟着他在水中觅食、睡觉、蜕皮,日子漫长又枯燥。
阿岳蜕了二十次皮,还是三十次皮,扶桑数不清楚。
他在一个无风而温暖的天气,离开河水,跟着同伴们爬到茂密的草丛中,安静地开始自己的最后一次蜕变。
一对对淡绿色的翅膀扑簌簌扇动着,带着这些成熟的蜉蝣飞向天空。
它们的舞姿轻盈优雅。
它们的身体铺满河面,如同水上飞花。
它们从晨光熹微,忙到落日熔金,冒着被飞鸟和鱼群猎杀的风险,奋不顾身地投入这场以“繁衍”为目的的狂欢。
但你知道,这场狂欢的代价是什么吗?
蜉蝣从飞上天空的那一刻起,就不再进食。
它们的口器完全退化,大部分内脏被排出体外,腹部充满空气。
只有这样,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求偶和交配。
它们没有任何保护自己的能力,迅速消耗着幼虫花费数月甚至数年积攒的精气,争分夺秒地繁衍后代。
完成交配的雌虫马不停蹄地寻找水源产卵,紧接着疲惫地死去。
雄虫则积极寻找下一个雌虫,重复着交配的动作,直至力竭而亡。
阿岳跟着同伴在空中盘旋上升,冥冥中仿佛听到了神明的呼唤。
他没有理会近在咫尺的雌虫,选择了另外一条道路,义无反顾地飞向荒野。
他摆脱了蜉蝣短暂又可怜的命运,他为这一发现而欣喜若狂。
然而,阿岳兜兜转转,还是以蜉蝣的原形,死在黎明到来之前。
他真的改变命运了吗?
扶桑收回左手,心中五味杂陈。
她帮阿岳把那对漂亮的翅膀收到身后,尽量轻柔地将尸体推下深渊。
她想——深渊的尽头,或许是阿岳给自己布置的巢穴。
叶落归根,所有死去的生灵都应该回家。
扶桑在原地休息了一会儿。
她吸收了很多妖力,但那些妖力不听使唤,在她的身体里乱窜。
扶桑消化不良,觉得又累又困,不敢像方才一样在空中飞来飞去,而是选择了更为稳妥的办法。
她伸出一根粗壮的枝条勾住头顶的木板,一层一层往上爬。
扶桑爬了几十层楼,没有发现一个活人。
她好不容易回到第一个“悦来客栈”,看见谢承安毫无形象地跪趴在洞口,正在等待自己,心里一松,险些掉下去。
谢承安伸长干枯的手臂,拉住她的手,把她拽到地面。
耄耋之年的老人抱起浑身是伤的女童,双手不住发抖,却不肯松手。
扶桑搂住谢承安的脖颈,竭力压制着躁动的妖力,运用意念,把他变回那个风度翩翩的年轻公子。
好几个住客站在不远处观望,见状又是惧怕又是渴望。
他们昨夜不是没有听到争吵和打斗的动静,却选择袖手旁观,这会儿见扶桑身怀绝技,方才露出敬畏之色,跪在地上七嘴八舌地嚷道:“求神仙娘娘救命!求神仙娘娘把我们变回去!”
谢承安强忍不耐,抱紧扶桑,对他们道:“我夫人筋疲力尽,需要静养,你们的事等等再说。”
众人唯唯诺诺,不敢勉强,却一直追到厢房门口。
谢承安把扶桑抱到床上,回身闩紧房门。
扶桑飞速长高,脱掉破烂不堪的衣裤,钻进被窝,倒头就睡。
谢承安动作小心地检查着扶桑身上的伤口,帮她一一清洗包扎。
他抚摸着凌乱的青丝,卸下自己的玉冠,扯出一缕长发,和她的头发编在一起。
两个人的头发同样乌黑,同样润泽,几乎看不出区别。
他想起“白头偕老”的约定,想起这几日惊悚又危险的遭遇,俯身吻上扶桑的肩头,温热的泪水一滴滴流进发间,消失不见。
扶桑养了养精神,把守在门外的住客一个个叫进来,帮他们恢复原状。
有人感激涕零,有人惊恐难安,还有人怀疑扶桑的身份,只是碍着她的本事,不敢出言不逊。
阿岳死去之后,客栈不再像以前一样固若金汤,而是出现崩裂的趋势。
扶桑走到大堂,将双手按在门板上,轻轻一震,大门便应声而开。
住客们像逃命似的,往四面八方而去,没多久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些在客栈出生的孩子,在一两天内先后死去。
地上铺满大大小小的尸体,开始散发臭味。
“桑桑,我们也赶快离开这里吧。”谢承安担心扶桑被居心叵测的人盯上,早早地收拾好行囊,打算带着她绕一段远路。
扶桑尚未完全恢复,就过度使用能力,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
她轻声道:“好。”
谢承安在荒野中找到他们的马车,见马儿虽然饿了几天,精神还不错,连忙喂了些草料,将行李搬到车里。
他背起扶桑,稳稳地走向马车。
扶桑问:“稷生,你觉得他们值得救吗?你会怪我烂好心吗?”
“怎么这么说?”谢承安把扶桑放在车辕上,抚摸着光洁的脸颊,俯身亲吻她的鼻尖,“我知道你肯定会救他们,不救的话,就不像你了。”
扶桑叹了口气,低头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他们在这家客栈里,和不认识的人交合、杀人、吃人、互相猜忌……就算表面恢复原样,心里还回得去吗?”
她看向远处:“就这么放他们离开,真的好吗?”
“桑桑,别多想。”谢承安捧着扶桑的脸,让她和自己对视,“我们管不了全天下的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苛责自己。”
他耐心地劝解她:“咱们总不能把他们押送到官府吧?没有人会相信这种离奇的事,一个不小心,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你说得对。”扶桑点点头,忽然露出调皮的笑容,“不过,我在一部分人身上做了点儿手脚。”
她让卢兴昌变老了十岁。
让那些手染鲜血的人变老了二十岁。
算算时间,术法这会儿就该见效了。
扶桑催促谢承安:“稷生,我们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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