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河神（二）抽签

扶桑担心自己这张生面孔引起村民的注意，压低伞面，悄无声息地躲到墙脚。

等到大多数人消失在远处，她借助枝条重新爬上屋檐，沿着鱼鳞一样的瓦片，继续往前走。

瓦片长满青苔，又吸饱了水分，变得分外湿滑。

扶桑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村长家的楼顶，收起油纸伞，伏在屋瓦上，朝下看去。

村长住在一幢三层小楼里。

院子宽约三丈，长约五丈，这会儿挤满了村民。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中年男人，只有零星几个妇人。

人群中弥漫着紧张而压抑的气氛，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

大雨如瀑，浇在光滑平整的地面上，形成湍急的河流，朝着低洼处奔涌而去。

昏黄的灯光照亮几个男人的脸，其中就包括银匠。

他的脸色黑黢黢的，眉间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不多时，一男一女和一个七八岁的女童，被几个汉子五花大绑，从屋子里押了出来。

她们的嘴里塞着破布，无法开口，身上血迹斑斑，显然遭过毒打。

人群自发往四周散开，腾出一块空地。

那三个人跪在空地上，不过片刻，便被雨水淋透。

一位两鬓斑白的老者缓缓走出，和和气气地问：“都到齐了吗？”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点了点人数，恭敬地回答：“村长，都到齐了，各家的户主都在这儿。”

村长微微点头，环视四周，语带歉疚：“本来不该这么晚叫大家过来。”

“可明天就是祭河神的大日子，在这个节骨眼，却出了要命的岔子。”

“老朽不好自作主张，只能请各位辛苦一趟。”

村长看向跪在地上的三个人，语气转厉：“赵兰兰，河神选你做童女，是让你到龙宫享福的，这是求也求不来的荣耀，你竟然擅自逃跑，实在是不识好歹！”

“赵青，赵王氏，你们身为赵兰兰的爹娘，不仅没有阻拦女儿，还帮着她逃跑，就不怕触怒河神，洪水决堤，牵连整个龙津村的百姓吗？你们还有良心吗？”

扶桑听到这里，明白过来

此地祭河神，用的是生祭。

村民每年都要把活生生的孩子投入湍急的河水之中，换来河神的庇佑。

底下跪着的是一家三口。

爹娘不忍心献祭亲生女儿，偷偷帮着赵兰兰逃跑，却被村长察觉，押到这里受罚。

听了村长的指责，大多数村民都义愤填膺。

他们或是朝三人身上吐唾沫，或是连声咒骂，还有人朝赵青身上踹了几脚。

赵青倒在泥水里。

赵兰兰哭着爬到他身边，用瘦弱的肩膀撑住他的身躯，试图把父亲扶起来。

村长道：“赵兰兰，从今天开始，你每天到神像前领一百鞭，你爹娘各领五十鞭，连领一个月。”

“倘若侥幸不死，便说明你们得到了河神的宽恕，我也不会再追究这件事。”

扶桑听得齿冷。

一天一百鞭，一个月就是三千鞭。

再强壮再结实的人，也扛不住这么残酷的刑罚。

村长分明就是想打死她们一家三口。

村民们听见这话，有的面露畏惧，有的满脸赞同，还有极少数的几个，露出不忍之色。

银匠鼓起勇气道：“村长，能不能让兰兰将功赎罪，再给她一次机会？”

一个中年妇人也道：“就是，兰兰还小，小孩子不懂事，村长，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再说，明天就该祭河神了，说好是十对童男童女，差一个也不像话呀。”

村长摆摆手：“叫你们过来的第二件事，就是为了这个。”

“赵兰兰对河神不恭不敬，已经失去做童女的资格，所以，只能再选一个童女顶上去。”

人群中响起不小的骚动。

村长只作不知，使人拿来一只沉重的签筒，晃了晃里头的签子，道：“今年所有五岁到十五岁的孩子，名字都写在签子上，还跟一个月前一样，交由河神老爷决定，你们有没有意见？”

众人参差不齐地道：“没有。”

村长率领村民，走进供奉着神像的佛堂。

扶桑离得远，看不清佛堂里的情形，只听见签子落地的声音，紧接着，喧闹中爆发出一声痛苦的哭号。

银匠攥着签子，“噗通”跪倒在地，向村长求情：“村长，再抽一次，求您再抽一次吧！河神老爷前年刚带走我家遥儿，怎么连迎儿也不放过？”

有人悄悄松了口气，在旁边劝道：“想开点儿，说不定是你家遥儿侍奉得好，河神老爷恩准她们姐妹团聚呢。”

银匠面如死灰，摇头道：“我没法跟婆娘交代，遥儿祭河神的时候，我家婆娘受不住打击，大病一场，要不是记挂着迎儿，差点儿熬不过去……迎儿是我们的心头肉啊……”

“够了。”村长严厉地喝斥道，“你也想挨鞭子吗？还是想招来天罚，让整个村子的父老乡亲给你陪葬？”

银匠被他镇住，不敢反驳。

村长道：“咱们选出的童男童女，是到龙宫侍奉河神的，又不是死了。”

“虽说从此仙凡有别，再不能相见，可孩子们有这么大的造化，当爹娘的应该高兴，不是吗？”

他又道：“抽签是大家伙一同定下的规矩，五年前，我家小儿子被河神挑中，我不也高高兴兴地把孩子送到龙舟上了吗？”

“河神老爷最是公道，咱们每年恭恭敬敬地把孩子送过去，祂就按照约定，保佑龙津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下游的那几个村子，对神灵不恭不敬，落了个什么下场，你们没看见吗？去年叶浦村决堤，淹死了多少人？前年古陈村大旱，饿死了多少人？还有……”

村长义正辞严，说得众人心服口服。

银匠被几个村民强行搀扶起来，在一声声“恭喜”中，流出苦涩的眼泪。

在村长的命令下，村民们开始观看赵青一家受刑。

扶桑不忍多看，顺着来路回到银匠家。

银匠娘子和迎儿还没入睡。

童稚又活泼的嗓音透过窗子，清晰地传入扶桑耳中。

迎儿道：“娘，河里真有龙宫吗？她们说姐姐在那边穿金戴银，顿顿吃肉，还能经常逛花园，过得比皇宫里的娘娘还气派，是真的吗？”

银匠娘子强颜欢笑：“是真的，你姐姐过得好着呢！”

银匠娘子抚摸着女儿娇嫩的脸，问：“迎儿，你也想去龙宫吗？”

“我不想去。”迎儿用力摇头，搂住母亲的腰，“姐姐一人享福就够了，我要陪着爹娘吃糠咽菜，给爹娘养老送终。”

她又道：“河神老爷应该不会那么无情，把爹娘唯一的孩子也夺了去，姐姐也会替我求情的。”

听见迎儿的话，已经知道结果的扶桑闭上双眼，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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