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8 / 1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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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8 章

祭河神(三)礼物

扶桑爬到屋檐上,轻轻叩击窗户。

谢承安很快推开纸窗,把湿漉漉的扶桑抱进去,帮她擦身换衣。

扶桑穿上干净的里衣,躺进被谢承安暖得温热的被窝里,说起自己的所见所闻。

她不屑地道:“什么到龙宫侍奉河神,说得好听,把那么小的孩子推到湍急的河水里,她们还有活路吗?”

谢承安握着她的手摩挲了两下,低声道:“生祭这种事虽然残忍,却并不少见。”

扶桑问:“父母官不管吗?”

谢承安无奈地道:“天高皇帝远,父母官管不了这么多。”

“再说,明天便是祭祀的日子,就算咱们赶到府里报官,也救不了迎儿她们。”

扶桑紧皱眉头,默然不语。

谢承安又道:“麻烦的是,龙津村这些年确实风调雨顺,从村长到村民,都对河神深信不疑,恭敬有加。”

“咱们很难说服他们放弃祭祀,一不留神,还容易引起众怒。”

扶桑气得坐起身,推开被子,问道:“难道就这么见死不救吗?”

“瞧你,好端端的急什么?”谢承安跟着坐起,用被子裹住她的身子,“我说不救了吗?只是事关重大,需要从长计议。”

扶桑没想到谢承安愿意帮忙,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问:“稷生,你……你觉得这世上真有河神吗?”

谢承安保持着对神灵的敬畏之心,道:“我说不好,可能有,也可能没有。”

扶桑问:“那你还帮忙救人,就不怕遭到天谴吗?”

谢承安越发无奈:“我又拦不住你,与其在暗处担惊受怕,还不如帮你把计划布置得周密一些。”

他柔声道:“桑桑,我不太在意旁人的死活,我帮的不是那些孩子,是你。”

“咱们是夫妻,理应同进同退,同甘共苦,倘若真的降下天谴,我会陪着你一起下地狱。”

扶桑怔了怔,翻身骑坐在谢承安腿上,紧紧搂住他的脖颈。

她感慨道:“稷生,你对我真好。”

谢承安呼吸着她身上的香气,笑道:“事不宜迟,咱们快商量商量,应该从哪里入手。”

谢承安之所以答应帮忙,还有一重考量。

他有预感,这是他和扶桑面临的最后一个难关。

过了这一关,扶桑说不定能够想起自己的来历,恢复原来的身份。

行百里者半九十,越到最后关头,越要谨慎行事。

扶桑和谢承安商量了半夜,听到楼下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

她在这伤心欲绝的哭声里,不安地打了个盹儿,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上,银匠家热闹起来。

村长派了两个膀大腰圆的妇人过来照应迎儿,名为帮忙,实为监视。

扶桑走下楼梯,看到银匠从猪圈里牵出一头膘肥体壮的猪,正闷着头往它身上泼水。

一股股泥水流到地上,粗硬的猪毛耸立起来。

肥猪从灰色变成粉白色,被几个汉子合力捆住,倒吊在结实的木杆上。

汉子们笑呵呵地在拼命挣扎的肥猪身上扎了一条簇新的红绸带。

看来,它也是今天的贡品。

扶桑朝银匠的卧房看去。

两个妇人围着迎儿,在她的双髻上扎了两根细细的红绸带,又催促她试试新衣合不合身。

大红的新衣,灼痛了扶桑的眼睛。

扶桑转过头,和谢承安对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二人按照商量好的计策,开始分头行事。

扶桑前往河边,探查祭坛的位置。

祭坛并不难找,从她们昨天停放马车的位置,往上游走个三四里,经过一片生机勃勃的芦苇,就能看到扯满红布的高台。

这里果然热闹极了。

村民们或是往来穿梭,往高台上搬运贡品,或是站在河边,紧锣密鼓地排演祭祀的歌谣和舞蹈。

还有几个不懂事的孩子绕着祭坛跑来跑去,尖叫着燃放鞭炮。

天空依然布满阴霾,乌云压在头顶,好像马上就要落下来。

下了一夜的雨,河水比昨日更加汹涌,一波波浪潮不断地拍打河岸,砸出白色的泡沫,场面壮观又骇人。

扶桑留心记下祭坛附近的地形,静悄悄地离去。

她从货郎的担子里挑了一个憨态可掬的泥娃娃,回到银匠家。

卧房的桌子上摆着丰盛的菜肴和香醇的美酒。

那两个村长派来的妇人吃饱喝足,趴在桌边呼呼大睡。

迎儿不在房间里。

不远处的柴房传来低低的争吵声。

扶桑压住自己的脚步声,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银匠娘子催促道:“迎儿,听娘的话,快钻到背篓里,跟你爹走!等她们两个醒过来,就来不及了!”

银匠也道:“爹带你到城里躲几天,爹就算豁出这条命,也不能送你去祭河神!”

迎儿倔强地道:“不,我不走!我要到龙宫和姐姐团圆,我要跟姐姐一样穿金戴银,顿顿吃肉,跟她一起逛花园!”

“啪”的一声轻响传来,似乎是迎儿挨了一巴掌。

银匠娘子崩溃地哭起来:“傻孩子,哪里有龙宫?那都是……那都是大人编出来哄孩子的!你姐姐……你姐姐早就淹死了!”

银匠道:“迎儿,你还小,不知道这里头的事儿,你……”

“我怎么不知道?”

迎儿的声音非常平静,表现出寻常女童没有的聪慧。

“我知道姐姐早就死了,不是被河水淹死,就是被河神吃掉了。”

“我假装相信你们的话,只是不希望你们太难过。”

银匠娘子的哭声停了停,紧接着越发悲戚。

迎儿继续道:“爹,我都这么大了,就算勉强钻进背篓里,也遮不住脑袋,你还没出村子,就会被他们发现。”

“到时候,咱们也得像兰兰一家似的,天天挨鞭子。”

“就算咱们真的跑了出去,娘怎么办?村长和那些叔伯婶娘,都不会放过她。”

“所以,我不会走的,我这几年过得很开心,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报答爹娘的养育之恩。”

“你们……”她小小地抽泣了一声,强装坚强,“你们就当我真的去了龙宫,当了神仙。”

扶桑在原地站了很久,站到双脚发麻。

迎儿揉着红通通的眼睛,掀起门帘,回到卧房。

迎儿抬头看见扶桑,神色有些惊慌,道:“扶桑姐姐,你、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刚回来。”扶桑温柔地笑了笑,拉她在床边坐下,从袖中掏出泥娃娃,“这是送给你的礼物,喜不喜欢?”

迎儿强颜欢笑:“喜欢。”

她的下巴滑落一滴眼泪,将泥娃娃放在枕头旁边:“这个娃娃跟我有点儿像,我想留给我娘,当个念想,可以吗?”

“当然可以。”扶桑又从袖中掏出一样物事,塞到迎儿手里,“那这个呢,这个喜不喜欢?”

迎儿低头解开柔软的手帕。

手帕中央,躺着一枚极小巧极锋利的刀片。

她呆了呆,张着嘴巴看向扶桑。

扶桑朝她眨眨眼睛,笑道:“快说呀,喜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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