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河神（五）生祭

临近亥时，天色黑透。

狂风“呜呜”呼啸着，拍打嫩绿的柳条。

豆大的雨点落在屋檐上、人们的身上和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一条举着火把的长龙，像融化的岩浆似的，从村中缓慢流向河边。

精壮的汉子们抬着刷洗干净的活猪活羊、果点酒水、香烛香花走在前头，干练的妇人们扶着童男童女紧跟其后。

有人敲锣打鼓，有人低声哀哭。

扶桑站在祭台之下，回望人群。

她吃力地分辨着童男童女的位置，只看到一张张雪白的、模糊的面孔。

那些孩子们涂着厚厚的脂粉，头扎红绸，身穿红衣，打扮得像年画娃娃，分不清哪个是男，哪个是女。

扶桑叼住一根长长的芦苇杆，纵身跳入冰冷的河水。

她摸索着朝深处走了几步，从头到脚都被河水淹没。

扶桑抱住一块光滑的石头，四肢伸出许多枝条，将自己和石头固定在一起，抵御风浪的冲击。

芦苇杆的另一头露出水面，将湿冷的空气送到她的口中。

她闷在水里，感觉到火光越来越近，嗡嗡嗡的祷告声连成一片。

很快，肥猪肥羊落入水中。

它们惊慌地扑腾了几下，打着转儿沉入河底。

在骤然拔高的哭声中，十对童男童女被妇人们推到龙舟之上。

为防熟悉水性的孩子泅水逃生，村长使人将她们的手脚捆扎结实，用的也是大红的绸带。

所谓的龙舟，不过是一只狭长的木筏。

一块块木板捆得松松散散，前头装饰着纸糊的龙头，后头连缀着竹片做的凤尾，挨不过几个大浪，就要支离破碎。

一对对童男童女并肩跪在龙舟上，眼中满是惊恐。

迎儿跪在第一排，朝着站在岸边的爹娘重重磕了几个响头，一句话都没说。

银匠双目通红，银匠娘子哭得直接昏死过去。

在村长的号令下，汉子们合力将龙舟推到河中。

他们抹着脸上的雨水，跟着村长跪倒在地，望着迅速远去的龙舟，齐声喊道：“贡品在此，请河神老爷笑纳！请河神老爷保佑我们龙津村风调雨顺！”

在龙舟入水的那一瞬，扶桑便松开怀中的石头。

她像蜘蛛似的，倒吊在木筏底部，跟着孩子们往下游漂去。

这些孩子们最大的不过十三岁，最小的六岁。

她们在岸上的时候还强忍着眼泪，一到水中，便怕得放声大哭。

这个嚷着：“我不想去龙宫！我要找我娘！”

那个喊道：“咱们跟河神老爷求求情，让他放我们回家吧！”

迎儿身边的孩子比她还小一岁，是个男孩儿，名叫阿昌，哭得格外厉害。

迎儿从舌下吐出那枚锋利的刀片，用牙齿紧紧咬住，额头蹭了蹭阿昌的肩膀，示意他把身子转过去。

她将他手上的红绸割断，吐掉刀片，大声道：“阿昌，快别哭了，帮大家把手脚解开！”

她又道：“想活命的话，就听我的安排——年纪大的把年纪小的护在中间，压低身子，用手划船！”

阿昌噙着泪给迎儿松绑，又去帮别的孩子。

年纪大一些的孩子反应过来，照着迎儿的意思调整位置，跪趴在木筏边缘，双手伸进河中，奋力划船。

有人问道：“迎儿，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河神老爷会不会怪罪啊？”

迎儿照着扶桑的嘱咐，指向不远处大片大片的黑影：“只要划到那丛芦苇荡就安全了，有船在那边接应我们！”

孩子们半信半疑，却被迎儿的气势镇住，齐心协力，以手作桨。

此时正是顺风，木筏在风力的推动和扶桑的控制下，如离弦的箭一般，径直冲向芦苇荡。

她们拨开高大的芦苇，左右张望，没有看到船只的踪影，立刻慌乱起来。

“迎儿，没有船啊，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根本没有人来救我们……我们完了……”

迎儿抓住一大把芦苇，试图降低船速，却将芦苇连根拔起。

风势越来越强劲，雨声也越来越响亮，以致于不大声说话，就无法被同伴听见。

她大喊道：“别急！再等等！”

“船停不下来了！”孩子们慌张地挤成一团，冷不防天边响起一道惊雷，立刻尖叫道，“是天谴！河神老爷发怒了！”

脆弱的船身发出“咔嚓咔嚓”的异响。

几块木板脱落下来，一个站在边上的男孩子险些摔进河里。

他险而又险地抓住同伴的手，心有余悸地扭头看向乌黑的河面。

又一道惊雷滚过，电光照亮视野，他看到一张雪白的面孔从水中浮了上来。

男孩子只觉腿间涌出热流，大喊道：“鬼啊！女鬼啊！”

扶桑冒出一整个脑袋，甩了甩发间的水，安抚道：“嘘，嘘……别怕，我是来帮你们的。”

迎儿正在六神无主之际，见状大喜过望，叫道：“扶桑姐姐！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我早就过来了。”扶桑冲她眨眨眼，见木筏快要散架，连忙用枝条编出一张差不多大小的树网，稳稳地托住孩子们，“抓稳了，别松手！”

孩子们惶惑不安地跪趴在盘旋交错的枝条上，只觉手中抓着的不是死物，而是神秘莫测的活物，恍然如在梦中。

隆重的生祭、飘摇的小舟、瓢泼的大雨、从水下钻出的美貌女子、缓缓蠕动的枝条……

这些刁诡的画面远远超出她们的理解能力，令人迷乱，令人晕眩。

雷电大作，风急浪涌。

扶桑载着二十个孩子在河水里上下翻腾，累得气喘吁吁，还是被浪涛推出芦苇荡，继续往下游漂去。

她们越漂越快，离河岸越来越远，举目四望，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迎儿害怕地抓住扶桑的手，颤声道：“姐姐，那条船是不是不会来了？是不是早就翻了？我们……我们是不是真的触怒了河神老爷……”

扶桑大半个身子泡在水里，扶着枝条做成的小船，艰难地与风浪搏击。

她坚定地道：“他们一定会来。”

她相信谢承安。

话音未落，扶桑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只见十丈开外，亮起一团微弱的火光。

风急雨骤，那团火光飘忽不定，却始终没有熄灭。

扶桑陡然生出无穷的力气。

她拖着小船朝亮处游去，高声安抚孩子们：“他们来了！”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