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河神（八）收获

扶桑吃惊地往后闪躲，撞上谢承安的胸膛。

那只巨手在水中挥舞了一下，捞到两个孩子，沿原路返回。

发出亮光的地方扩成一个圆形的洞口。

河水正源源不断地涌向洞口，水位快速下降。

大量祭品卡在洞口边缘。

孩子们在猪羊之间挣扎着，发出恐惧的哭叫。

很快，那只巨大的手又伸了进来。

它不断地掏弄着洞口的祭品，一不留神，折断了一个孩子的胳膊。

那个孩子尖叫一声，痛得脸色发白，转瞬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扶桑抹了把脸上的水，枝条扎进肉壁，勉强保持平衡。

她一手抓着柔韧的枝条，另一手拉着谢承安的小臂，扭过头焦急地问：“稷生，怎么办？我们跟着出去吗？”

她没想到这么快就撞上新的通道。

不过，直觉在提醒她——前路万分凶险。

谢承安也拿不定主意，谨慎地道：“先往后退一退，看看情况再说。”

扶桑自顾不暇，咬牙略过惊恐的孩子们，将目光转向头顶。

她们处于空腔之中。

这里的地形像葫芦的上半截，两端细窄，中间宽阔。

扶桑紧贴着黏腻柔软的肉壁，伸长枝条，艰难地往上攀爬。

谢承安伏在她的背上，警惕地观察着那只巨手的动向。

巨手掏走一大半祭品，动作变慢，似乎有些疲惫。

它缓缓退出，四周骤然安静下来。

谢承安皱紧眉头，觉得这场变故还没结束。

他仰头望着细窄的“葫芦口”，眼尖地看见附近的肉壁像波浪一样翻涌、颤抖，收成细细的一束。

谢承安脸色一变，叫道：“桑桑，快松手！它要把我们挤下去！”

话音未落，那片“波浪”便迅速蔓延到中段，引发的颤动如地震一般，晃得二人头晕目眩。

扶桑本能地相信谢承安的判断。

她收起枝条，双手一松，和谢承安一起坠落。

那只巨手从外部握住管道，用力往下捋动。

剩余的祭品被可怖的力量推挤出来。

几头猪堵在一起，形成凸起的肉团，挡住下落的孩子。

巨手不耐烦地抓紧肉团，轻轻一挤，那些猪立刻烂成血泥。

白生生的骨茬刺穿小羊羔的眼球，发出“噗嗤”一声轻响。

扶桑以枝条开路，带着谢承安挤过血泥，扑向洞口。

视野瞬间开阔，眼睛被明亮的光线刺得生疼。

她和谢承安在空中翻了几个滚，摔进一片宽广的水域。

这片水域并不深，只到扶桑胸口。

她扑腾着站直，呛咳两声，把谢承安拽起来，飞快地打量四周。

这一看，扶桑立刻愣住。

她以为她会进入怪物的巢穴。

那里位于水底，必定阴暗潮湿，森冷恐怖。

她没想到，她闯进了另一个世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巨大的脚。

那只脚的长度，是她身长的三倍，没有穿鞋，也没有穿袜子，直接踩在水域中，水面甚至无法淹没脚背。

那只脚的旁边，大约两丈开外，还有另一只脚。

扶桑仰起头，仰得脖颈几乎竖成一条直线，看到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

巨人披散着红色的长发，衣着古怪，后脑勺长着两只灰绿色的眼睛。

他背对扶桑，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下，好像在清点脚下的祭品。

他前方的地上，倒扣着一只只黑色的罐子。

那些罐子的高度还不到他的膝盖，从扶桑的角度看，却无异于一幢幢宏伟的高楼。

巨人闭上后脑勺的眼睛，弯腰掀起一只罐子。

浑浊的河水从罐中涌出，他把右手伸进去，掏摸了两下，抓出一把祭品。

水面升高，扶桑漂在水中，努力看清罐子里的玄机。

罐底分布着好几条管道，大股大股的河水从管道底部漏出，许多孩子在半空中挣扎着，哭喊着，被巨人捉入手中，放在脚下。

眼前的画面熟悉又陌生，颠覆了扶桑的认知。

打个简单的比方，巨人是渔夫，她、谢承安、孩子们和诸多牲畜是河里的小鱼。

渔夫只需要布下陷阱，让这些管道把猎物输送到罐子底部，再定期掀起罐子，就能满载而归。

罐子看起来比管道短得多。

所以，只有一种解释

这些巨人拥有她无法理解的能力，可以在不同的世界之间制造通道。

一个罐子，就是一个世界。

扶桑看见四周漂浮着不少孩子。

其中的大部分都穿着异域的服饰，说着听不懂的语言，不像中原人氏。

这正验证了她的推测。

巨人掀起罐子的时候，河水从另一个世界落到这里，龙津村的水患便迎刃而解。

祭品越多，收获所花费的时间越长，另一头的洪水越容易平息。

原来这就是河神庇佑的真相。

扶桑想明白这些，心情并没有轻松，反而更加沉重。

在庞大得超乎想象的存在面前，她和谢承安无异于微不足道的蜉蝣。

与“河神”一决高下的设想成为笑话。

怎么在这样的困境中活下去，怎么回到原来的世界，她找不到一点儿头绪。

她根本掀不动那些罐子。

过于巨大的物象带来前所未有的恐惧。

扶桑因恐惧而发抖。

谢承安也失去了一贯的从容，抓住扶桑的手，和她抱在一起取暖。

他的声线绷得很紧，仔细听的话，还有点儿发颤：“桑桑，这像不像……话本里提到的巨人国？”

如果这是巨人国，恐怕不止有一个巨人。

扶桑竭力朝更远的地方眺望，只能看到一个四四方方的池子。

她们置身于巨大的水池中，而这水池在巨人看来，可能只是一个小小的“鱼塘”。

头顶悬挂着十轮金乌，每一轮都比她那个世界的太阳大十倍。

她只看了一眼，双目就疼得涌出热泪。

很快，巨人又掏空一个罐子。

他似乎对今天的收获非常满意，停下动作，缓缓转过身，看向脚下。

他的侧面各有两只灰绿色的眼睛，正面有四只，全都是睁着的，鼻子、嘴巴和耳朵跟人类的构造颇为相似。

长着十只眼睛的巨人蹲在地上，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有几个孩子直接吓昏过去，沉向水底。

巨人捞起那几个孩子，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在半空中甩了甩，嘴里发出闷闷的笑声。

那笑声像一阵阵惊雷，震得扶桑的耳朵轰隆作响。

巨人的身形过于庞大，离得又近，以致于扶桑被迫看清了他的面孔。

他的皮肤粗糙至极，一个个毛孔像密集分布的泥坑，每个泥坑都存着不少污垢，宽敞到足够容纳扶桑的一整只手。

他的左腮长着几个脓包，黄白的脓液将皮肤撑得鼓起，好像下一刻就要爆开，像喷泉一样四处喷溅。

还有又粗又硬的胡茬，每一根都比扶桑的手臂还要长，随着他的笑声上下颤动，简直像一杆杆结实的短枪。

巨人放下那几个孩子，开始在池子里挑挑拣拣。

他将咽气的牲畜和孩子整个儿丢进口中，“嘎吱嘎吱”，香喷喷地大嚼起来。

鲜血很快溢出嘴角，形成瀑布一样的血水，浇在扶桑和谢承安的身上。

扶桑和谢承安变成两个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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