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河神（七）管道

扶桑和谢承安跌进一条狭长的管道。

管道剧烈地挤压着，不停地蠕动着，内壁布满黏腻的胶状物，又湿又腥，无处着力。

扶桑张开枝条，拼命延缓下落的速度。

谢承安一手抓着她的小腿，另一手握紧匕首，凿进内壁，试图开出一条生路。

坏消息是，来自脚下的吸力越来越强劲，二人根本无法抗衡。

好消息是，扶桑又可以呼吸了。

头顶的口袋已经封死，跟着她们涌进来的河水先一步坠入深渊。

扶桑吸了一大口潮湿的水气，头脑恢复清明，叫道：“稷生，这是什么鬼东西？”

谢承安背靠管道，借力往上挪了挪，搂住她的腰肢，心下略定：“我也不知道，咱们是不是进了怪物的肚子？”

扶桑分出几根枝条，牢牢缠住谢承安的身躯，免得二人失散。

说话间，她们又往下滑了两三丈。

扶桑道：“既然爬不出去，干脆到底下瞧瞧，看看能不能端了它的老巢，或者找到别的出口。”

她向来胆大，说出这样的话，并不令人意外。

谢承安沉吟片刻，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便道：“也好，咱们见机行事。”

扶桑带着谢承安，小心地往下攀爬。

枝条末梢的卷须刺入肥厚的肉壁，停留得久了，渐渐感觉不到存在，像是被同化了一般。

扶桑小声嘀咕：“这里像不像怪物的喉咙？下面是不是它的肠胃？”

谢承安被她说得脊背生寒，道：“如果真是如此，从某种角度来说，它还真是河神，沿岸这几个村子每年献祭的童男童女，都进了它的肚子。”

两人正说着，听见头顶传来响亮的水声。

一大股河水兜头浇下，水中还掺着几样异物。

“当心！”扶桑眼疾手快地抱着谢承安陷入肉壁。

枝条往另一个方向展开，将狭窄的管道撑成四四方方的形状，造出一个缺口。

肉壁富有弹性，像烂泥似的“拥”住她们。

一个重物擦着扶桑的后背快速坠落，撕裂空气，发出“唰唰”的轻响。

它剧烈扑腾着，嘴里“吭哧吭哧”乱喘。

是一头被当做祭品的猪。

猜测得到验证，扶桑哭笑不得。

她安慰谢承安：“没事，底下有这么多吃的，咱们一时半会儿饿不死。”

谢承安贴着她的耳朵轻笑了一声，热气扑得她发痒。

扶桑继续往下爬。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道：“稷生，你下来救我，我很开心。”

谢承安亲了亲她的脸颊，柔声道：“我不可能撇下你不管。”

后面发生的变化，远远超出扶桑的预料。

她爬了足有二三十丈，双脚终于触及实物。

脚下的触感温热柔软，她在黑暗中弯腰摸索，分辨出这里躺满了活猪活羊，缝隙中还有泡烂的点心、密封的酒坛和湿漉漉的水草。

地面仍在下降，只是速度变慢了不少。

扶桑道：“照这么沉下去，咱们不会被埋在地底吧？”

谢承安从怀中摸出火折子。

火折子用油布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居然还能用。

微弱的火光照亮四周，他仔细观察着缓慢蠕动的肉壁，心中虽有不甘，却不敢再动刀子。

他和扶桑已经潜入深处，就算凭借蛮力在这里破开一个口子，逃到外头，也无法浮出河面。

空气不够。

谢承安屏住呼吸，贴着肉壁倾听了一会儿，对扶桑道：“桑桑，快听。”

扶桑走到他身边，耳朵贴过去，片刻之后，表情变得怪异。

她们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距离并不远。

脚下忽然震了震。

管道豁然开阔，和另一条相似的管道合在一起。

扶桑看到了十几个童男童女。

他们的打扮和迎儿等人差不多，穿着一样的红衣，绑着一样的绸带。

孩子们有的满面泪痕，和同伴紧紧依偎在一起；有的摔断一条腿，歪坐在地上；还有的面孔朝下，趴在猪羊中间，似乎没了呼吸。

扶桑和谢承安面面相觑，俱是满头雾水。

扶桑走过去，帮孩子们松绑，问道：“你们是哪个村子的？”

一个眼角有痣的男孩子胆子稍大些，颤声回答：“叶浦村。”

他问：“你们是河神老爷身边的神仙吗？是来接我们去龙宫的吗？”

其他几个孩子面露喜色，充满希冀地望着扶桑。

扶桑摇了摇头，道：“我们也刚落到这儿，你们要是害怕，就跟着我，我尽力保护你们。”

她在心中暗暗思忖

她听村长提过叶浦村，似乎在龙津村的下游。

想不到两个村子献祭的童男童女，通过这种方式汇合在一起。

孩子们都没有主心骨，像小鸡崽似的靠在扶桑左右。

她们还在缓慢地下降。

更多的管道出现，更多的孩子和牲畜映入眼帘。

管道粗得二十个孩子才能合抱。

扶桑站在祭品堆成的小山上，警惕地留意四周的动静。

众人经过一个拐弯处时，突然停了停。

就像是……怪物一口气吞得太多，被食物噎住。

扶桑紧握着谢承安的手，伏低身子，在不易被人察觉的震动中，高声叫道：“快蹲下！”

转眼间，轻微的震动演变成剧烈的震颤。

小山的中间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半死不活的猪羊从缝隙坠落，接着是惊恐尖叫的孩子们，是紧紧拥抱在一起的男女。

火折子在空中熄灭，视野再度变得漆黑。

扶桑落入冰冷的河水中，摸索着抓住一头漂在水面上的死猪，叫道：“别怕！咱们应该到底了！会水的帮一帮不会水的孩子，抓稳身边的东西，别松手！”

直到此刻，扶桑仍然坚定地认为，她们在一只怪物的肚子里。

如果这是怪物的胃，那么，继续往下走，说不定可以到达它的肠子，从另一个通道排出来。

虽然这个推测很恶心，但她们至少有活命的机会。

然而，水下出现一道模糊的亮光。

那道亮光扩散得如此迅速，以至于她根本没时间反应。

河水裹挟着众人奔向亮光。

在“哗啦啦”的流动声中，一只巨大的手从下方探入，抓向扶桑的身体。

那只手竖起来的高度，几乎是扶桑的两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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