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前世04 （古代架空）

青晏坐在枯黄草场上，北境的初春还未降临，冰雪覆盖的土地上。唯有一圈枯草干燥、柔软，形状精致像人为勾画出来，青晏领悟这是佛指引他坐禅的位置。

第一轮昼夜变换，玄黎为他送来吃食和水，青晏坐如他那樽石塑，在枯草地上纹丝不动，听不见外界声音。

佛指引他走入幽黑的境域，青晏忘了饥饿和疲惫，风把雪披在他肩头，他的睫羽被压低，僧袍被浸烂，冻伤的皮肤皲裂流血，再随时间愈合。肉体上的钝痛开始传来，像一根根银针刺入肉体。玄黎和其他随从看到的景象更惊悚，天际飞来几只猎鹰，青黑色羽毛油光水滑，降临于青晏身旁，竟然开始啄食他的肉体。

于是，皮开肉绽的裂缝，先从左肩诞生，蜿蜒至右腰侧，像修整他身体的形状。

没有血流出来，冰雪消融的范围却越来越大。围观的人们屏息凝神，不敢向前一步，唯恐惊扰神迹降临。

第四十九天，他的躯干快要空了，看得见火红心脏在其间跳动。北境即将迎来温暖的春天，南边的大片土地仍在期盼珍贵的雨水，黑鹰啄下最后一口皮肉，朝它们来时的方向展翅，天空忽然撕开裂隙，轰隆两声雨水倾注。

他身上残余的破布条，摇摇晃晃随暴雨流走，露出千疮百孔但仍然屹立的躯干。

人们不确定青晏是否一息尚存，没有凡人能以这种状态存活，玄黎忐忑地探步上前，正打算查看青晏的状态，一道金光闪闪的雷电骤然降落，直直砸在他身上。

草原被照得白茫茫一片，众人短暂失明，再缓缓找回视觉。

直到此时，他们看见青晏的背影，褴褛的僧袍忽而复原，僧袍下的身躯也变回毫发无损的模样。青晏仿佛从未经历这诡诞的四十九天。唯有一处不同的是，他的身体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光，久久不曾散去。

侯府嫡子，那位颇有佛缘的意气少年，出家修行被佛选中，前往北境身饲天灵为凡人祈福后，被佛镀了一层金身，成为百年难得一遇的活佛。

消息比青晏的脚步更快，早早传入京城。那时，丰沛的雨水已经落了三场，原野铺开充满希望的绿意。

青晏不再是侯府的青晏，唯一嫡子出家不再是侯府的丑事，而是国之幸事，夫人无法再贬斥，她应当表现得自豪。

但她把目光转向露薇，心忽然沉下去，活佛曾被逼破戒，这是侯府最大的秘密。

莺飞草长时节，青晏重新踏入侯府大门。他容貌未变，却仿佛变了许多，面无表情如凡人塑起的佛像，低垂悲悯的眼眸，看向母亲与看其他人无异。

他还挂念露薇，这个无辜的女孩，卷入侯府母子争斗，背上引他破戒的罪名。青晏心知肚明，破戒只因他的思绪纷繁复杂，是他主动迈出去的。

“露薇呢？”他问。

迎他的人数众多，却没有她。

夫人脸色一僵，屏退众人，低声说：“我已经处理了。”

“处理？”青晏感到困惑。

夫人默默良久，终于启齿：“她是你的污点。”

为了掩埋污点，侯府夫人决定扑灭露薇，扑灭星星点点的火苗。

青晏先是愕然，平静从他脸上绽开裂痕，才逐渐感到钝痛，仿佛回到被猎鹰啄食的日子。

他不可置信地问：“你杀了她？”

只有风声答他。

血色从他面庞剥落，青晏难以接受，那个安静的、年幼的女孩，趴伏在侯府一隅只求安身，竟因他白白葬送性命。

强烈的情绪喷涌而出，久违尝到的悲痛令他神思惘然，几度要震碎他的金身。青晏扭身而去，策马直奔泉隐寺，接连穿过数道殿门，跪坐于金身佛像前。

他要再次与佛对话，祈求露薇还魂。黑夜过去，佛才踏入他脑海，告诉他：“世间已无她的魂魄。”

青晏身形晃动，似有把刀剜进他心里，他瞬间痛得汗涔涔。

他在金佛面前落下泪，问佛，“弟子该如何赎罪？”

佛说，“你无罪。”

青晏抬头看佛，目光直抵云端那团彩色的模糊轮廓，坚持道：“弟子要赎罪。”

佛说，“用你的金身换罢。”

经历四十九天皮开肉绽，青晏仍得以存活，全靠他镀上的这层金身。

金身剥落，无异于将他的性命剥落。青晏得到佛的指引，起身走到殿外，唤来玄黎，将他的僧衣外袍褪下递出。

“由你接替我。”青晏留下最后一句话。

他转身回到殿内，对开木门砰然合上。

透过镂空雕花蒙上的白纱，玄黎看见内里金光一闪，似有哀痛的叹息，随金光弥散。

玄黎等了许久，天亮时分方推门而入，地砖上只剩青晏空荡的衣衫。

后来，人间又过了无数春秋，进入漫长的太平盛世，泉隐寺屹立不倒，玄黎也是。

一个寻常的日子，衣着精致的贵妇人寻入泉隐寺，身边跟着面容冷峻的男孩，求师傅相看生辰。

玄黎的神思留在佛像上，遥遥听见贵妇人说，“他名叫贺青砚。”

话音刚落，肉身正在竹林间打坐的玄黎猝然睁眼，唤来庙里的老师傅，指导老师傅前去贺青砚所在的殿宇。

老师傅烧掉写有贺青砚生辰的纸符，捻起一撮细灰，向贵妇人解释：“他的魂魄少了一缕，因此很难感受寻常人的情感。”

自那以后，玄黎时常睁眼，又过了好些年，他等到焦头烂额的冯毓伊。

“师傅，我可以供奉很多很多香火，求您帮我演场戏，告诉我家其他人，冯露薇命格特殊，可以旺家族事业，这句话能救她的命。”

玄黎微微勾起嘴角，随她踏入红尘，把两条线重新牵到一起。

全文完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