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前世03 （古代架空）

山下的庙宇烟火鼎沸，偏殿荫凉一隅的木桌上，放有一樽半臂长的石塑，细看便能认出，是青晏打坐的模样。

不上山的日子，侯府夫人常来偏殿拜访，用丝绸帕子帮石塑拂去灰尘。

方丈说青晏与佛有缘，青晏自己也这样认为，她的意见左右不了任何人，苦苦哀求青晏，别在她离世前踏入空门，青晏妥协了，隐居深山不见人，让石塑代替他坐进偏殿。

因此，侯府夫人残存希望，期盼有人让他破戒，断了他的佛缘。

今日再来，她惊讶发现，石塑多了一道缝隙，从左肩斜斜往下，裂至右手腕。她兴奋得心惊肉跳，猜想有异事发生。青晏石塑身破，他的修行之身，大约也显露破绽。

老夫人急急叫了马车，向云雾深处的山间去，黑色群山如众神冷峻的脸，遮于凡尘之外，目视她的行踪。

马车停在院门边，声势浩大的动静震得风帘卷起，青晏和露薇从屋内出来，隔院墙与老夫人对视。

青晏不动声色，看起来与从前无异。但露薇却收着下巴，两鬓细长的黑发垂直肩颈，抱臂缩着身体，夫人一眼瞧出不对。

她昂首看着，嘴角带笑，“露薇，让你做的事，你做到了吗？”

露薇瞧瞧她，又瞧瞧青晏，不肯说话。

“如你所愿，莫再为难她。”青晏为她说话。

夫人不在意他语气里的敌意，为爵位没有落空而欣喜，“那咱们今日就回家。”

她向前走几步，压住激动退回来，命人从马车取出羊毛披风，捧着拿到露薇面前，亲自为她系上。

“我怎会为难她，你多心了，我谢她、怜她还来不及。”夫人以指尖梳理露薇的额发，头一次流露慈祥的模样。

“多谢夫人……”露薇悄悄往后缩，惧怕被圈在夫人双臂间。

夫人按住她，端着平风静浪的脸，手却很有力量压制她，淡声提议：“瞧这天色，再晚怕又要落雪，即刻启程吧。”

青晏不动如山，“你带她回去。”

夫人心口一翻，身子如撞破的铜钟嗡嗡震动，“青晏，你已经破戒！”

“待我念完这些，便回去。”他扬起手中佛经。

青晏不会说谎，他说回去，便一定能回去。

大旱整年，到严冬却接连几场大风雪，吹得人间更民不聊生，青晏万分痛心，跪坐佛前为人间祈祷，还需要几日才能完成。

侯府夫人依他所言，带露薇先行回府，给她一间安静的院子，当真好好地养着。夫人本就不是阴狠妇人，家中独子偏要踏入空门，她被逼无奈才走上险途。

如今好了，不过是添一房妾室，等青晏照计划议亲后，她便正式接露薇进门。

七天后，连日的大雪终于止歇，门房来报：“少爷回来了！”

夫人搁下正绣的祥云纹，来不及拢好狐狸皮毛领，从炭火盆后飞奔向外，直到前院才舍得缓下步伐。她自然要带上露薇，让青晏看看她的诚意，顺他心意把露薇照料得粉雕玉琢——着最时新的衣裙、戴最亮眼的首饰。青晏心底松快了，侯府才会松快。

青晏停在门边，看露薇远远奔来，像一朵桃花，不该出现在冰天雪地。他感到悲哀，露薇可能因他囿于深宅，不知她心底是否曾有意中人，他就这幺斩断了她与别人的情愫，霸占她一生，实非君子所为。

可青晏又觉得她很好，若非如此，露薇从一开始便没有机会，能在山上停留近三个月。已非君子，青晏决心以后对她好一些。如果她想走，他会为她添一份丰厚的行囊。如果她想留，青晏不会让她在府里吃苦，养一个人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他们吃了场隆重的家宴，筵席还未到尾声，忽然有大队马蹄朝侯府靠近。

高墙外火光彻亮，侯府大门敞开，看见御前公公从马车下来，款款踱至侯府众人面前。

团圆的月亮高悬他身后，他于心不忍：“青晏师父，佛选择了您。”

听他这样称呼青晏，老夫人浑身一颤，猝然向后晕倒。

早有传言，圣上要想办法祈福，求来年风调雨顺。但佛不与凡人直接对话，佛只与祂最有缘的弟子对话。

前些日子，各个庙宇尝试向佛提问，祂究竟想挑选哪位弟子。

今夜，佛给出了祂的答案，青晏的石塑身砰然裂开，佛选择他作为直接对话的苦行僧。

青晏神色未动，听闻消息的瞬间，即接受了他的命运。他坦然转身，交代夫人的贴身婢女，“照顾好她们。”

他的目光留在露薇身上，又说：“照顾好自己，待我回来，会给你指个好去处。”

这轮寒冷的月光下，青晏着他尚未更换的粗布僧袍，不曾迟疑地离开家门，为佛缘感召，他心甘情愿。

皇命所为、天命所指，侯府夫人已经山穷水尽，不指望青晏还俗过寻常人家日子，只盼望他平安归来。于是她也开始捻佛珠，露薇便坐在她身侧，同她一起默默捻佛珠，倒有些相依为命的意味。

青晏离开的第一个月，是人间新年，侯府冷清得不愿张灯结彩，夫人天天喊露薇来见，让她细细讲述青晏在山上的日子，他几时起床、每天做什幺。修行者的日常没有新意，但夫人翻来覆去听，露薇不厌其烦讲。

第二个月，宫内递来消息，佛在青晏坐禅时指出明义，让他奔赴最干涸的北境，侯府亲眷得以远远地目送。

夫人登上城楼，露薇伴她身侧，闻惯了夫人身上的熏香，此时被猎猎北风稀释，如水淌入远去的红色队列里。

青晏披着金线缠织而成的红色袈裟，身旁是方丈派来照顾他的小沙弥，法号玄黎。青晏偶一抬头，回望灰蒙蒙的城墙，看见面色灰败的母亲，以及她身旁迷茫的姑娘。

青晏想，她不必困在这里，如此结局甚好。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