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2 章
4月7日 周四 阴
昨天一天我到底是怎么度过的已经记不清了,兵荒马乱之中,只有任可可的哭声不依不饶地残留在我的耳朵里,不停地往脑子里钻。
我回宿舍安慰她时她在哭,我们一齐被警戒线拦在体育馆门外时她在哭,午饭时她在哭,拨不通井秋白舍友的电话她在哭,晚饭过后我抱着她一起挤在我的单人床上,她还是在哭。
她的哭泣一开始是有声的,足以让我心神不宁。直到后来,那些呜咽变成了无声的水滴大颗大颗地落在我的颈窝里,我也开始和她一样感到彻骨的绝望。
所以直到今天早上,我逃课和她坐在第三人民医院产科外的候诊室时,才能够勉强对我朋友正在面临的状况进行简单的梳理。
可是思来想去,结果都很显然是个天大的悲剧。
任可可在去校医院看诊“胃炎”时被诊断出了早孕,而唯一那个应该对她腹中胎儿负责的前男友,井秋白,已经没办法再为她承担任何伴侣的责任了。
至于井秋白为什么会以我们聊天时我对他诅咒的形式结束自己的生命,我暂时还没有余力去想。
手机丢失,监控失灵,警察们对于井秋白死亡原因的调查至今还没有盖棺定论。
井秋白的父亲和继母认为儿子的死亡与学校的疏于管理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积极诉求他杀的和意外的可能性,希望从学校得到一大笔精神赔偿。但校方据理力争,认为井秋白是因为自身原因禁赛后压力过大而导致心理出现了问题,深夜前往公共设施自杀身亡。
他们可以出钱,但绝不会损失名誉。
荧光屏上的叫号在陆陆续续滚动着,任可可紧张地捏着我的手,越来越用力,她已经好几天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饭了,今早坐地铁的路上,她也对着塑料袋呕了一阵,硬是把早上我给她买的豆浆和包子都吐了。
但是即便短期内没有吸取到足够的营养成分,她的身形仍然凹凸有致,甚至没有涂抹任何化妆品,在我近距离的视线里,她脸颊上每一寸皮肤都仿佛喝饱了水一样闪闪发光,看不到一只毛孔。.
这大概就是女性妊娠中体内雌激素升高的原因吧?
我在内心是这样合情合理地推测,可是仍然免不了要开口用侥幸来安慰她,我以同样的力度握紧她的双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尽量用一种轻快的口气劝解着,“别担心,也许是误诊。同学们不也是总说校医院的医生都是庸医!验血不准的,说不定B超后发现只是假孕现象呢?”
“你最近的精神压力太大了。没来月经会不会是内分泌失调?”
“可是我们那次没有戴套,我没有吃事后药……怎么办,我该吃药的,但那天是我的安全期,安全期怎么会怀孕呢……是我太不小心了,小白,小白他本来提醒过我,叫我自己吃药……”任可可表情自责,说着说着因为想到了已经去世的井秋白又要开始流泪了。
她似乎突然忘记井秋白对她的不好了,可能人死掉就是有这种好处吧,阴阳相隔,他的形象自然而然得被得到了升华。
井秋白的死活并没有引起我的伤感,我的心完全是在为我的朋友而牵挂。
无论如何,在这个社会,未婚的大学女生意外怀孕,并不算一件值得庆祝的喜事。
我抱住任可可的脸,用额头抵着她的道:“先别想那么多,我们专心做检查。”
验血,B超,等到漫长的排队结束,我帮任可可拉上了检查台边的帘子,退出检查室背靠走廊闭上眼睛,开始用嘴巴默念:是误诊,是误诊,一定是误诊。
我的朋友一定不会怀上强奸犯的孩子,我的朋友还有更好的未来在等着她。
可几分钟后,当任可可举着单据从检查间内摇摇晃晃地走出来时,我内心一沉,还没看到检查单,就已经从她死气沉沉的双眼中知道了结果。
老天没有聆听我这种烂人的祷告,我朋友的早孕也不是误诊。
任可可拒绝再回到产科门诊和医生交谈。我知道,因为她暂时还无法回答医生的问题。
保胎或是流产,胚胎会在一天天长大,她必须要做出二选一的决定。
十五分钟后,我和她并排坐在医院四楼的安全梯上。
我打开书包里的保温杯,倒出一杯暖暖的红枣茶给她。可她才喝了一口就扔掉了瓶盖用双手捂住了眼睛。安全梯内空无一人,布满蛛网,偶尔还能听到楼层外家属与病患之间急躁而不耐的对话声,那些经过远距离传播后的话语好像一条削了皮的苦瓜,隔着很远的距离,都能在舌尖品尝到苦味。
任可可的哭声夹杂在这种白噪音之中,好像一种被艺术家创作过的咏叹调。
“会有办法的!” 光是讲完这句话,我也忍不住握紧拳头和她一起哭了。
在这个需要做抉择的眼下我必须承认,二十岁的学生身份并不如我想象中的雄厚有力,独当一面,我们还在上学,还在拿着父母的资助,我们自己还是嗷嗷待哺的孩子,对校园外的世界那么一无所知,又怎么可以轻易决定另一个生命的死活呢?
光是想象一下,我朋友扁平的小腹中正在生长着一颗胚胎,一个人类正在被孕育,我就感到一种深如大海的无措和惊悸。
她会怎么做?我该怎么做?
谁会来帮帮我们呢?怎么样做决定才是对的?
被挤压过的空气轮流从我们两个人的口中呼出来,我们的哭声缠绕在一起,像是两株不停向上生长的藤蔓。
藤蔓的枝叶越来越茂盛,直到哭声挤满了楼梯间。
任可可的鼻涕顺着她的下巴团进纸巾,她在发抖,所以声音亦是,“如,如果我父母知道会打死我的,江芷烟,他们一定会带我去打胎的,我好害怕,我好害怕!”
“如果小白还在,那我可能还有勇气做那种残忍的决定。可是现在小白死了,我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他在这世界上最后留下的一丝血脉,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不管任可可的决定是不是基于她对井秋白的爱。但我深知孩子是无罪的,我对这个还未成型的胎儿并不反感,我只知道,它现在是我朋友身体的一部分。
我喜欢我的朋友,也会喜欢她的孩子。
我抽出新的纸巾给她擦拭眼泪,“那我们就不告诉他们!不管你的决定是什么,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你还有我!我可以帮你。”
我的话是发自肺腑的,任可可愣愣地看着我,她也知道我是认真的。所以眼睛里才会突然迸发出一丝刺目的希望吧?
就在这一瞬间,我们两个称不上成熟的女孩将小拇指用力勾在一起,像是签订了人生最重要的契约。
任可可破涕为笑,也拿了新的纸巾来帮我擤鼻涕,我们两个人互相为对方打气,命令对方止住眼泪,从长计议,“可是不打胎,假如我把他生下来,我们要怎么养活他呢?江芷烟。”
“学校一定不会允许我继续上课的,也许,也许还会把我从宿舍赶出去。没有毕业证,我拖着孩子要去哪里赚钱呢?他们还会通知我的家长,我回不了老家,我不能回去……”
“我知道在蓟城养孩子是很奢侈的事情,房价这么贵,物价又高,但我还想留在蓟城……我好不容易从那个破地方考出来,我不想我的小孩再过和我一样的童年……”
黄沙漫漫,重男轻女,任可可和我说过,她的家乡是一个女人走在大街上,会被男人用看货物一样的眼神上下掂量的地方。
无论任可可的小孩是男是女,我也不想他或她在那种环境下长大。
“我们先可以租一间房!”想到那天暨老师对我说的话,我灵光一闪立刻挽着她的胳膊道:“我们可以先从宿舍搬出去,距离毕业只有一年不到了,而且大四下半学期就没什么课了。在你显怀之前还是可以继续走读的,只要小心点,不被同学和老师们发现就可以了。”
“至于钱……”我脑海中冒出的想法有些许危险,但是为了我的朋友,和她身体里那个还没长大就已经和我产生情感链接的小东西,我愿意试一试。
这还是第一次,我的人生有了除了爱情之外的伟大目标,我内心突然涌出一股不可名状的力量,它不停发酵,甚至要将我的心脏涨破。
因为有了这种不同寻常的精神支柱,我接着对任可可坚定不移地说:“你不要担心,我们肯定养得起他。我可以向我认识的一个人借钱。他很有钱,一定会借给我的。起码到我博士毕业之前,我们可以顺利度过难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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