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疯子

反倒是姚盛宇这个儿子稳如泰山，冷眼旁观自己母亲的表演。

他固然敬重自己的母亲，但他也有自己的人生，也有自己的选择，敬知出轨这件事，婆媳矛盾必然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

高素云一辈子被人宠坏了，出身名门，是家里的独女，受尽宠爱长大，结婚以后，丈夫尽职尽责，宠爱有加，家庭和谐美满，大儿子温柔体贴，孝顺和善。如果没有丈夫的早逝和儿子的惨遭横祸，她的人生会是十全十美的。

这样的女人，因为曾经享受到无上的宠爱，全世界都围绕着她来转。所以哪怕是老了，也依然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的残忍，带着一种盲目的幻想，认为孩子是她的所有物，妄图通过无理取闹的表演来博取同情和关注。

姚盛宇这一辈子最大的失误，是被亲情蒙蔽双眼，对家庭抱有一种盲目的信任，没能尽早理智冷酷地剖析家人的劣根性，并做出最妥帖的安排。而是贸然把自己深爱的妻子推入了这样一个深渊，也把自己的幸福推入了未知的方向。

姚盛宇擅长分析，擅长找失败的原因，他尽量不带情感审视自己的生活，通过抽丝剥茧，分析妻子出轨的原因，分析自己成长的家庭，分析养育自己的至亲，这个过程是一种极端的残忍。就像是拿起一把尖刀插在最柔软的心尖，插在他的灵魂深处。哪怕是血流遍地也要继续深挖下去，寻找最初的根源。他的婚姻行至此地，濒临崩溃，他已别无办法。

他的母亲如此肆无忌惮伤害他的婚姻，如此歇斯底里伤害他的爱人。难道不曾想过，夫妻本是一体，她的那些疯狂的举动，也在把自己的孩子推入痛苦的深渊吗？

他承认，他也是个疯子，他刚刚说的那些话，就是在报复自己的母亲。但产生的不是快感而是极致的痛苦。他是如此敬重自己的母亲，此刻却通过如此恶劣的手段让她难受。

他真是个疯子，不，这间屋子里就没有一个正常人，都是疯子。他的疯是冷酷清醒的疯，程敬知的疯是过度压抑的疯，高素云的疯是天真残忍的疯，姚书杰的疯是精明世故的疯。

都是疯子。

看着眼前这场人间闹剧，他突然露出了一丝奇怪的微笑，幽暗的眼睛一闪一闪的，像是滑过什么可怖的东西。

敬知正帮高素云顺气，安抚暴躁的婆婆，往姚盛宇的方向看了一眼，瞥见他莫名其妙的神色，心中一惊，陡然感觉一种冷意袭上心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的丈夫注意到她的目光，很快调整好了表情，刚才那幽暗冷邃、怪诞十足的神色像是一场梦，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姚盛宇让敬知别急，对自己的母亲做了一番道歉，一番滴水不漏的道歉，说是自己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来，加上身体原因。所以才对母亲说那种胡话，希望母亲不要介意。

然后又满脸懊悔地说，如果母亲实在难受，轻易拖不得，打120叫救护车吧，免得气出了病。

高素云其实没有什么大碍，她的身体很健康，定期检查每项指标都很好，只是被姚盛宇的混账话给气到了，敬知在她背后顺气，已经帮她把气顺走了一大半。

只是她不能让这个混账东西这么嚣张，今天他敢说出这种话，明天就敢说出送她去养老院自生自灭。所以才故意装作非常严重，以期激起他的愧疚不安。

她的人生，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只有这个儿子是她的依靠，是她的精神寄托，是她活下来的指望，她需要让他明白母亲的重要性，只有母亲对他的爱才是无私的爱，把母亲气病了，他一定会后悔。

听见姚盛宇的道歉，看见他脸上的懊悔，高素云的目的就达到了，儿子还是在乎她的，她的心产生了极大的满足。就像是一支镇静剂，让她的心情得以平静。

她本就没什么病，不想去医院，痛心疾首地指责姚盛宇，从他出生开始一直说到现在，说她对他的费尽苦心。

姚盛宇又是安抚又是道歉，说自己是混账东西，不应该说那种话。

高素云不好再说什么，就装作虚弱的模样，扶着椅子把身体撑起来，拒绝了敬知的好意，走进自己的房间。

得到儿子的愧疚不安，对她而言是一件无比满足的事。就像是抓住了一个重要的筹码，这个筹码，是比孙子更重要的存在。

高素云走了，留下敬知和姚盛宇，对着一桌子的残羹冷炙。

阿姨今天只做了饭菜就回家了，善后还得他们自己来，敬知说：“我来收拾吧。”

“不用，你歇着就好，我来就好。”

姚盛宇站了起来，开始收拾桌子，把剩饭剩菜都丢到垃圾桶里，仔细把餐桌擦得一干二净，把碟子、碗筷和厨具放进洗碗机里，按下启动的按键。

以前的姚盛宇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对家务活一无所知，但现在，他做起这些事，是如此游刃有余。

敬知和他相识十三年，他身上的变化。就像是集中在了最近这一年，敬知有时候都觉得，他就像是变了个人，从言谈举止，到生活习惯，乃至精神状态，完完全全，彻头彻尾，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背对着敬知，只留下一个宽阔挺拔的背影，白色的衬衣收进腰间，勾勒出窄瘦有力的腰线，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原来，有人光看背影，就能给人一种感觉，他的内心藏着许多事，翻滚着很多想法。

但他为何选择了沉默？

敬知看着他的背影，想了很久，说：“盛宇，我们谈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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