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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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特大盗窃案

Le cambriolage à main armée

打车赶到星舟已是三点半,行政楼下围了一圈人。警察用白绳封锁了几块区域,水泥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几滴干涸的血,还有收集起来的子弹壳。

陆冉可以想象凌晨在这里发生的抢劫有多激烈,一个黑人经理正在门口唾沫横飞地用沃洛夫语和警察交待经过,手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她出示了护照和名片,在五楼走廊碰见彭丁满。他总是笑容洋溢的圆脸此刻格外严肃,眼里布满血丝,“陆小姐,里面请。”

“沈铨没受伤吧?”陆冉脱口问。

换在昨天,彭丁满定要小小地激动一下,可他现在根本没心情。

“等老板赶回来,歹徒已经撤了。我们几个都没事,谢总被歹徒带进钱库的时候左手折了一下,问题不大。”

“监控拍到了吗?”

彭丁满沮丧地摇头,“陆小姐,非洲的安保和调查措施远远不如国内。即使我们拍到了劫匪,也很难把钱找回来。丢了一百多万现金不是大事,主要是……”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里头正在商议对策,有中国人也有当地警官。

沈铨和谢北辰、钟尧都在,还有中资企业协会的张会长和几个理事,当陆冉看到一张彬彬有礼的面孔,忍不住反胃。

贺新成那个流氓也在!

是了,他也是理事会成员之一,这次说不定是来看笑话的。陆冉看见他对自己露出一个温和可亲的笑容,好像从来没发生过骚扰,寒毛都竖起来了。人要脸树要皮,这人就是根削皮削到只剩芯的一次性筷子。

贺新成看沈铨的目光友好而同情,正常得过分,陆冉心中一紧,凝视着沈铨的脸,他一夜没睡,眼睑下生出两抹郁青,神态依旧沉稳而冷静,电脑边摆着空空的咖啡杯。沈铨对上她担忧焦急的视线,极轻地点了点头,她没来由地就安下心,觉得他总会有办法摆平。

人到齐后,钟尧详述了一遍经过。半夜两点多,工厂的红外线警报突然响了,值夜的保安出去查看,被一枪毙命。紧接着十几辆摩托车放枪冲入大门,一队人挟持了一楼客服中心里的几个黑人女孩,逼所有人下楼,把经理们锁在办公室里,另一队去厂房的工人宿舍打砸抢烧。

S国的警官表示政府很重视这次恶性事件。近五年来,这么大规模的持枪杀人抢劫还是头一次。张会长代表中资企业协会做出承诺,各企业贷出现金,抵偿工人工资。如果星舟要重新支取大笔款项,银行最快要十五个工作日才能审批通过,黑人们急需这个月的生活费,等不起。

“我们希望媒体如实报道事件,不要夸大。殉职保安的家人我已经接到D市,按S国法律和聘用合同给予应有补偿的三倍,带伤员工已全部送入医院治疗,费用由公司报销。”沈铨站起身,对心有余悸的黑人经理们鞠了一躬,“丢失的10万美元从我个人账户里出。请大家做好本职工作,安抚员工,本周内恢复生产。”

“本周?”

陆冉听到吊着绷带的谢北辰用中文低声问了一句:“是不是太赶了?我们的设计图纸……”

沈铨道:“走备用生产计划。星舟的应急账户里有2000万西法可支作工资,协会成员企业的7000万现金,我们会按筹集期内BICIS银行的平均商业贷款利率在下月底之前偿还。北辰,你做一下第三季度的预测现金流表。”

三个合伙人讨论了几分钟,陆冉就明白为何彭丁满说丢钱不是最重要的。星舟的金库有两个,一个在行政楼里,发管理层奖金、文职后勤人员工资,一个在厂房里,发工人、工程师工资。劫匪把工程师办公室翻了个底朝天,抢了钞票不说,新的设计图也在混乱中毁了。

“沈总快刀斩乱麻,颇有大将之风,依我看,这个案子对你们的竞标影响不大。”贺新成诚恳开口。

陆冉心中一沉,只怕设计图就是星舟竞标智慧国家公路摄像头项目的关键,要放在项目书里给政府的高级专家组审核评判。这人是只笑面虎,新立跟他们合作不成,看到星舟落难,别提有多痛快了。

沈铨转着咖啡杯,看都没看他,轻描淡写地抛出两个字:“谢谢。”

贺新成脸色发青,陆冉差点笑出来,叫你挑衅啊!狮子可不会把蚂蚁放在眼里。

星舟的管理层逻辑清晰,效率很高,会议进行了一个半小时就要结束。主持会议的钟尧正要起身致感谢辞,看到下面高高举起一只手。

“CVIC的陆小姐,你有什么问题吗?”

陆冉写了满满三页记录,看着笔记道:“工资原定于明天发给员工,今天就发生抢劫,星舟的新旧保安公司正在交接,警官们是否需要从内部调查,排除员工勾结歹徒的因素?”

钟尧看向沈铨,征求他的回答意见。抢劫发生在竞标的关键时间点上,行政楼的金库几乎没有损失。倘若抢钱是幌子,毁图纸才是目标,那十有八九是员工泄密,为竞争对手牟利。他们三个都清楚,可这话万万说不得。一方面容易打草惊蛇,一方面会打击士气,对公司没有好处。

“感谢陆小姐的建议。”沈铨用法语道,“我相信星舟每一个员工,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我深感遗憾。目前星舟最紧急的任务是加强安保措施,恢复生产,用业绩来弥补员工的精神损失,我也相信警官和宪兵队会给公司一个满意的答复。”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陆冉后悔自己不该公开这么说,这儿还坐着黑人经理们呢!还好沈铨圆了回来。

会议结束后,现场取证也完成了。陆冉等人散去,走到沈铨身边,“沈先生,我现在回使馆交会议纪要,你有什么话需要我顺便转达一下吗?”

他坐在窗边撑着额头,走近了看,才发觉他也是疲惫的。星舟运营三年,这是第一次受挫,他得稳稳地承担下来。

“陆冉,你为什么每次都是同一句话?”沈铨道,“我不需要转达,我完全可以直接与相关方沟通。”

她怔了半晌,把怀里的会议记录抱紧了些。

……沈先生,因为我每次都不知道要和你说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帮你做什么。

陆冉把这话压在心底,换了副语气:“那,谢谢你让我在你家安顿,昨天的裙子和鞋我给彭秘了,身上这件也会洗干净还给你。”

“不用,我不要了。”他看着电脑屏幕,修长的手指往表格里敲着数字。

陆冉心尖一颤,眼圈渐渐红了,偏过头,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回头道:“保安公司正在交接的事,我是国庆招待会上听保镖玛内说的,谢总当时让他回去处理了。我发言没考虑到在座的员工,对不起。”

陆冉说完便推门离开,迎面撞到彭丁满,对他说了声“沈总喝完咖啡了可以收杯子”,越想越委屈,匆匆跑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坐在马桶上哭了起来。

她早就应该看出来了,他带她去晚宴、把她带回家、还对着一张假结婚证信誓旦旦,就是为了让贺泉茵死心。她该当场表明态度跟他划清界限,而不是还抱有一丝侥幸的幻想。

彭丁满送走客人回到会议室,看到老板一刻不停地在工作,横眉竖眼地把他的咖啡杯收走:“像你这样把咖啡当水喝,铁人也喝生锈了,陆小姐还白费力气劝什么呀!”

沈铨从表格上移开视线,“她跟你说什么了?”

彭丁满坐在他身边,打开笔记本,也开始卖命地写邮件,“是你跟她说了什么吧!瞧那眼睛红得和兔子似的。老板,你是不是欺负她了?我可没看出你有玩换装游戏的潜质。”

沈铨继续打字,“她穿这衣服挺好看,我没让她还。”

陆冉看样子从别墅走得急,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拿了她自己的褐色皮带往腰上一系,他的黑衬衫就变成了短连衣裙。她坐在严肃的男人堆里,就像仙人掌丛开了朵花,连炽烈的阳光都温柔了几分。

“真这么说的?不应该啊……”彭丁满疑惑道。

沈铨做好了表格,忍过眼前一阵晕眩,“把新保安公司的号码给我。”

国庆招待会是9月20日,保安公司的人来得太早了。

*

陆冉抽空去医院检查疟疾,指标正常,没有在外面中招。

国庆之后单位正常上班,她听说领导委婉地批评了星舟的安保系统。这天早上她去行政楼取东西时,听到两个员工边走边聊

“这么大一个公司,卖东西会卖,赚钱也能赚,怎么能在这档口出事故呢?沈家大公子毕竟年轻,还是缺点经验,12月份的经贸博览会不知道有没有他们的份。”

“是啊,最近上头管得很严……也是应该的,安全是第一位嘛,这事儿就是经典的反面教材。”

她叹了口气,拿着一叠文件走出花园,心不在焉地一脚踩下台阶……

“冉冉,乌龟!”路过的甄好叫道。

还是迟了,陆冉脚下被大陆龟一绊,手中的A4纸来了个天女散花,她连人带文件袋扑在青草地上。悠闲散步的乌龟挨了这一下,无辜的大眼睛瞪着她,畏惧地把头缩回了壳里。

“对不起啊……”陆冉抱歉地摸摸龟壳,手肘刺痛,原来是被壳子划破了。

“你最近怎么搞的,老是走神。”甄好埋怨她,捡起散落的纸张,“跟我去办公室涂点药,感染就不好了。”

到了办公室,陆冉发现她桌上堆满了文件,一瞥之下,全是准备经贸博览会的资料。S国的企业家很重视年底在南京召开的展会。除了当地公司,中资企业也积极参与。但名额有限,需要经过评审,才能决定最终名单。

“人手不够,领导说我法语好,让我帮忙翻译整合这些项目书做申请,我现在一天到晚都在干这事儿。”甄好给她轻柔地涂着碘酒,“你呢?”

陆冉疼得“嘶”了一声,“当然也是准备展会,这是今年最后一个大活动。我们部门其他人天天跑财政部谈项目,我就留下看家,接外面的电话。你说,星舟被持枪抢劫,影响真的很大吗?”

提到星舟两个字,甄好眼里的神采忽然消失了,把棉签丢到垃圾桶,颓然坐到沙发上,“当然大了。他们原计划通过智慧国家项目在S国巩固市场地位,顺理成章地入选博览会名单,现在不知道管理层怎么个想法。”

她抬起头,“冉冉,你知道星舟被税务局查了吗?”

“什么?”陆冉连疼痛都顾不上了。星舟的财务报表都在官网上公布,她看过,做的清楚又详实,她也相信沈铨和谢北辰、钟尧的人品,他们绝不是偷税漏税的人。

“他为这事儿奔波一周了,压着消息。”甄好低落地说,眸子里蓄着水光,泫然欲泣,神情又难过又气恼。

陆冉知道好友口中的“他”就是谢北辰,看出不对劲,给她擦着眼泪:“怎么了?你们两不是才谈上吗……”

甄好前几天在票圈秒删一张牵手照,陆冉逼问之下知道这两人果然有猫腻。谢北辰风流倜傥,陆冉觉得他虽然工作上无可挑剔,私生活说不定有好几个女伴,还劝她留个心。

“还真给你说中了!”甄好川妹子的脾气上来,用笔尖戳着报纸,仿佛那是谢北辰招蜂引蝶的脸,“渣男一个!他跟我说他在税务局谈事,他租的公寓不就在税务局旁边嘛,我下班早,买了甜品去等他,结果离那儿还有三百米,看见他跟一个女的从公寓里走出来!我的天,那个亲密,手挽手的,分别还抱了一下。我问那姓谢的跟她什么关系,他说是以前在英国画展上认识的朋友!呵呵,朋友!”

她给陆冉看偷拍的照片:“多漂亮的美女啊,亏他能坐怀不乱,问我做不做他女朋友。”

陆冉看到手机屏上那道身影,一愣,那可不是打扮时髦的贺泉茵吗?虽然带着宽檐帽,但那张艳丽绝伦的侧脸辨识度超高。

“你误会了,这个美女是沈铨学妹,相信我,她只对沈铨有兴趣。他们在国外待久了,分别拥抱很正常。”陆冉发现自己有点酸。

“你怎么知道?”甄好瞪大眼睛。

陆冉自然没告诉她贺泉茵为假结婚证发酒疯的事,只说那天沈铨去机场接她,听到她向沈铨表白,还描述了一下美人梨花带雨、心有不甘的模样。贺泉茵下飞机,是先打电话给谢北辰的,陆冉觉得他那样的人完全没有备胎气质,两人应当只是朋友……不过贺泉茵现在还没离开S国吗?

许是她的形容太生动,甄好的疑虑渐渐打消了,“那好吧,我再找他说清楚。不过他见了哪个女生都乱抛媚眼,这得改!”

陆冉表示赞同。

“冉冉,你和沈大佬……”

“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陆冉赶紧声明。

她回到办公室,谷歌收到一条信息提醒,是政府官网的新闻更新了。她瞄了眼日历,10月14日,正是公布招标结果的日子。

陆冉点开网址,双手合十,在电脑前念念有词,然后滑下鼠标

胸口蓦地一揪。

祸不单行,基础设施部和经济部宣布了第一轮智慧国家计划的承建商,公路摄像头部分由西班牙NCG集团子公司供应产品,中国新立重机负责道路打点,配合摄像头放置。

这意味着——星舟落标了。

她掏出手机,犹豫了半个小时,还是没有给沈铨发消息。

他当时在工厂里,告诉大家这次竞标势在必得,公司也为此拼命准备了三个月。

那么骄傲的人,现在一定很难受吧。

灰心地熬到下班,陆冉忍不住拨通了一个号码。

“晨宇,周末有空去吃本地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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