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生病的狮子
Le lion malade
“卢查家”是一家专做S国特色菜的餐馆,价格便宜,分量超大,陆冉就没看哪个亚洲人能吃光一整盘。
沙滩区艳阳高照,陆冉带着草帽,挎着小花包走进冷气十足的餐厅,里面坐满了顾客。
“这儿!”一个戴眼镜的斯文男生招手,在非洲久了,他皮肤晒得更黑。
还没等陆冉坐下,他就熟络地寒暄起来:“小陆啊,三年不见,你一点都没变!真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你,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吧?”
赵晨宇是陆冉在刚果实习时的同事,比她大几岁,当时在瑞士读博,也还没毕业。那会儿教科文就他们两个中国人,加之兴趣相投,就混得特熟,是能一起挑防晒霜的闺蜜程度。
他毕业后回国找了个银行的工作,因为有国际背景,几个月前行里把他调来S国工作组当信贷主管。行里对住宿一向大方,驻地租在阿尔马蒂区,陆冉还没去过。这个区域住的都是D市有身份的巨富,如银行行长、集团总经理、国际组织区域负责人,医生律师都不够格。
两人要了一盘羊肉鸡腿拼饭,大口大口地分着吃,聊着这几年各自的经历。盘子见底时,陆冉终于拐弯抹角地说出来意。
赵晨宇皱皱眉,“小陆,你知道行里的规矩,我负责贷后跟踪,不能透露客户隐私,只能跟你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星舟借了银行的优惠贷款做几个项目,银行会定期检查贷款人的经营状况。陆冉想从赵晨宇这里了解甄好口中的税务问题。西非这边的项目很多,每月选几个查,陆冉问得巧,他上周正好查到星舟,公司方联络人是谢北辰。
结合自己在网上查到的重大公开信息,和一些从旁人口中获得的非重大内部信息,陆冉很快就理清了这件事。
本月初,S国税务局向星舟出具了大额罚单,约合人民币480万,理由牵强,星舟第一时间备好资料,提请税务局长仲裁,目前在等结果。另外,星舟去年向税务局申请了3亿西法的增值税退税,但至今未得到退还。
“我和谢总交涉过,觉得既然证据充足,就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非洲办事效率低,拖下去有损商誉。星舟是要竞争博览会名单的,发生抢劫案,又被税务局查,着实情况不好。”
“岂止啊……连标都丢了。”陆冉哀叹。
赵晨宇打了个饱嗝,“你这么关心星舟,男朋友在里面?”
陆冉语塞,“我哪来的男朋友?我们跟星舟是博览会名额竞争关系,打听一下很正常吧。”
纵然她帮不了他什么,她还是想弄清楚他的处境。
至少
陪着他一起担心,会让她舒服一些。
两人长久未见,天南海北说了一下午的话。和老朋友聊天的感觉太好,陆冉约了下周五去银行驻地喝茶。
这周上班,陆冉的活加重了。准备申请材料、风控报告、行业调研接踵而至,S国的华企很多,其中不乏做工程的,个个都想参展,使出浑身解数比拼,对单位来说压力有些大。还好上班和住宿都在大院里,通勤只要五分钟,她天天加班到晚上十点,早晨为了多睡一会儿,连早饭都省了。
她每晚抽出一点时间看新闻,发现星舟经历三重打击,名誉指数已经降到公司成立后的最低点,当地媒体报道,据知情人透露,陆续有经理离职,跳到NCG公司。
沈铨这两周都没有发声,星舟在微信群里照常潜水,外人看来,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汹涌。
*
五分钟到,温度计“嘀”一响。
38°8。
沈铨在沙发上躺了一刻钟,拖着沉重的身体去厨房冲退烧药,发现冲剂喝光了。距离别墅两百米有个药店,他粗略地估算了时间,回来还能再开一场视频会议。
六点过后,海边大风呼啸,椰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夕阳洒在海面上,大西洋犹如一面阔大的镜子,反射出刺眼的金光。
沈铨挂着蓝牙耳机,拎着刚买的药,在漫天的风沙和金光里走回家。
“沈哥,别怪兄弟不来探病,我可在加班呢,税务局回邮件说五个工作日之内把仲裁结果送到公司,咱们可以放心了。”
谢北辰的声音很遥远,“你在家待着,别来公司传染我们。对了,你上次不是叫钟尧查那个赵晨宇吗?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觉得你处境危险,小彭啊,你来说——”
那边把电话递给了彭丁满,他的大嗓门震得沈铨耳膜疼,“老板!钟哥查了他酒店订单,你猜怎么着,他三年前和陆小姐去突尼斯玩,订的是一间房,一间房!陆小姐现在是单身,可他上个月从刚果调来D市,而且就住在……”
沈铨把蓝牙丢进塑料袋。
世界安静了。
唯一的老实人钟尧在塑料袋里抱不平:“你们瞎说什么,沈铨你听我讲……”
这条滨海小路十分幽静,一共建有五栋平层小别墅。他一年前买下原先是英国公使馆的房子,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和邻居都没打过照面,此时一辆白色丰田停在第一栋别墅门口,司机是个中国男人,绅士地走下车给副驾驶开门。
沈铨看着那身影从车里出来。
“这条路我好像来过……”陆冉看看四周,土黄色院墙上爬满了五彩斑斓的九重葛,往前走了两步,一拍脑袋叫起来:“啊,魔鬼资本家就住这儿!”
男人接过她手中的红酒瓶,笑问:“你说谁?”
“当然是星舟的沈总啊,他现在肯定在公司加班呢,我跟你说,他们公司6楼以上都是宿舍,专门给下属加班用的,真搞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沈铨面无表情,慢慢地经过那栋房子,慢慢地拿出钥匙。
“喂,小陆。”赵晨宇戳了一下她的胳膊,使了个眼色。
陆冉懵懂地回过头,头皮一炸,发丝直立。她往赵晨宇身后一躲,两只眼睛滴溜溜转,像只偷吃板栗被抓现行的仓鼠。
沈铨盯着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沙哑道:“赵经理,不久前我们在公司见过。”
“沈总,没想到咱们是邻居,真巧啊!”赵晨宇看见透明袋子里的药,关心道:“你生病了?如果缺什么,让保安来我们这儿说一声,我给你送过去。”
“谢谢,暂时不缺。”沈铨往前走了几步,忽然转身,淡淡道:“你的衣服落在我家,有空过来拿。”
赵晨宇和陆冉都呆若木鸡。
几十秒后,松树后传来巨大的咣啷一声,隔壁的院门关上了,两人脚下的沙子一震。
“那个……你不是说没找男朋友吗?”赵晨宇难以理解地望着她。
陆冉好半天都反应不过来,“我确实没找啊。”
赵晨宇的眼神更复杂了,“难道你被他绑架了?”
“晨宇你误会了!他上次带我去吃饭,太晚了,我不方便回去附近也没酒店,他就把我送到家住了一晚——”
赵晨宇:“打住,你不用解释了。”
陆冉要哭了,“我跟他真的没关系……”
赵晨宇把红酒瓶塞到她手中,“小陆你发发慈悲体恤一下病人,去问问他发烧多少度难不难受喝不喝热水,顺便给他煮个粥。就这样,我突然想起还有事情要做,改天再约啊!快去,米不够的话来我这拿!”
“喂!你不能这样!”陆冉眼睁睁看着他一溜烟闪进了院子。
她手上提着酒和刚买的甜品,欲哭无泪地站在门外,一辆破出租经过:“小姐,打车吗?”
“打个鬼啊!”陆冉崩溃地用中文大喊。
她没好气地走到隔壁,砰砰砰敲着保安室的窗子,还没等她开口,保安大叔就开了门,冲她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小姐,您请进。”
陆冉:“……”
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日落时分,两条狗已经放到花园里,见人进来却不叫,凑上来左闻右闻,还舔了她手背一口。陆冉本来心情不好,看到这两只半人高的德牧,立马回忆起原来在刚果租住的院子也养了这样的狗,不由嘿嘿一笑,学着兽医那样,举着手训它们
“Couchez,couchez(坐下)!”
两条狗叫了几嗓子,竟真的乖乖坐下了,冲她欢脱地摇着尾巴。她从帆布包翻了一根法棍出来,掰了一点丢在草地上。趁狗大快朵颐的时候,她关上花园和别墅之间的小门,防止它们跟进来吵闹。
陆冉上次来去匆匆,没有仔细看过这里,现在有时间看,却发现着实没有任何好看的景观。这条街上的其他大房子都有园丁打理,花草丰茂,充满热带风情,沈铨的花园犹如二战后被核弹炸过的废墟,杂草在雨季里疯长,荒芜凌乱,只有房前的大理石台阶是干净的。
一颗歪着长的面包树把枝桠伸到了屋檐上,硕大青黄的面包果坠在树梢,风一吹,蛮横地撞着玻璃,咚咚咚。
陆冉捂住额头,这块地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要被沈铨这么糟蹋!
她按了三次铃,沈铨才拉开玻璃门。
“我来拿衣服。”她硬邦邦地说。
沈铨唰地关上门。
陆冉:“……”
他到底要干什么?
不会又是去换衣服吧!
一分钟后,沈铨提着个纸袋出来,把门开了三十公分,刚好能侧着通过袋子,犹如面对一只不请自来的讨债鬼。
陆冉不接,沉默地看着他。
他收回装衣服的袋子,看着陆冉。
僵持了片刻,沈铨合上门,拉窗帘,背过身,关灯。
“沈铨!”陆冉像只炸毛的猫一样在外头挠着门,“你到底想干嘛?我上次走得急,忘了拿衣服,你叫我来我就来了,现在又恨不得赶我走?你把我当什么呀……”
她说到这一句,一股酸涩倏地冲上鼻尖,“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你,你真是……”
沈铨在黑暗的客厅里冷静了须臾,转身透过镂空的窗帘,看见她站在门外,脸上有东西一闪一闪,亮晶晶的。
像蓝灰色天幕上的星星。
他觉得好看,就多看了一会儿,恍然发现她哭得越来越厉害,一边哭一边踹门,最后抹着眼泪狠狠瞪着他。
有些可爱。
陆冉一脚踹了个空,玻璃门猝不及防被拉开,她直挺挺往前倒去,砸中什么坚硬的东西。
黑灯瞎火,她被一只狮子叼住,静悄悄拖进了窝。
窗外的面包树低低絮语,天色完全沉下来。
入夜了。
*
陆冉被沈铨拖到了沙发上。
“咔”一声,灯又亮了。
她眯着眼睛,面前一片混乱,只见茶几上堆满了表格、文件、图纸,一个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正在待机,键盘上压着三个不同颜色的本子,密密麻麻写满了潦草字迹,有中文有法文。
……他都病得在家休息了,还要远程加班?陆冉感到不可思议,嗅到空中飘着咖啡和感冒冲剂交织的神奇气味,心就该死地软了。
沈铨冲了一包退烧药,一天三次,喝得胃里翻腾,味觉全失,见她泪痕未干地望着自己,更是一口也喝不下——他刚才又把她弄哭了。
“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老是生我的气?”陆冉觉得有必要和他谈一次,“我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可我也尽力去补偿了,沈先生,你用不着连门都不让我进吧?”
沈铨靠在沙发上,四肢无力,头脑昏沉。她的嗓音像夜莺的啁啾,听不清在说什么,可听得他舒服,于是放松地眯起眼。
陆冉絮絮叨叨说了一堆,从第一次给他打电话讲到今天他没礼貌的行径,可他一言不发,到最后她干脆恼怒地坐到他旁边,“沈先生,你倒是给个话……”
他没有反应。
陆冉一惊,才记起来他在生病,小心翼翼地拿手腕贴上他的额头,烫得能着火,往杯子里一瞧,那药都温了,他一点也没动。
“沈先生,沈先生。”她唤着他,把药送到他嘴边,求着他:“喝一口啊……”
手腕一抖,药洒了。
陆冉被拽倒,下巴磕在他肩膀上,药汁顺着他敞开的领口滑下去。微凉的触感让沈铨睁开眼睛,一张惊呆了的小脸就在咫尺之间,嘴唇微张,樱桃般清凉水润。他的嗓子更干涩,稍稍低头,炙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脸颊上,“我饿了。”
他要吃人吗?陆冉趴在他身上呆呆地想。
“我不喝药。”
哦,脑子给烧坏了。
“陆冉……”他按住她的背,不想让她走,“我一天都没吃饭,你心里只有你的衣服。我生气了。”
“……”
那他倒是放她起来做饭啊!陆冉用力一推,他软软地倒在沙发上,两只漆黑的眼睛依然盯着她,像深海里的漩涡,固执地要把她吸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红着脸站起,“沈先生,你把药喝了,我再去厨房给你做晚饭,你不喝的话我就不去。”
沈铨端起杯子喝得一干二净。
这不是好得很吗?陆冉忍住暴躁,又说:“你在这躺好,夹着温度计别动,我做完饭叫你。”
他虚弱地点了一下头。
陆冉跑到他房间,门没锁。她上次在柜子里看到一床薄毯,抱到客厅,给他裹上,喷了一圈避蚊胺,又把茶几上五六个咖啡杯一齐收走。她进厨房前不放心地嘱咐:“躺好别动啊,不然没饭吃。”
冰箱的冷冻室空空如也,冷藏室放着六个鸡蛋、一根粗西芹、一盒鸡腿、一根白萝卜、几个小土豆,还有一盒什锦水果,陆冉认定这是保洁大妈怕他活活饿死,打扫卫生的时候带过来的,之后又在储物柜里找到一捆意大利面和油盐酱醋,落了层灰,但都没开过封。
她把土豆和意面一起扔到水里煮,同时拿剪刀给鸡腿剔骨,用胡椒盐腌过就下平底锅煎,调了个淡口的照烧酱,淋在切好的鸡排上。煸出的鸡油用来炒蔬菜煎鸡蛋,最后统统倒在意面上摆好,所用不过二十分钟。
端着两个盘子出来的时候,沈铨正睡着。陆冉把自己那碗先吃了填肚子,好奇心起,坐到沙发上看那些文件,一看就是半小时。原来星舟在准备另一个水坝阀门的项目,这事儿她完全没听说过。
沈铨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挣脱黑暗,以为自己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而后闻到一阵办公室永远不可能有的奇异香味,暖暖的,勾得人心痒。
他发了身汗,感觉好了一些,温度计显示烧退了。靠垫旁放着手表,十点半。
微波炉“叮”了一声,接着是忙碌的脚步,她在厨房里走来走去,开水龙头洗锅,铲子刮在菜板上,那粗粝的声音让他想捂住耳朵,可还是舍不得。橘黄的灯光从久违的梦境里照来,扬起岁月的尘灰,有人牵着他去厨房,把刚出锅的食物塞进他嘴里,温柔地问好不好吃……
灯一闪,沈铨彻底醒了。
陆冉出现在客厅里,拿着双筷子,不客气地敲敲桌子:“睡醒了?开饭。”
桌上多了个玻璃杯,里面放着一朵盛开的面包树花。沈铨把餐巾铺在腿上,拿起筷子,陆冉托着腮看他,习惯性说了句“Bon appétit”。
“我把敲窗子的面包果摘下来,切开泡水放冰箱了。这个淀粉含量很高,加上我下午买的小蛋糕,可以当早餐。我给你留几个号码,都是可以送外卖的餐厅,你能吃的东西我写下来,打电话直接报菜名就行。”
她拿了支笔,在纸上刷刷写完,抬头道:“沈先生,咱们就扯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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