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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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圣路易的周末

Le weekend à Saint-Louis

“真不巧,我唯一带来的文件,就是律师拟好的收购合同。”

这句狂妄之言让罗杰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震惊和不加掩饰的兴趣,沈铨视若无睹,绅士地虚挡了一下伊莎贝尔拿咖啡壶的手,“谢谢,我的秘书小姐不让我喝太多咖啡。”

“喔,好的。”伊莎贝尔玩味地看向陆冉,给他换了相同的薄荷茶,坐到罗杰身边。同为女性,陆冉的直觉告诉她,这位风情万种的女主人对沈铨的印象很不错。

“罗杰先生,您这次寻找买家很急,我两周前已经把公司做过的项目、构想战略和部分财务表发到您的邮箱。如果您没有仔细看过,是不会答应这次约会的。”沈铨温言道,“相信以您在国际记忆大赛中过目不忘的好记性,星舟的资格已经印在您的脑海里了。我想当面向您承诺的是,金弓在我手里五年,会变成什么样。”

听到这里,罗杰慢慢坐正了身体,绿眼睛迸发出精光,“沈先生,我的确很感兴趣。但我首先要提醒您,不管您说得如何精彩,今天我都不可能签合同——因为我的律师度假去了。”

沈铨放下薄荷茶,“无妨。如果您允许,我就开始了。”

摆钟滴滴答答地走着,他的语速几乎和法国年轻人一样快,陆冉听了二十分钟就有些跟不上。她知道这就是他辛苦准备的稿子,可他开口说出来,完全没有背诵的感觉,宛如时钟的脚步,精准,流畅,带着一种饱满而自信的情绪,步步向前。

Pertinent,她脑子里只有这个单词。语言上的审时度势,是一种珍贵的艺术天赋。

有那么一瞬间,陆冉忽然觉得他不该和“沈铨”这个名字一样,充满金属质感、坚硬冰冷。反而觉得他生来就应该做具有感染力的事情,比如写宣传材料,演讲,还有绘画……可他几乎从来不在人前展现这一面。

他明明是喜欢的。如果不喜欢,这些事做起来,会很痛苦。

“一点半了,沈先生,就到这里吧。原谅我,我不想继续谈工作了。”

罗杰平静的声音把她的思绪从九霄云外拉回来,陆冉心中一沉。两个多小时,他始终在听,面色淡然,提的问题寥寥无几。

“您二位既然难得来一趟圣路易,就让我们尽地主之谊,带您和这位小姐散散心,明天吃了午饭再走。”他笑道,“沈先生在巴黎待了三年,应该习惯欧洲人的生活方式了,周末就是用来休息的。”

*

午餐就在罗杰投资的一家海滨饭店“自行车小铺”,离公司不远。顾名思义,这家店门厅摆放着许多自行车,生意两开花,丈夫专门修车,妻子和三个女儿做饭。小屋外,一辆标致沾满尘泥,司机叼着烟探头看侧视镜倒车,车上的食客刚进去。

一行人经过只能容纳五张桌子的窄小红砖室,有条石阶斜斜向下,通向广阔宁静的沙滩。明亮清澈的天光洒在过道两侧的绿萝上,花影摇曳,布景玲珑别致,露台上摆着几张蓝白色桌椅。

前方,一个人影正要落座,他听到脚步声回头,摘下墨镜揣进裤兜,兴冲冲打了个招呼:“罗杰先生,原来您已经有客人了。”

真是冤家路窄!

陆冉怎么也料不到会在这里碰见NCG的公子爷卡洛斯·瓦德尔,下意识望向沈铨,他脸上波澜不惊,连个客套的假笑都不给,替她拉开椅子。她戳了下他的掌心,悄悄问:“他怎么在这儿?不会又来跟你抢生意吧!”

沈铨安抚地回握住她的手指,“回去再说。”

那边罗杰夫妇和卡洛斯寒暄了几句,换了个大圆桌,邀请他一同入座。

“瓦德尔先生,我以为您周一才到呢。”罗杰客气地给他倒了杯气泡水。听他话中意思NCG也和金弓有约,卡洛斯来得太及时,和沈铨一脚后一脚前。

卡洛斯一身热带风情的蓝底花衬衫搭休闲款白长裤,看上去就是来度假的,“啊,我很久没来过圣路易了,借此机会来这里度个周末。听说您有家餐馆做比利时菜,就来尝尝看,正巧遇上你们。陆小姐!您比上次更漂亮了。”

他就坐在陆冉左边,英俊的贵族面孔带着几丝邪气的风情,倏然凑了过来,嘴唇蜻蜓点水碰上她的面颊。陆冉只感觉腰被一扯,顷刻间向后倒了几公分,身后冒出的幽幽寒气简直要冻死人。

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贴面礼,他非要弄得让人侧目吗?她在心中哀嚎一声,埋怨这男人太小心眼,飞快地拽了张桌上的餐巾纸佯装擦嘴:“不好意思,我刚刚吃了个腌橄榄。”

卡洛斯勾起嘴角,对上沈铨冷冷的目光,脸上的笑意有些发沉,“没事,完全理解。”

罗杰早知道这两人针锋相对,一副视若无睹的淡定表情:“咱们今天就撇开工作,二位都是我的客人,这顿饭我来请。虽然这家的老板是马里人,但菜谱是我太太贡献的,是最最地道的比利时菜。”

伊莎贝尔朝厨房喊了声“阿梅内塔”,一个十二三岁的黑人小姑娘跑出来,穿着火红的沃洛夫长裙,大大的眼睛小鹿般灵慧可爱。她把菜单发给众人,递到正在拿手机发信息的卡洛斯时,突然一愣,紧盯着他的脸,扯了下女主人的裙子。

纵然她迅速恢复了服务态度,开了香槟,热情介绍起几个招牌菜,这个小动作还是没能逃过陆冉的眼睛。待众人各自点完菜,伊莎贝尔跟着阿梅内塔去厨房,临走前对罗杰使了个眼色:“西梅汁快用完了,我去看看还能不能做一盘兔肉。”

她去了很长时间,三个男人娴熟地聊起天气海景、奇闻轶事,沈铨话不多,却每每能画龙点睛,让谈话变得妙趣横生,陆冉再次对他判若两人的语言能力扼腕叹息,怎么他对她就说不出来这些呢?

伊莎贝尔捧着一大锅煮贻贝上桌,白葡萄酒浓郁的香味勾得人食指大动,她后面跟着一个胖胖的黑人大妈、阿梅内塔和她的两个姐姐,分别给客人端上啤酒炖牛肉、列日肉丸、奶油蘑菇酥皮挞和西梅汁兔肉,还有一大份红红白白的香肠拼盘。

陆冉注意到服务生团队神色不太自然,伊莎贝尔与丈夫附耳说了几句,罗杰笑道:“大家好胃口!西班牙人和中国人不是都有午休的习惯嘛,我太太建议你们待会儿回酒店睡一觉,等太阳不那么烈了,就一起去潜水。她刚刚给你们订了酒店,就在瓦德尔先生下榻的‘织布鸟’。”

伊莎贝尔低声补充:“Luna,我给你和沈先生订了两间房,可以吧?”

“可以,当然可以!”那双妩媚含笑的蓝眼睛看得陆冉脸上发热,总觉得她看出他们的关系了。

“陆秘,下次我们出差可以省点住宿费。”沈铨优雅地用餐刀剃着兔腿骨,用中文委婉道。

陆冉踩了他一脚,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竞争对手都打上门来了,他还有心情调戏她。

虽然卡洛斯很碍眼,但这顿饭吃得舒心,盘子里的蘑菇鸡肉酥皮挞外脆里嫩,叉子轻轻一扒,里面香浓的奶油酱汁就流了出来。这道菜的法语名是“Vol au vent”,直译过来就是“随风飘飞”,形容的是轻柔丝滑的口感,这道特色菜做得名副其实。

好菜需要好酒配,她要开车,只好眼巴巴地瞧着沈铨喝红酒,后来注意力被迫集中在他修长瘦削的指节上。常年坐办公室,他的肤色呈现温润的象牙白,指甲在日光下莹润剔透。陆冉仔细想了一想,知道它像什么了——她的家乡苏州有很多园林小筑,屋里的屏风和闺秀的妆奁上,会镶嵌精致的螺钿,就是那样古雅而华贵的质感。

曲柏青说过,他的母亲是苏州人……这样来说,是半个同乡呢。

几杯红酒醉不了人,却在他的眉梢刷了一层潋滟的柔光,露出巍巍的艳色来,像悬崖上盛开的花,孤傲不可攀折。

陆冉觉得自己杯子里不是果汁,是致幻剂,她的神经都被麻痹了,仗着别人听不懂中文,托腮看着他说:“沈先生,你为什么那么好看啊。”

沈铨一顿,微微侧过头,没理她。陆冉无聊地看向卡洛斯,对方朝她眨了眨眼,风月场上惯有的柔情蜜意,衬着他浪荡公子款的颜,再合适不过。

“喜欢他的脸,还夸我做什么?”

陆冉扑哧一声,“沈先生,你喝的是酒又不是醋,眼睛长在我身上,我愿意看谁就看谁,又不犯法。”

“你们在说什么?”卡洛斯微笑着问。

“在探讨违背契约精神会遭到何种惩罚。”她想着沈铨的远期合同随口道,却发现卡洛斯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双眸也眯起来,像只危险的花豹。但几秒之后,他又恢复了往常的轻佻慵懒。

“看来您对契约精神另有高见。”沈铨向他倾斜酒杯,虚虚一敬。

“这方面,不如沈先生眼疾手快。”卡洛斯一饮而尽,意味深长道。

红酒见底,交锋无声。

主菜分量太大,几人都没有要甜品,午饭结束得很快。三辆车来到一公里外的“织布鸟”度假村,这是当地四星级的别墅式酒店,每栋尖顶茅草屋包含两个大床房,周围绿树葱茏,鲜花围簇,颇具热带风情。

“五点四十咱们下海潜水。Luna,你有潜水证吗?”

陆冉学过初级潜水的课程,但潜水后耳朵总是不舒服,就没考证。伊莎贝尔听她说了情况,宽慰道:“没关系,我们在浅海看看鱼,十几分钟就上船,我正想和你聊聊天呢。我丈夫和这两位先生都喜欢潜水,时间长一些不打紧,酒店的餐厅开到晚上十一点。”

等罗杰夫妇和卡洛斯的背影都消失在树丛里,陆冉一上一下地抛着钥匙,跟沈铨往最里面的小径走,他们的茅草屋隐藏在一棵巨大的猴面包树后,窗户上攀援着细嫩的藤蔓,四周寂静无人。

今天起得太早,累了大半天,陆冉一身疲惫,洗完脸就往床上一趴。陷入睡眠的前一刻,她霍然想起还有事没做,拖着沉甸甸的身体去敲隔壁的门,一碰,门就开了。

……他知道她要来找他。陆冉躺倒在柔软的大床上,困意重新袭来,连淋浴什么时候停的都不知道。

温凉的手抚摸着她的脸,她睁开眼,又立刻闭上,而后偷偷眯着一条缝欣赏他光裸的上身。晶莹的水珠从乌黑发梢滴到下颌,顺着线条优美的锁骨缓缓往下滑,滋润过匀称健硕的腹肌,再往下……

陆冉叫了一声,捂住眼睛:“往上拉一点啊!人鱼线都露出来了!”

洗澡都不关门,万一有变态闻着肉香进来,他这副“快来蹂躏我”的样子就是引人犯罪的典范。

沈铨把浴巾一抽,陆冉“啊”地翻过身,眼不见为净。床垫往下猛一陷,他压了上来。

耳廓像一条艳丽的小红鱼,栖息在雪白的海底沙地上,徘徊的鲨鱼露出尖牙,一口叼住。

“不是好看么,多看两眼,不犯法。”他啄着她的耳垂和脖子,嗓音低而魅惑,“趁我洗澡跑到房里来,想干什么?”

陆冉平时开车开得溜,真遇到仗势欺人的衣冠禽兽,那就一嗓子也嚎不出来,可怜兮兮地推他坚硬如铁的手臂,“不想,不想。”

怂得谓语动词都省了。

沈铨默然一瞬,算是看透了她软糯皮囊下颜色复杂的馅,这姑娘原来是个芝麻汤圆。他侧过身,把浴巾垫在脑后,免得弄湿床单,轻松一拉,她就换了个姿势撞进怀里。

还是抱着舒服。

陆冉发现他有良心地穿着四角裤,松了口气,又往上头绣的品牌字样上瞄。哇,是瑞士的zimmerli,很贵的样子……沈铨见她目光停在某处,半天移不开,忍无可忍地扳正她的脸,“有事说事,没事就睡觉。”

陆冉终于想起了正事,用脑袋轻顶一下他的肩膀,“作为秘书,我得知道老板的想法,才能帮上忙嘛。”

他要她帮什么忙?

沈铨将她揽紧,胸口浮着一朵暖而轻的云团,眼神柔得像水。她沉浸在他身上清新的柠檬香味里,全身的皮毛都顺了,又乖又软,让他心旌摇曳,根本不想让那些身外之事沾染她一根头发。

可她并不领情,继续问:“罗杰先生急着寻找买家,按理说是他求着别人,为什么反而我们处于弱势?还有,上午下过雨,卡洛斯的车上那么多泥,他应该也刚到不久。他是不是知道你在这,才提前来?”

她忧虑的目光让沈铨压下心中不满,耐心道:“罗杰已经把S国所有个人资产都转移到欧洲,年底前就要回比利时,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他是个成功的商人,品性不错,这两月在秘密托人打听有收购意向的公司,可以肯定的是,公司运营一直很正常,不是清产贱卖。至于卡洛斯,他和我目标一致,等我回D市,就去查是谁给他透了口风。”

他凌晨四点出发,尽量赶早见到罗杰,就是防止NCG也想到了金弓阀门的作用。

陆冉奇怪:“如果收购成功,亚非博览会当然有你的名额。但NCG是个西班牙公司,他们对这个活动又不感兴趣,为什么要跟你抢?”难道是小孩子脾气,专抢别人手上的东西?这也太幼稚了。

沈铨笑了笑,“是否参加博览会,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星舟不需要从中国进货,我也不需要名声。”

“那你是为了什么?”陆冉好奇极了,刨出长久以来埋在心底的疑问:“你来西非创业,工作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什么?”

他怔了片刻。

这是第一次有人直白地问他。当初他去巴黎找谢北辰,去纽约找钟尧,他们做出决定后就飞过来了,以为创业的目标是显而易见、不必言明的——赚利,赚名,赚到在非洲大陆横着走。

当星舟从一个破败的当地公司变成由三个中国人注资的大厂,短短数年内做到S国顶尖水平,他对媒体的说辞还是同一套,即东西方社会都认可的人生价值论。

可一个人的价值,绝不是能在夜以继日、近乎机械的工作中充分体现的。

沈铨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口,一种隐秘的、深藏的悲哀占据了他的喉咙。

陆冉感到他情绪的变化,尽管猜不透理由,还是斜睨着他道:“好吧,你不愿意说就算了。反正我觉得你很了不起,不说赚钱多少,你给当地人提供了上千个就业岗位,让他们能养活一家老小,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或许我的论调很老套,但我始终认为帮助别人生存下去,实现他们的愿望,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工作之一。”

她亲了一下他的唇角,亮晶晶的眼睛弯成两轮月牙,“可是沈总,你不能出身未捷身先死啊,像你这么不要命地工作,迟早有一天倒在办公桌上。到时候会有一大帮黑人哭天抢地跳大神给你招魂,他们会说:‘啊,我们老板虽然很凶很严肃,但他特别能赚钱,让我们人人都富得能娶四个老婆,可他自己呢,朴素到连一个老婆都没有,把公司当儿子养,这样的好老板上哪儿找去呀!’”

还没说完她就被自己逗笑了,伏在他肩头抖动着。

他忽然捧起她的脸,漆黑的眸子里全是她,整个世界也只有她。深长的吻让空气变得湿润而缠绵,他强势而温柔地攻占,城池溃败,疆场不过方寸。

“以后告诉你。”他的声音轻得像黑夜里的叹息,“等我做到。”

“嗯……”她不懂他想做到什么,搂着他的脖子,迷迷糊糊地说:“加油。”

沈铨想,他见她的第一眼,就知道这是上天赐给他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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