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收购金弓
L’acquisition réussie
陆冉长叹一声,她吃得下去就怪了!
偏偏此时卡洛斯对她道:“我回房拿点东西。沈先生看来确实太累了,现在还不来,陆小姐,需要我和服务生说一下,打包几样早餐给他送到房间吗?”
陆冉磨了磨牙,“您比我还关心他,我真是太感动了!我老板早上胃口不太好,如果您顺路亲手把早餐送过去,他一定会多吃一点。您知道,我脚不方便嘛,服务生那么忙,我不好意思麻烦他们,只好求助您这个绅士了。”
伊莎贝尔用餐巾掩住嘴。
卡洛斯面色一青,见陆冉无辜又诚恳地望着自己,好像吃饭前的事根本没发生,突兀地勾起唇角,“我可不想打搅他的好梦,这惹人厌烦的活儿还是让服务生去做吧。”
他和打着领结的服务生说了几句,快步离开。
盘子里堆着一叠蜂蜜松饼,陆冉原本最爱吃这个,现在味同嚼蜡。一刻钟后,卡洛斯穿着西装回来,手上提着一个黑箱子,放在地上时发出沉闷的呯的一响。
里面不会像电影里演得那样,塞着满满的钞票吧?陆冉又叹了一声,他们这次来可没带钱。
九点钟快到的时候,两个戴着眼镜、提着公文包的黑人从餐厅入口走进来,向大家打招呼。
“金弓是独资企业,规模不大,我信任的属下不多,律师先生和会计先生从公司成立后就一直跟着我。”罗杰换了张干净的大桌子,让两人坐下。
卡洛斯春风得意地和两人握手。
“那我们就开始吧。”律师把早就准备好的打印文档递给卡洛斯,“瓦德尔先生,请您看仔细。”
卡洛斯打开钢笔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看仔细。”罗杰道。
卡洛斯没有看见签名的空白位置,脸色瞬间变了。
“罗杰,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来圣路易之前已经派人和你沟通了三次,今早你也说——”
“亲爱的卡洛斯……”罗杰和蔼地说,“我今早可什么都没说,只是如实地表达了我对NCG这些年辉煌成果的赞赏。难道你看不出那是你们西班牙式的恭维和礼貌吗?它带有一点点夸张的成分。”
卡洛斯抓起几份文件,飞快地扫过,繁冗的条条框框和图表,他完全没耐心看。然而纸张首页的一行加粗黑体字赫然在目
《星舟电子设备制造股份有限公司收购金弓阀门之意向书》。
“你耍我?你给我看这个做什么?”他愤怒地吼道。
“我们是个小公司,我太太和我是唯二的股东……”罗杰重复道,“所以收购的事,得按我们的意愿来——金弓已经决定选择星舟作为收购方。如果沈先生不同意我们提出的条款,公司就让给我的律师和会计。我很看好沈先生,根据我们深夜商讨的内容,我答应他在签约前把星舟的意向书打印出来,给您浏览。”
“什么?”陆冉脱口道。意向书里会涉及公司机密,谁会愿意给竞争对手看?
等等……罗杰这是摆了卡洛斯一道,早就和沈铨串通好了?
卡洛斯显然气懵了,火冒三丈地把钢笔往桌面一砸,罗杰在他开口前不紧不慢地道:“沈先生就是想让您看看,NCG的意向书比星舟差在哪里。不过我觉得您看不出来,毕竟您是让一个小经理花三天时间写好发给我的。”
陆冉差点笑出声来,太解气了,这两个人太会玩了吧!
“我是个任性的小商人,常常做一些情绪化的决定。”罗杰说,“我很喜欢那个年轻人,他和我年轻时很像。我就不和您解释他为收购做过哪些努力了,您就是知道也不会为我们这样的小公司费力气的,您认为只要砸砸钱,我就会把二十几年栽培出来的宝贝拱手奉上,是不是?卡洛斯,NCG背后是个大集团,规模比星舟大得多,您何必要跟沈先生在我身上争来争去呢?”
卡洛斯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教训,面颊的肌肉抽动着,诧异的表情变成了阴狠。陆冉被他戳到的后脚跟还在疼,不由担心罗杰夫妇,此人心胸狭窄,下手狠辣,他们不会遭到报复吧?
然而伊莎贝尔丝毫没有畏惧,直言:“我丈夫和我不会把金弓交到NCG这个危险的公司手上。当然,我们没亲眼见过的事不会乱说,您来圣路易见我们,我们也会保密。”
陆冉敏感地捕捉到她的用词,好像在暗示什么。卡洛斯听到她这句,居然没说话,阴沉沉地驻足片刻,提起箱子转身就走。
伊莎贝尔目光复杂地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喃喃道:“希望他不要来找麻烦。”
罗杰耸耸肩:“亲爱的,我们马上就要回比利时了,这里的事就交给沈先生吧,我相信他会处理好的。”
听起来像沈铨接了个烂摊子。陆冉的胃口才恢复,就又吃不下去了。
“瓦德尔先生,您这就要走了吗?”
一个饱满有力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陆冉惊喜地抬头,只见沈铨戴着墨镜,穿着人字拖,与卡洛斯之前的打扮如出一辙,“您穿这身衣服,似乎刚才和罗杰先生谈了生意?真遗憾,我睡到现在,没能见识到您商业谈判的风采。”
真是气死人啦!陆冉在心里鼓掌叫好。
卡洛斯森然盯着面前的人,毒蛇般的目光转移到陆冉身上,后者对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在场几人均是休闲服饰,连律师和会计也穿着花衬衫。唯独他西装革履空手而归,成了个天大的笑话。
等他扬长而去,罗杰啜了口咖啡,“沈先生,我还是那句话,周末不签合同。这几份文件您带回去看,我需要正式的、带有法律效力的回复,越快越好。”
“我会在十二月前准备完毕。”沈铨坐到卡洛斯的位置上,偏过头皱皱眉,“他把你怎么了?”
陆冉吐吐舌头:“也没什么……”
“瓦德尔用伞碰她的脚,把她推到草地上去了。”伊莎贝尔气愤道,“这个流氓,跟他爸爸一路货色……哦抱歉,我忘了告诉你们,我学过一点中文。”
沈铨咳了一声,没想到这位夫人是个扮猪吃老虎的角色。
陆冉傻了。
会中文……天啊!那昨天饭桌上说的话,不是全都被伊莎贝尔听了去?难怪她老是用那种眼神看他们,这夫妻俩腹黑到家,简直是天作之合!
“沈先生,你的女朋友太可爱了,不要欺负她哦。”罗杰挤挤眼睛。
沈铨蹲下身看了看她的脚后跟,大庭广众之下,陆冉被那些或好奇或羡慕的视线弄得害羞起来,“你快站起来呀……”
他确认伤口没有加重,施施然站起来,“遵命,公主殿下。”
*
银色布加迪载着两人和几份重要文件飞驰在高速公路上。夕阳西下,远处的盐田反射出耀眼的金光,红土地一望无际。
陆冉在后座听音乐,听着听着就唱起来,开了点窗子,让呼啸的风划过脸庞。她向前趴在驾驶座的皮靠垫上,把一朵小黄花当成话筒绕到他嘴边,问:“星舟的执行总裁沈先生,我采访一下,你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把花园的杂草锄了。”
“我问的是雄心壮志,打倒NCG,赚它十个亿的那种!”
小黄花扫得皮肤发痒,沈铨抓过她不老实的手,吻了一下放开,“把房子重新装修一遍。”
“无可奉告就直接说嘛……”
“然后,让公主住进去。”
陆冉缩回手背,嘴唇印在他碰过的地方。后视镜里,他的眼睛剔透含笑,犹如浸在泉水里的月亮,来时路上的惆怅荡然无踪。
罗杰到底和他谈了什么?沈铨和之前不一样了。
她想起分别时伊莎贝尔对她说的话
“我们不是因为星舟的资质有多好、意向书写得有多完美才选择他的。沈先生把我们调查得一清二楚,连我喜欢什么车都知道,又专程赶早来金弓,昨天上午的说辞显然经过了非常精心的准备,这样的诚意虽然令人感动,却不足以成为说服我们的理由。说实话,我丈夫仔细查过他在非洲的经历,我们看中了他身上的一个特质,他和我丈夫真的很像,这才是我们选择他的原因。”
那个原因,伊莎贝尔并没有说出来。
“一个男人如果把他这辈子的最高理想诚实地告诉一个女人,他们就可以去结婚了。”
陆冉默念着伊莎贝尔的最后一句话,想了想,问沈铨:“罗杰先生告诉你他为什么要抛下公司回比利时了吗?”
“罗杰夫妇结婚三十年,没有孩子,在非洲收养了一个马里男孩,就是‘自行车小铺’店主的亲戚。那孩子在欧洲上学,刚毕业工作就被诊出白血病,找不到配型的骨髓,罗杰夫妇想回去陪他,今后一心做教育。”
他娓娓道来:“罗杰是孤儿,童年被一个比利时黑人收养,辗转来到非洲谋生,吃过许多苦头,他建立金弓阀门之后用积蓄在比利时建了一所社区小学,里面全是非洲难民的子女,赚来的钱都供给学校,他的养子就在学校里当老师。”
陆冉既佩服又感慨:“他们夫妻俩说回欧洲享福,没想到是这么伤心的事。”
“他们一家三口都毕业于教育系,对他们来说,做教育就是享福。”沈铨道,“求仁得仁。”
“但收养的那个孩子……”
“能见他最后一面,也是福气。生活还得继续,不是吗?”沈铨垂下眼睫,掩住眸中黯淡的神采。
陆冉想,要不是那个孩子,他们可能还下不了决心。只是一个生命的逝去,对父母来说都心如刀割。
“那什么事对你来说是享福呢?”她忍不住问。
一株猴面包树的影子划过他的脸,陆冉倾身,想看清他陷在阴影里的眼睛,被他屈指敲了一下额头:“挡住后视镜了。”
她坐回去,晃着双腿,无忧无虑地说:“你总有一天会跟我说的,对不对?”
沈铨沉默了一会儿,习惯性地去摸烟,又丢掉,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他看见镜子里的陆冉笑得比太阳还明亮,那束光让他眼前晕眩了须臾。
“刹车,踩刹车!”
陆冉紧张兮兮地叫了一嗓子,巨大的冲力差点把她甩到副驾驶去,生气地质问他:“你没看到货车啊?太危险了!”
沈铨的心咚咚跳着,靠边停了车,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我开车时,别这么笑。”他顿了一下,“会出事故的。”
*
华建的驻地坐落在海边的中心商场对面,毗邻西班牙使馆。一条小路从转盘处伸进林荫道,开十米就能看见中文标牌。
沈铨把她送到门口,教堂的钟声敲了八下。陆冉嫌那辆布拉迪太招摇,偷偷摸摸地按门铃,保安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抱着她,露出一口白牙:“陆小姐,你也带男朋友回来?”
陆冉环顾四周,做贼似的点点头,给沈铨指路。秋夜干燥而凉爽,夜风吹拂着墙头的九重葛,发出沙沙的声响,和着蟋蟀的低鸣,十分悦耳惬意,让她不禁想在他胸前多靠一会儿。
大院的北面有篮球场和花园,西边是行政楼,东边是国际部小楼,中间就是一排宿舍。陆冉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楼道的灯坏了,黑漆漆的,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她冷不丁看见前面有一团黑影在动,喝道:“谁?”
手电筒亮了。
陆冉呆呆地望着被谢北辰按在墙上壁咚的甄好。
甄好呆呆地望着被沈铨抱着的陆冉。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尖锐惨叫。
沈铨按灭手电筒的光,风轻云淡地说:“我们别打扰人家,进屋吧。”
陆冉:“……”
“喂!出什么事了?”
又一道光射过来,陆冉眼睁睁看着许霖华系着围裙拿着锅铲冲上楼。
许霖华:“……”
黄道吉日,一逮逮两对小鸳鸯。
“咳,我回去做饭。”许霖华不放心地道,“小朋友们,要守法啊。”
“这宿管阿姨是谁?”她走后,谢北辰问。
甄好一脚把他踹进宿舍,“你喝杯茶就走吧!冉冉,你……”
“我被海胆蛰了不能走路。”陆冉无力地辩解,头发被沈铨威胁地扯了一下,“唔……好吧,他是我男朋友,他就想这样。”
沈铨这才地掏出钥匙开门,听到谢北辰挑衅:“沈哥,我今晚不回去了,你别等我。”
甄好暴走了:“你敢留,我让保安把你拖出去斩首示众!”然而自己先被谢北辰拖进屋了。
“你也别等我。”沈铨淡定道。
陆冉欲哭无泪,这两个人怎么那么幼稚啊,到了十二点,保安等不到人走,就要来敲门了。
沈铨虽然是第一次来,干起活却熟门熟路。他从冰箱里拿了点食物放微波炉,又把穿过的衣服丢进滚筒洗衣机,在房间里悠闲地逛了一圈。
一居室布置得很温馨,进门是个小厨房,锅碗瓢盆洗得锃亮,橱柜上贴着小猫挂钩,客厅餐桌铺着蕾丝白桌布,玻璃瓶插着月季花。卧室床头柜摆着一盏蘑菇台灯,被子是蓝色的小碎花,枕头上散发着薰衣草助眠喷雾的香气。
他从来没觉得女孩子的房间有这么可爱,连洗衣机转起来的轰鸣声都不刺耳。两人围坐在餐桌上,把周五的剩饭剩菜给吃了,陆冉看他乖乖的不挑食,像只家养大型缅因猫,很有成就感。
“要不你每天派司机来到我这里取便当吧。”她总觉得他吃不饱,影响身体健康。
沈铨怕她累着,“不用,我常来就是了。”
“……按规矩晚上是不能带人来的,我得遵纪守法。”
“那我尽量晚上回家,你多来见我。”他希冀地看着她。
说得好像革命地下党,难得碰一回头。陆冉受不了他这个眼神,心软得和猫爪上的肉垫似的,“嗯,好。”
他笑起来,唇边露出浅浅的梨涡,眼眸也落了星辉。
陆冉突然扁扁嘴,“不过我这周没时间,这几天得向你学习头悬梁锥刺股的工作精神,准备周五一个重要的会。”
沈铨的筷子停了片刻,食不知味的模样。陆冉很内疚,总觉这只缅因猫被她弃如敝履。她蓦地灵光一现,拍案而起:“对了,我怎么没想到呢,你是行家啊!你能不能传授一点经验,教我怎么有理有据地忽悠人……我这几天晚上都有空,去你家也行,去星舟也行,你就指点指点我吧,好不好?”
工具人。沈铨认识到自己的身份定位。
她凑到他身边,“你不知道你跟罗杰说话的时候,我都听傻了!简直是西塞罗转世、克劳狄穿越,马克吐温都得拿你写小说,你要去慕尼黑啤酒馆讲上一段,就没希特勒什么事了!”
沈铨还是没表示,陆冉拽着他的袖子撒娇,他终于道:“说几句好听的。”
这七百二十度彩虹马屁还不好听?陆冉匪夷所思,想了半天,扬起下午差点让他出车祸的笑容,伸出纤细的手指挠了一下他的喉结,甜甜地道:“哥哥,你真厉害,都不知道怎么夸你了。”
沈铨脑子里轰地一声。
小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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