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教师

Le tuteur

第二天，陆冉顶着两个黑眼圈单腿跳去上班，像个蹦脱了力的旧弹簧，连晒太阳的陆龟见了她都行注目礼。

“小陆，你伤得挺重，昨晚没睡好吧。”许霖华抱着一叠资料来找她，温柔可亲地问。

陆冉见到这个目击者就想钻到办公桌底下，她上楼时郭文晖和曲柏青都朝她点头，一副“孩子终于长大了”的欣慰表情，前台妹子听了保安大叔说的八卦，也拉住她盘问。

“嗯，就是有点过敏，过几天就好了。”陆冉佯作翻书，长发遮住红扑扑的脸颊。

岂止是没睡好……一想起昨晚她就后悔万分，以后再也不敢乱撩大型猛兽了！虽然没有更深入的“交流”，但光凭那股红着眼一爪子把她摁在桌上要吞拆入腹的劲儿，她就吓得六神无主，好不容易让他冷静下来，自己也筋疲力尽了。

“星舟的小伙子手段高明啊，不声不响摘了咱们大院两朵鲜花儿。”许霖华捂着嘴离开，“让男朋友多伺候点儿，有要跑腿的，叫他去。”

陆冉哀叹，她可不敢让他伺候。沈铨冲了个凉水澡，应了她的教学要求，非要在沙发上抱着她浏览那堆纸，时不时来个边缘小动作，声音又禁欲得像人工智能，简直就是人格分裂。到最后她盼到十二点，让保安把他和谢北辰两个危险分子送出大院，那两人都沉着一张脸，仿佛留不下来很伤自尊。

男人真是复杂。

今天的日常工作不多，陆冉上午回了几封邮件，下午就开始准备领导交代的洽谈任务。GMI河流组织她之前有所耳闻，S国和接壤三国处在同一条大河流域内，共同成立了这个政府间机构，接受国际贷款援助，招标企业建立水电站，供给周边电力。

在撒哈拉沙漠以南的非洲，超过半数的居民无电可用，S国总统雄心勃勃，誓要在七年间实现本国电力100%全覆盖。搞基建正是中国的强项，水力发电是智慧国家计划的重要部分，上头的意思，是让政策性银行和经验丰富的大型国企参与融资运营，深化与S国的友好合作关系。

由于双方没有接触过，陆冉不得不花费一百二十倍的心思，她头一次领这种商谈的任务，紧张的同时又跃跃欲试。

夕阳透过玻璃窗射在黑掉的电脑屏幕上，她惊觉楼里已经空了。厚厚的文件看了一半，她揉揉眼睛，看到大院外候着一辆黑色路虎。

他倒殷勤。

沈铨的司机把她送到阿尔马蒂区，交了新配的房子钥匙：“老板开完会就过来，大概九点钟，冰箱里有新买的食物，您先吃。”

陆冉跳了一整天，腿酸得不行，偏偏两只大德牧兴奋地凑上来要跟她玩，她疲惫地让保安牵走狗，扶墙挪进别墅前的园子，精神一振。

沈铨说到做到，让人锄了杂草，园子看起来整洁多了，至少不像恐怖片布景。她心里甜丝丝的，劳累消去大半，等看到客厅门口放的轮椅，感动得想哭，放下包就坐着代步去厨房，拉开冰箱门——果然是让她当厨师交学费呢，资本家才不会白投资。

陆冉用专业眼光检验塞得满满的冷藏室，两个小时能做不少菜。但她今天不想花太多精力在厨房里。把要用的食材拿出来后，她打了个电话给隔壁的赵晨宇，对方答应抽空过来坐一小时。

*

星舟顶楼的健身房。

“收购金弓！你去圣路易之前怎么不和我们商量？”钟尧平复震惊，用毛巾擦着汗，面带愠色：“这几年够你脱胎换骨了，怎么做事还和在美国那会儿一样自负？沈铨，以我们几个的关系，你应当告诉我们，而不是自己做出这么重要的决策。”

沈铨扫了眼腕表，七点半，“合同还没签，等下开会我会征求大家的意见。”他刚从跑步机上下来，意态轻松，丝毫没有做得不妥的自觉。

钟尧气得踹了一脚跑步机，“在华尔街的时候我就替你收拾烂摊子！还征求意见，你那叫传销，就算亏了一个亿也能圆回来……我放着学校教职不要，怎么就被你骗到非洲来了！”

沈铨语气平淡：“难道不是你失恋后想来非洲当个野生动物摄影师吗？我只是给了你快递了一张单程机票。”

扎心了。

十分钟后，会议室里坐满人，沈铨开电脑，放幻灯片，数字和图表在屏幕上滚过。一提收购金弓，底下纷纷躁动起来，沈铨给了他们一分钟调整心态，照例由老好人钟尧安抚众人情绪。接下来四十分钟，全场只有谢北辰提了几个问题，他看上去也很惊讶这个决定。但很快进入状态，帮沈铨补充了几个财务要点，其他人安安静静，屏息凝神。

钟尧望着沈铨从容沉稳的神色，再次对这个有七年交情的老朋友生出感叹。当年沈铨不过二十一，本科还没毕业，就敢在华尔街的公司门口跟他大腹便便、身家上亿的老板叼着烟掰扯，最后老板相中他的游说能力，一个季度内让他跟随身侧收购了四家公司，把股价硬生生抬成魔幻数字。同样也是他，孤僻自傲，无视上级指令，几次都是自己去客户公司为他的言行致歉，老板生气，却又爱才，舍不得赶他走。

可最后他还是毫不留恋地走了。钟尧越和他接触越深，就越看不透他。

沈铨是个怪人，平时沉默寡言，独来独往。但只要穿上正装，往听众面前一站，任何人都无法忽视他身上磁石般的魅力。他明明在华尔街有大好前途，却要舍近求远，去巴黎读三年制的高商浪费时光；他明明画得一手好画，是学校艺术协会的成员，整个大学却只参加了一次义卖，连作品被大师钦点获奖都没在典礼上出现。

这么多年他都搞不清沈铨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他以为来非洲创业就是沈铨真正想要的，可三年过去，他发现这个答案似乎并不正确。

“如果没有异议，我会在下周末前公示合同，办理交接手续。”沈铨言简意赅地结束今天的工作，又看了眼手表。

……唯一能肯定的，就是他的魂被那个小姑娘勾走了。钟尧想，自己加班只能和彭丁满点双人份外卖，不太划算。

沈铨甩给他一堆要签字的文件，把外套扔在椅背上，拎着公文包匆匆走进电梯。要迟到了。

路上有些堵，到家晚了半个小时，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美拉德反应散发出的浓郁香气。他仔细辨认空气中的成分，眼前浮现出厨房里热闹的情景：平底锅里的黄油在融化，百里香和欧芹切成碎末，带皮的蒜被刀背拍扁，煎好的牛排放在室温下包着保鲜膜醒肉……

“回来啦！”

白窗帘被拉开，他想了一天的小影子坐着轮椅出现在面前，脸上挂着明媚嫣然的微笑，真是再好不过了。

沈铨正要俯身吻她，刀叉碰撞瓷盘的声音像一盆冰水，浇得他眼神都冷了。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打开的电脑和草稿纸，放着两个空空的盘子，牛排刚刚吃完，只剩下蒜和百里香泡在酱汁里。一瓶红酒开了盖，两只高脚杯极其碍眼。

沙发上的赵晨宇很自然地打招呼：“沈总，晚上好。”

沈铨直起腰。

很好。

一个跟他女朋友关系好到睡一间房的男人，在下班时间，坐在他家里，跟他说，晚、上、好。

陆冉伸脖子一闻，快被泼天的醋味儿熏死了，无奈地解释：“周五去河流组织不仅要介绍中方的援助意向，还要了解项目建设的现况。所以代表团除了我和曲老师，还有银行，晨宇也会去。正好他就住隔壁，我不方便过去找他，就把他叫来咨询项目了。”

赵晨宇察言观色的功夫很到位，“咱们谈了一个多小时，我也该回去准备材料。企业这几天会把介绍给我，我微信发你，周四再联系。”临走前笑眯眯地瞅了沈铨一眼，“沈总忙啊，难得回来。”

沈铨面无表情地送客。

陆冉摇了摇他的手，“你一般吃几分熟的牛排？”

他坐下，摊开茶几上的报纸，经济版头条是《欧投行与S国水利部签约捐助5000万欧元》，几个句子被她用铅笔圈上。陆冉撒娇又卖萌问了好几声，他才盯着文章淡淡道：“？point。”

法餐牛排分五个熟度，全生、里面生、中等、偏熟、很熟。沈铨要了中等，但在陆冉眼里显然还是太生了：“不行，胃搞成这样，吃什么à point？没给你弄全熟就不错了。”

“陆小姐，我实名投诉你的服务态度。”沈铨道。

陆冉觉得自己太傻，直接喂饱他得了，还多次一举问他作甚，“尊敬的VIP客户，给您留的是小牛里脊，煎熟了不会老，等我五分钟。”

他补充：“要红酒酱。”

“……就你话多！”

油烟机呼呼运转，平底锅没洗，里面残留的百里香和黄油发出偏甜的奶香。她夹起用橄榄油、白胡椒和盐晶腌好的牛里脊放入滚烫的锅，滋啦一响，香气爆炸，两面上色后就盛出来醒肉，又用余温煎了小番茄和一把焯过水的嫩芦笋。

沈铨拿着报纸，在心里默数到第297秒，陆冉把完工的作品往他面前一搁：“这边红酒偏酸，熬出来的酱汁口味奇怪，你将就一下吧，我做的黑椒香橙酱也很不错。”

“那是配鸭胸的。”

“好好好，大少爷……”陆冉败下阵来，看着他很认真地在膝上铺三角餐巾，用刀切割牛肉，动作优雅细致得像她家养的布偶猫，不禁靠在他肩头叹道：“出国十年，你爸爸妈妈会不会很担心啊，把你养得这么挑嘴。”

她感到沈铨身体一僵。

……可能他跟父母的关系并不好。

沈铨沉寂良久，斟酌欲言，颊边突然印下一个凉丝丝的吻。她的眼睛离得那么近，像一伸手就可以触碰到的星星，亮闪闪地望着他：“不过现在你可以放心啦，跟着我，不会饿到你的。”

他不动声色地推开她，继续咽下盘中的食物。陆冉愕然，他这是什么意思，不会还在生气吧？

沈铨吃完去了趟洗手间，斯斯文文地回来，然后陆冉第二次后悔了。

结论是饱暖思淫欲，不要在大型猛兽进餐时撩他。

沈铨意犹未尽地放开她时，她窝在沙发里软成一滩水，雾蒙蒙的眼睛似嗔似怨，细白脖子印着斑斑红痕，看得他眼神都凶狠了，饥饿感烧灼得身体发烫，每个细胞都叫嚣着宣泄。

她说谎。她现在就饿着他。

暧昧而紧迫的气氛中，陆冉用手背遮住鲜艳欲滴的嘴唇，小声道：“满意了？那就帮我看文件。”牺牲惨重，不占他一点便宜，她心中不平。

沈铨眼里的火渐渐熄灭，坐正了，接过她递来的电脑，里面是讲话大纲。天知道他多不想看这玩意，这丫头总有办法要挟他。

他滑动触屏，将三页纸反复看了几遍，长眉微蹙，好像被屏幕上的字刺痛了眼睛。

陆冉咽了口唾沫，眼巴巴地望着他，像望着一块发光的金子，“大神，我还有救吧？”

沈铨叹气，让她先去洗澡，自己快速把文件夹里的资料扫了一遍。一百多兆的英法语文档，有GMI组织的成立书、高级专家任命文件、审计报告和项目进展报告等，都是从公开渠道下载的，他光看标题和摘要，也费了不少功夫。陆冉从赵晨宇那里索要了银行调研清单，根据上面的问题重新把答案梳理了一遍，大纲就根据这个编撰。

半小时后陆冉摇着轮椅过来，他突然道：“站到门口去，扶着墙，上身挺直。”

不是吧……写得太差还要罚站？

沈铨打开廊灯，她每个细微的表情都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他正襟危坐，修长指间夹着钢笔，换套衣服就可以冒充论文答辩评审官，“不管说什么，说满十五分钟，我需要知道你的表达风格。”

“可我现在什么也没准备啊？”

陆冉目瞪口呆，表达能力在他手术刀般的目光下偃旗息鼓，结结巴巴地开口：“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我很荣幸能——等等，你先让我想一想！”

沈铨批准了。

她想了半分钟，头脑空空。沈铨不带任何感情地审视着她，她起初有些埋怨，后来却被这样的眼神看出了一股倔强，灵机一动：“拿张报纸给我。”

沈铨随手拿了她做过笔记的经济版新闻，“那就按法语考试的标准来，内容概括五分钟，自由展示十分钟，之后我会依据你的论点提五个问题，你需要尽全力反驳我。”

这个妖怪，居然一眼看出她在想什么，智商高得令人发指。

“开始吧，让我看看你的C2等级是不是徒有虚名。”

陆冉气沉丹田，扬起一个大方的笑容，清清嗓子。

来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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