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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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初出茅庐

Fra?che émoulue

深夜,阿尔马蒂的居民区一片漆黑,惟有一栋别墅灯火通明。

陆冉一丝不苟地敲着键盘,身体疲倦。但如同磕了药一样精神充沛,没有丝毫睡意。沈铨抬起她的小脸,示意她看挂钟。

下一秒,午夜的钟声遥遥响起。

陆冉呆了一瞬,“啊”地叫出来,又过十二点了!

“早上我送你回去。”沈铨正色道,“这么晚了,不安全。”

在他这里就安全了?

陆冉愤愤地瞪着他,别以为她不知道他打着小算盘,“客房钥匙给我。”

“上次在公司我不是也没碰你吗?”他说得有理有据。

“那你只能抱抱我,不许干其他的。”陆冉半信半疑地道,像个天真的、等待巫婆咬一口的红苹果。

沈铨毫不犹豫地应下。趁陆冉把今天的教学笔记收尾,他进房间把空调按到最适宜的温度,在熏香器里滴了她喜欢的薰衣草精油,打开从办公室带来的唱片机,放柔缓的钢琴曲。做完这一切,他仔细地洗了个澡,拉开洗手池的抽屉,拿出一片薄薄的小袋子,放进真丝睡袍里。

然后他推开浴室的门,听见陆冉坐在床上背法语。

他坐下,陆冉躺在枕头上背法语。

他躺下,陆冉叽里咕噜小声背法语。

他面朝窗户,陆冉停了几息,到底忍不住,双手把他翻转过来:“我真的适合多互动的宣讲类型吗?我内容概括有这么差吗?逻辑就那么不堪一击吗?我好歹Dalf C2考试也有75分啊,你教我的这几句真的管用吗?”

连珠炮似的问题让沈铨什么心思都没了,抽出被她压住的睡袍,额角一抽:“对,既差又弱。今天我先确定你的水准,明后两天因材施教,周五的会谈不需要大纲,只要把问题和答案事先准备好,然后……”

“然后什么?”陆冉急急问。

“然后去沙滩区的华人书店,给店主供的文殊菩萨磕三个响头,求他保佑。”

陆冉啊呜一口咬在他肩上,太刻薄了,他嘴怎么毒成这样!

他喘了一声,沉重地压上来,她两手胡乱摸索,慌张中碰到什么凉凉滑滑的东西,好像是塑料包装纸……沈铨把那东西往黑暗里一丢,按住她,闷闷地道:“好了,我抱抱你,什么都不做。”

纵然怀疑,流淌的钢琴声和薰衣草香味还是让她放松了心神,慢慢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沈铨煎熬地躺了半宿,怀中的人不安地蹭起来,嘟嘟囔囔地说着梦话。他低头去听——还是那该死的法语。

他后悔答应教她了。

……

陆冉三天都没回宿舍住,周四中午在食堂吃饭,曲柏青看着她的熊猫眼,含蓄地提醒:“小陆,周五的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需要帮助吗?”

“不用,我能行的。”陆冉做了个握拳的姿势,把羊杂汤一饮而尽,颇有鲁智深饮酒之风。她脚上的水泡消的很快,能走路了,就加大了学习强度。

“明早九点半出发,接上赵经理和两个企业的人,你可以睡个懒觉。”曲柏青笑道,“不过别迟到了。”

甄好在桌子底下踢了陆冉一脚,陆冉才反应过来,“曲老师,你放心,我不会因为私事耽误工作。我出去住是因为学得太晚了,沈铨他教我演讲技巧呢。”

撒谎也不找个正常理由,甄好叹息。

曲柏青无奈地摇摇头,这孩子有时候单纯得过分,说实话没人信,“周末郭总和霖华跟使馆的人去市郊医疗队慰问,我原本要带他们家希希去动物园玩。但我爱人提前休假,飞来D市,你要是有空,就帮我带一天孩子吧。”

“没问题!你先生休假啦?真难得,赶紧去过二人世界吧。”陆冉捂嘴笑。

曲柏青却没露出应有的喜悦,只礼貌地道:“那就拜托你了。”

陆冉一整天都在看稿子,沈铨指点她把该写的说辞都写上,该删的划掉,以免抢了银行和企业的台词。昨天晚上他陪她熬到凌晨两点,两人玩角色扮演,实战辩论。

不得不说沈铨思路广反应快,逻辑固若金汤,每举一个例子都掷地有声,她好不容易才练到能反驳他五句,沈铨表示已经足够了。陆冉不是外语专业的,在公开发言这方面基础薄弱,很羡慕他说话时的气场,于是又多了半小时的语音声调课。

法语讲究“声调的音乐”,如果不是在法国长大的亚裔,就算语法词汇达到母语水平,也很难掌握法国人流畅起伏的腔调,听上去奇怪生硬。沈铨的法语让她再次意识到,天赋这种东西强求不来。

离他越近,就越能察觉他身上隐约的艺术气质,宛如冰山上的火星,静潭中的湍流。人是矛盾的综合体,陆冉十分肯定这个哲理。

五点半下班,她早早来到阿尔马蒂别墅。园子里的野草已经全部被拔掉,几盆新搬来的虎刺梅和月季花放在屋前的大理石平台上。她摘了一枝白月季,替换掉餐桌上的面包树花,又采了一些菖蒲和薄荷,放入炉子上炖的牛肉萝卜汤。

高强度的集中教学已经结束了,陆冉今天只是想等他一起吃晚饭。但汤炖了一半,沈铨却给她发消息,说临时有事,不知道拖到几点,让她早点休息。既然他忙,陆冉就把别的食材重新扔回冰箱,叫他住在公司,不用回来。

偌大的房子空荡荡的,入了夜,屋外西风呼啸。她独自坐在卧室里,拉开窗帘眺望灯塔,光线在浓墨中辟开一条细弱的路,左右逡巡,仿佛在找寻海面落单的船只。

床单上残留着古龙水的气味,今早醒来时他已穿戴整齐,加热简单的早餐给她端到床上,附赠一个早安吻,然后就匆匆离开。

她知道他的时间一分一秒都很宝贵。

陆冉没开空调,在海浪声里盖着他的睡衣睡着了。

半夜三点,夜鸟在窝里惊醒,树下荧光乍亮。

沈铨轻轻地拉开玻璃门,忽然听到屋里有窸窣动静。他关了手机电筒,把门帘掀起一角,看到餐桌上的台灯亮着,厨房传来微波炉“叮”的一声。

陆冉揉着眼睛,捧着一杯热牛奶走回桌旁,一边小口小口抿着,一边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她松垮地披着他的睡袍,抱膝靠在椅子上,堆在脑后的黑发鼓起一个微隆的包,下端掖在袍子里,像只雨后长出来的小蘑菇。

打印机的震动让陆冉没有察觉他静悄悄走到身后,她嘴里念念有词,拿铅笔在印满字的纸上涂改,红润的嘴角噙着一丝愉悦,好像很满意自己新写的文字,这是她大半夜做梦得来的灵感。而后她闭目想了一阵,把那叠稿子折了两下,唰啦一撕

“好端端撕什么?”沈铨忍不住出声。

她被惊了一跳,仰起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不是让你在公司睡吗?”

超额加班后,能回来见她几个小时,也是好的。

他的领带还沾着夜露,风尘仆仆的模样,略显倦容。陆冉站起来,纤夫似的把他当成大船往房里拖,“快去睡吧,再不睡天要亮了。”

可他磐石般驻足在桌旁,拾起碎成两半的纸,陆冉拖不动他,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发,解释道:“我跟你学的。你在圣路易见罗杰之前,不是把写好的稿子都扔了嘛,我觉得颇有武侠小说里‘忘形得意’的风范。如果我带着稿子去,就会时不时想看它,现在我把它们都记住,融会贯通,到时候就能发挥得自然一些。”

“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难,对S国来说,多一个承包商是好事,把企业做过的项目和银行资质摆出来,他们没理由拒绝。”沈铨不舍得她这么累。

陆冉啜着牛奶,“我当然知道它没有那么难啊,可这是我第一次承担这种任务,领导都很看好我,我一定得做最充分的准备,来个开门红,以后才有资格做更重要的事。”

沈铨勾起唇角,“喜欢做谈判专家?”

她伸了个懒腰,“也没有。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当个外交官……嗯,其实也不是外交官,就是能跟世界各地的人打交道的那种工作,做一些有社会价值的事情,大概就是所谓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吧,反正挺中二的。读研的时候去联合国教科文实习,老板说那份工作就很适合我,但没法留用。后来回国,校招太内卷了,大家个个都超强,我最后去了家能落户的国企。”

陆冉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笑,“我一直都特别想报联合国YPP考试,可那个难度太高了,我英语荒了很久,比不过人家。现在我虽然没有别的选择,但很喜欢驻外工作,每个任务都会用心去做。这次项目如果成功了,对几个国家的电力系统都有很大改善,可以帮到流域内上百万人,我觉得特别有意义。”

她的酒窝宁静而安恬,像两颗洁白明润的珍珠,嵌进心上。沈铨倾身,用温热的手指抹去她嘴边的奶渍,“别动。”

睡袍下散发出甜暖香气,蚀魂沁骨,他顺势捉住小巧的下巴,情不自禁地吻上去,由浅入深。

太晚了,沈铨想,今天就放过她。

*

九点二十,单位的车去阿尔马蒂接了赵晨宇和陆冉,然后开往老城区。周五早高峰,海边主路堵塞严重,陆冉还在担心迟到,结果高估了非洲人向法国人靠拢的时间观念。

GMI河流组织的办公室坐落在繁华的市中心,是栋半新不旧的六层办公楼,由几国合资建立,电梯上到顶层,走廊两侧贴着电网项目的水电站分布图。

组织的法人兼高级专家西塞先生作为核心人物,带领四名法律顾问和财务顾问走进会议室,此时中国团队的五个人已经等待了近半小时。

“我很抱歉,交通真是太堵了。”西塞和代表团一一握手,“非常感谢诸位能够过来。”

“等我们中方修建的城市立交桥年底建好,就再也不会这么堵了。”

随着一个泉水般悦耳的声音响起,手掌传来一股稳稳的力量。珍珠白的西裙套装,微倾的身躯,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孩。西塞不太能分辨东方人长相的优劣,却觉得这张脸干净清爽。尤其是唇边挂着的亲切笑容,不说话也让人倍感舒心。

“这位小姐说的不错,中国在基础设施方面慷慨给予我们S国大量帮助,我很期待今年完工的几个交通项目。”西塞让秘书给客人倒茶,与此同时,女孩把几个中国人介绍了一遍,双方交换名片。

“陆小姐,是您呀!”西塞看着名片,热情道:“您宰牲节前打电话给我,让我去大剧院领羊,那只羊我宰了之后放冰箱,一家老小吃了三天。”

陆冉心里尴尬地滑过一串省略号。当地人无论贫富,宰牲节都喜欢亲手杀羊,代表处按礼节给当地官员送了二十几只羊,对方对她的印象不会就是快递员小妹吧。

她微笑着点头,在椭圆桌左边第一个位置坐下,正对西塞,“没想到能在办公楼见到您,今天我也是给GMI‘送羊’来的。”

曲柏青眼中露出一丝赞赏,看来自己今天可以放心了。

转换插头接上幻灯片播放器,大屏幕映出个人电脑的桌面,朝阳与大坝。西塞认出那是电网项目的其中一座水电站,不由重新打量起这个有备而来的女孩,后者对他俏皮地眨了下眼。

“那么,如果各位允许,请让我先大致介绍一下今天来的中方人士,就从银行开始吧。”

某宇宙超级大行的打工人赵晨宇偷偷对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

当秘书再次端着咖啡和茶进来时,西塞下意识瞟了眼手表,时间流逝得出乎意料地快,竟然都一点钟了。

他低头翻阅笔记,发现不知不觉记了三面纸,字迹整齐,数字和专有名词没有遗漏。对他来说,这在没有录音笔的情况下很罕见,唯一的理由就是——她讲得太清楚了,几乎让人无法忽略任何细节。

这个女孩的法语带着一点口音,却铿锵有力,又不失风趣,该详就详,该略就略,首先踏踏实实地说明CVIC在世界各地承建的大坝工程,这个部分的图片展示让他们移不开眼。接下来的内容让西塞越听越惊讶,她并没有逐条叙述中方在项目中能够发挥的作用。而是巧妙地把目前水电站建设遇到的困难分类摘出,针对每个实际案例,画龙点睛地提上一笔他们的优势,最后委婉回答了几个组织方顾虑的问题。

赵晨宇暗道,这是得高人指点,醍醐灌顶啊!小丫头原来实习那会儿,说话莽莽撞撞,现在居然学会留白铺垫了。

“抱歉打断一下,但您说的太对了。”一名财务顾问肯首道:“目前七个小水电站最紧急的问题之一,就是寻找合适的阀门供应商。组织的审计报告上没有提,您能注意到这点,真是令我吃惊。”

陆冉心虚地接受了夸奖,其实这个点是沈铨让她往稿子里写的。一丝异样从脑海里滑了过去,她正思索那是什么,西塞补充道

“我们在S国已经确定了几家阀门公司,他们愿意以低价出售高质量的产品,其余三国均没有符合标准的公司。如果中国公司能介入,对组织来说是个利好。”

电光火石间,陆冉福至心灵,脱口而出:“是不是有圣路易的金弓阀门?”

“是啊!”西塞更加诧异,“下周要在官网公示,没想到您提前猜到了。”

难怪沈铨对电网项目这么了解!

他的注意力自始至终凝聚在西非市场,电网项目正是智慧国家计划的一部分,公路摄像头落标,他就用贷的款去收购了金弓,坐享其成,顺利拿到另一个水利部的标。

虽然正如他所说,收购金弓不是为了参加经贸博览会。可这下,两件事都做到了,既能气死贺新成,又能打卡洛斯的脸。

好一个一箭双雕!

还给什么文殊菩萨磕头啊,直接给他磕好了……陆冉对他佩服得不要不要的。

她清清嗓子,迅速恢复专业态度:“我听说金弓口碑不错,产品是欧盟标准,政府当然可能会优先考虑。”

对方几人继续对她的发言提问,这个环节有银行参与,她保持低调,喝了半杯茶润嗓。

最后西塞道:“我们最大的顾虑是政府外债。眼下,非洲发展银行、欧洲投资银行、德国复兴银行等八个金融机构和我们签了协议。除了资金捐赠,优惠贷款的数额很大,多一个捐助者在客观上会增加我国的外债压力。”

陆冉头顶的小灯泡“biu”地亮起来,手指一按,终于翻到压轴的幻灯片。

看到屏幕上的文字,五个S国人都安静了。

“智慧国家计划持续五年,三个轴心之一是债务可持续发展,中方十分清楚。目前S国的外债水平离西非经济货币联盟规定的债务上限仍有较远差距,我们愿意援助电网项目S国部分。如果GMI经考虑同意,就可以通知财政部和经济部,银行优惠贷款的利率非常低,您可以在官网上查到,宽限期不比德国复兴、欧投行年份短,政府还可以申请去年两国签订的合作条约中的捐助金……”

这些宏观背景资料都在S国政府网上清楚明白地写着,但是如何运用,就是门技术活儿。

一番话说完,陆冉口干舌燥,前三个小时都没有紧张,现在心脏却跳得厉害。

西塞与顾问团队相视一眼,“其实你们来之前,我们就和经济部讨论过这件事,政府很欢迎中国的朋友投资。不过我们没料到,CVIC会对项目做这么充分的调研,这让我们非常感动。”

陆冉努力抑制住翻涌的喜悦,在曲柏青的示意下,说出了最后的要求:“大河上的水电站一旦建成运营,按照GDP增速,未来收益可观,我们希望,投资能够回本。”

“这是当然!我们对项目很有信心。”西塞笃定地答道,“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现在让我们一起去吃顿午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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