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第一次约会
Le premier rendez-vous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赵晨宇坐进车里,“小陆你居然能讲这么久,让我都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是吧是吧!”陆冉弯着眼睛,“我也觉得我好厉害!”
曲柏青咳了一声,她赶紧收敛了那股骄傲劲儿,傻呵呵地对她笑。
“再去几趟大场面,锻炼锻炼,以后我就可以偷懒了。”
这话从资深专家曲柏青口中说出,让陆冉心里比吃了巧克力还甜。她欲打趣几句,却发现曲柏青望着窗外,神情有些恍惚。
午餐安排在旅游软件上D市排名最高的餐馆,就在附近。陆冉溜去洗手间,半路掏出手机放在耳边,余光不经意扫到窗边的茶座,惊喜地咧开嘴——那个穿着蓝色西装、和两个欧洲大叔谈话的熟悉人影,不就是沈铨吗?
她记得他中午在市区有个应酬,没想到这么巧,也是在这家饭店。一瞬间她想冲过去给他一个熊抱,对他说他是世界上最厉害最聪明最有用的男朋友,告诉他自己今天表现很棒,大家都不吝言辞夸奖她……
那边铃声响了两下,陆冉立刻反应过来他在谈生意,在挂机的前一刻,她看见沈铨望着客户伸出手,不假思索地按掉了来电。
刹那间,心头空落落的。
好在成功的愉悦冲淡了那点失望,她在洗手间里给他发微信
【晚上早点回来好不好?想吃什么我去做o( ̄▽ ̄)d】
西塞先生很大方,招呼大家吃菜品酒,陆冉特意只要了一盘沙拉给晚上留肚子,每隔五分钟看一眼手机,可是直到快吃完饭沈铨都没回复。
“陆小姐?”
陆冉猛地抬头,尴尬地对西塞笑笑:“不好意思,我走神了,您说什么?”
“我刚才说,您这么年轻,以后前途无量。”西塞举杯。
陆冉喝完酒,立马在信息里加了一句
【教授教授,有人说你学生前途无量啊(~ ̄▽ ̄)~】
曲柏青看她心不在焉,时不时压一下翘起来的嘴角,就知道这姑娘魂都飞到九霄云外了。
辞别东道主,几人乘车回去,陆冉正要下车,曲柏青把门一关,笑道
“晨宇,你俩一起回去吧,这周的活已经干完了,小陆放半天假。”
……什么都瞒不过她的火眼金睛。
*
沈铨送修订收购合同的两个律师回到公司,把电话接到彭丁满座机上,匆匆夹着一堆文件下楼,迎面碰上训斥保洁阿姨的钟尧。
“开会?”钟尧条件反射地问。
“约会。”他纠正。
合伙人里唯一的单身狗受到了一万点伤害,又啰啰嗦嗦地念叨:“空手约会怎么成?你去问北辰要点花啊香水啊巧克力什么的,他最近常备。”
沈铨很少听别人的话,比他大两岁的钟尧是个例外。他当下往谢北辰的办公室走去,敲了敲门,门没锁,浴室哗哗响着水声。
二十平米的办公室里,两台空调开到最低温,冷得像个冰窖,沈铨和钟尧一致认为这儿只有企鹅能待下去,平时有事相商都是把谢北辰叫上来。钟尧料事如神,沙发上放着一大束玫瑰、一瓶爱马仕尼罗河花园、一盒打着蝴蝶结的黛堡嘉莱巧克力,还有一堆换下来的卫衣和牛仔裤。
沈铨隔着浴室门叫他:“我拿一朵花。”
谢北辰等下要带礼物出门,临时决意洗个澡刮个胡子,这厢沈铨难得来找他,不免匪夷所思:“就一朵?你直接拿香水啊。”
“不用。”那青芒果味他不喜欢,再说香水和巧克力理应自己挑。
沈铨把谢北辰的衣服搬到一边,拿起花束,手指硌到冰凉的金属,是两只埋在卫衣帽子里的银对戒。他抽出最无瑕的一朵玫瑰,“谢了。”
风驰电掣到家的时候,五点刚过。太阳还挂在天上,海面镀了层碎金,面包树的枝叶在海风里婆娑。
沈铨没有闻到饭菜的香味,开了门,一个人影犹如从豆荚里射出的豌豆,扑进他怀里。
柔软的,清香的,撞得他心头一颤,公文包掉在地上。
“今天我表现特别好,快点夸我!”她露出八颗牙的标准笑容,像只吃到葡萄的小狐狸,毛软皮滑。
他环住她的腰,眉眼勾勒出一丝笑,“飘了。”
谁飘了?这不还没忘本嘛。陆冉仰起脸,八爪鱼似的缠住他,“沈先生,我就知道你最棒了,谢谢谢谢,晚上想吃什么?”
沈铨往前几步,她被他逼着后退,膝弯碰到沙发,身子顺理成章地倒下去。他的唇流连在光滑细腻的肌肤上,擦着火星,从脖子吻到肩头,轻噬重吮,嗓音低哑而急促,“吃你……”
她喘着气推开他,“你不说,我还忘记大姨妈来了。”随即扑哧一声。
沈铨恨得牙痒,他可都记着日子,明知她在找借口,还是克制着放开了,没好气地道:“去厨房,把昨天的汤热一热。”
她轻轻捏了一下他的喉结,瞥到地板上从公文包里滚出的玫瑰花,嘟囔:“好凶。”
就一朵,真没诚意。甄好今天过生日,刚才发照片给她看谢北辰送的礼物,她想起中午沈铨挂她电话,发信息也只回了个“好”字,直接酸成柠檬。
沈铨三魂七魄差点给她捏出来,眸色沉如深海,她见好就收,捋着头发哼着小曲走去厨房,没良心地留他一个人在客厅冷却。
陆冉回来时顺路去了趟亚洲超市,捡着好消化的食材买了一堆,她动作娴熟,七点钟把所有菜都端上桌,发现桌子中央的玻璃杯里放着那支玫瑰花。
一支箭霎时射中了她的心房,暖洋洋的感动要溢出来。
前天她顺嘴提了一句,说面包树花容易谢,又不忍心摘园丁种的月季。要是有单卖的花就好了,可以放在杯子里当装饰。原来他记得,不知从哪里弄来这么一朵鲜艳的玫瑰。
沈铨伏案写着东西,低垂的眉眼在台灯下静谧得近乎柔和,与世隔绝的模样。他仿佛更习惯纸笔这种原始的记录方式,钢笔下流淌出一串串圆润优美的字母,报表被他看成乐谱,算式被他写成诗行。
餐具已经摆放整齐,高脚杯里,雪白餐巾叠成兰花。他叠了两朵对称的,花瓣相对。
陆冉没注意自己屏住了呼吸,他抬眼,瞳仁被她的影子打磨得湛亮生光,“开饭了?”
她把汤放在他铺好的桌布上,开玩笑道:“沈先生,你应该学过琴棋书画吧,至少有一样。我总觉得你卖身给西非法郎,糟蹋了你的艺术气质。”
汤碗升腾的蒸汽遮住了他的目光,他没说话,把餐巾铺好,倒上红酒。
“Bon appétit(好胃口)。”两人异口同声地举杯。
牛骨萝卜汤熬得浓郁,表面浮着一层淡金的油光,鲜甜的滋味顺着舌尖滑进食道,舒适得让人眯起眼。青红椒丝盖住清蒸石斑鱼的花刀口,夹一筷子蒜瓣状的洁白鱼肉,豉油的酱香在嘴里爆开,豆腐冬瓜虾仁煲在新买的砂锅里咕嘟嘟冒着泡,吹一吹才能入口。陆冉还做了两小碗卤肉饭,翠绿的青菜和对半切的卤蛋压在褐色浓稠的酱汁上,勺子一拌,香味能杀人。
沈铨慢慢地品,回到记忆深处的故地。
一灯一影,一蔬一饭,一颦一笑,烟火气熏到灼痛。
多年风霜雪雨泡出一颗外壳冷硬的心,在热乎乎的香气中裂开缝隙,久违的温暖坐在身侧,咫尺相依,叫他怎能放过。
“周末有工作吗?”陆冉看他吃相这么乖,跟他说正经事。
沈铨郑重地摇头,她主动邀请他约会,就是有工作也得推掉。
“那你明天在家好好休息,我出门前把饭给你留好,你记得按时吃。”
“去哪?”心理落差太大,沈铨立刻问。
他毫不掩饰的失落让陆冉觉得自己在犯罪,为难道:“郭老师和许老师明天跟使馆去第17批中国援外医疗队那边,让我带他们女儿玩一天,大太阳的,你还是在家吹空调吧。”
沈铨态度坚决:“一起去。”
“你去了能干什么?别告诉我你会带孩子。”他要是跟去,小朋友会吓哭的。
沈铨想了想,“我预习。”
陆冉:“……”
总裁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鬼,他是不是净想着如何把她吃掉?
*
西非的雨季过去了。黎明时晨风清润,叶落庭院,才让人觉出几丝微凉的秋意,可等到日头升高,又是三十度的燥热天气。
陆冉和沈铨去沙滩区的琴行接小朋友去动物园,周末不堵车,提早半小时到,希希还没下课,两人在一楼等。大厅放着几架给买家试弹的三角钢琴,陆冉坐在琴凳上试了几个音,背了一段谱子就弹不下去了。
沈铨在她身后摇头,仿佛被曲子污了耳朵。
“我上初中后就没怎么摸过琴了,你不能苛求我现在还会背十页纸的肖邦。”陆冉心虚,又来了兴趣,“大神,你会弹吗?”
她的目光太热切,沈铨压下嘴角,淡淡地说:“弹得不怎么样。”
陆冉相信这就跟学霸说“我考砸了”一个性质。
“来一段来一段!”
她殷勤地蹲下来调凳子高度,仰头看他墨黑深邃的眉眼,沈铨一直对钢琴没多大兴趣,却被她硬生生看出了一股冲动,右手按了几个和弦听音准,还没开始,陆冉就在那里瞎鼓掌:“好听!”
骑虎难下,沈铨只得入座,刚起手落腕,楼梯上就传来一个男人愤怒的大嗓门:“谁是Sissi的家长?”
陆冉听说希希换了个暴脾气的俄罗斯老师,六岁的小姑娘皮得很,每次能把老师气死,父母都不好意思送她上课,叫司机把孩子丢进琴行。
她举起手,刚想说她是学生父母的朋友,老师大手一挥:“女士先生,早上好哇!你们家孩子这周怎么练琴的?上来,我和你们仔细说说。”
陆冉仿佛回到了过去被自己钢琴老师支配的恐惧,战战兢兢,沈铨自然地牵过她的手,走过去:“麻烦您了。”
老师把两人带到琴房里,希希挨了骂,坐在凳子上垂头丧气地练巴赫,瞟一眼赶到的“新爸妈”,高兴道:“小陆姐姐,你跟老师说一下,该下课了嘛。这个叔叔是你男朋友吧?”
“练你的,不要说话。”陆冉严肃道。
沈铨对孩子礼貌地点头:“早上好。”
老师拉着陆冉就开始训了,从小公主如何在他眼皮底下偷懒说到前三节课连一首曲子都背不出,现在连指法都乱七八糟。俄式法语听得陆冉头昏脑涨,她低声下气唯唯喏喏,保证下周孩子不会把他气到冒烟。
这边希希已经自来熟地跟沈铨聊起来了,求他让老师快下课。老师训完陆冉,不满地看着旁边:“先生,孩子的教育都是您夫人在管吧?”
陆冉才想起来要澄清身份:“我们——”
“很抱歉。”沈铨对老师道,按住孩子的手背,“不要扁指。”
希希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他坐在陪练的凳子上,手指划过五线谱上圈出来的高音,重重敲了几个键,“一行错三个音,这里有个升音符。”然后就着摊开的琴谱,十指搭上钢琴,从头演示给她看。
涓涓如流水的琴声倾泻而出,一首并不复杂的小步舞曲,随着他跳跃的指尖绽放出明朗舒缓的旋律,宛若阳光充盈满室。他放慢速度让孩子看清指法,右手抽空往谱子上一指,示意那个容易错的变音。他弹得当真很好听,小姑娘不禁望着他标准而优美的手型,睁大眼睛。
芒果树的斑驳叶影印在一大一小身上,轻摇款摆,空气中微小的浮尘也好像有了生命力,随着琴曲围绕他天蓝色的衬衫跳舞,如同诗篇中一个带着童年韵味的浅浅意象。
陆冉不知不觉看入了神,直到他的温和的声音响起:“这首巴赫舞曲分三个声部,回家按一二、一三、二三分开练,最后合声部会更简单。”
“先生,您是个行家,应该像今天这样多管管孩子。”老师拍拍手,长舒一口气,“好了,下课吧。”
面前这对假父女丝毫没有违和感,他要是有孩子,一定是个很负责的爸爸。
“在想什么?”沈铨牵着孩子问她。
陆冉甩甩脑袋,脸有些烫,“没。”
话音刚落,她突然回头,朝玻璃窗外看了一眼。
车水马龙的大街,熙熙攘攘的行人,一排出租车停在路边,景象热闹而正常。
……可能是错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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