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升舱归国
Le retour à la Chine
沈铨第二天早上醒得比她还迟,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把他怎么了。单位有急事让陆冉过去,她哀叹地套上衣服,瞪了沉睡的男人一眼,看来他真累了。
这一周很快过完,沈铨统计公司年终业绩,组织年会,照样忙到飞起,她也越来越忙,互相还是见不到面。丁点大的城市,聚少离多的理由听上去很滑稽,她都不好意思和别人说。父母不知道她找了男朋友,本来想等感情稳定了再公开,现在看来还得等上一段时间。
航班是周六凌晨两点的阿联酋航空,前一天她没睡好,收拾完行李给他发了机票截图,他只回了个“好”。
多精彩。
男人在床上说的话果然不能信,说好会陪她,不仅看不见影子,连话都懒得讲。
她垂头丧气地拖着登机箱走入出发大厅,按部就班地排队办登机,忽然有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招手叫她:“小姐,请走这边的通道!”
“您弄错了吧!那边是VIP通道,我买的是经济舱。”陆冉高声道。
工作人员走过来,笑道:“有位先生给您办了升舱。”
“啊?”
陆冉意识到是某人一掷千金,心里一乐,他也不是没救嘛!
正准备给总裁打个电话表示感谢,工作人员往身后一指,左前方的柜台前站着一个灰西装的身影。陆冉震惊了,笑逐颜开,拖着行李箱呼啦呼啦一阵风似的跑过去,引得排队的旅客注目。
沈铨张开手臂,受了她大大的拥抱,“行了,后面乘客在等。”
陆冉飞快地从包里抽出护照,“你怎么来了?”
“我每周都会陪你。”他重复那晚的承诺。
柜台上的钟显示当地时间十一点半,上周六他们是凌晨见面,还在一周之内。陆冉的心泡在一汪暖洋洋的海水里,看到他也提着拉杆箱,责怪道:“你也去参加博览会,怎么不告诉我?”
“我说了。”他很无辜。
陆冉这才明白,他指的是微信消息里十几个“好”字的其中一个。她之前和他说,自己12月21日飞回国待一周,看到金弓阀门的代表是罗杰的律师,感叹他要是也去就好了,两个人可以逛街看电影。
他当时说,好。
陆冉眼圈有点红,她以为他在敷衍地哄她。这个男人,做的永远比说的多。
“不托运?”一去七天,女生的东西本来就多,她这箱子看起来轻飘飘的。
陆冉不好意思地道:“我就带了件羽绒服,我妈把要穿的衣服都快递到酒店了。你住哪里呀,有没有需要的东西?”
这么大的人了,家里还不放心,沈铨好笑的同时生出些怅然,牵着大小姐过安检,“在你酒店,不敢劳烦你家长。”
陆冉幸福得走路都一蹦一跳,这时,一个五六岁的小黑孩从大厅门口朝他们走来,手上抱着一个笔记本大小的纸袋,用蹩脚的法语问:“沈先生,陆小姐?”
她点头,小黑孩把袋子往她手里一塞,头也不回地跑出去。
“谁送的……”
陆冉刚要掏出里面的东西,沈铨按住她:“别动。”
他的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旅客们熙熙攘攘穿梭在明亮的大厅里,各自奔忙。他的飞机原本博览会开始后才到,今天临时改签,对方的消息足够灵敏。陆冉察觉出他神色变化,想起曾经读过留学生帮熟人带货查出毒品的新闻,不禁慎重起来,跟他往洗手间走,没注意门上的标牌。
沈铨一抬头,发现陆冉还没头没脑地跟着,门外脚步声传来,他立刻把陆冉推进隔间,自己也闪进去。陆冉稀里糊涂进了男厕所,尴尬得要命,怕露出马脚,站到马桶盖上。
袋子里装着精致的巧克力盒,陆冉认出是个名贵的法国老牌。盒子开口处封着一层结实的胶带,沈铨撕开,用手指轻轻挑起盒盖。
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混着血腥气顿时飘出,待看清里面的东西,陆冉“啊”地惊叫出声,差点从马桶上跌下来
里面哪有什么巧克力!三只血淋淋的死老鼠挤作一团,眼睛被挖出来,狰狞的黑洞瞪着天花板,让她起了满身鸡皮疙瘩,胃酸一阵阵上涌。
盒子里还有一粒子弹壳,光明正大的恐吓。
沈铨隔着卫生纸拈起它,扫了眼,勾起嗤笑,关上盒子扔进垃圾桶。
突然有人呯呯敲隔间门,一口美式英语:“里面有人吗?女士,这里是男厕所!”
陆冉大气也不敢出,苦着脸想起她的箱子还在门外,印着小碎花,一看就知道是女款。她不敢应声,地面影子一动,那个人居然蹲下身盯门缝!
门缝里只有一双男式黑皮鞋,美国人疑惑自语:“难道是我听错了……”
他起身开水龙头,刷牙洗脸唱摇滚,过了五分钟还不走,期间又来了一波人。陆冉耐心尽失,无助地朝沈铨使眼色,沈铨做了个手势,让她下来。
陆冉半信半疑地落地,猫跟鞋在地面发出“哒”的一下,她的心也跟着一颤。
“什么动静?”在便池前放水的几个旅客抬头。
最里面的隔间传来沉闷的咚咚声,好像有人撞着木头墙板,鞋跟磨动着地砖,踉踉跄跄,清清脆脆。
有人吹了声口哨。
快走吧快走吧……陆冉闭着眼睛,满面红晕,他的唇固执地纠缠,手指不住地在腰侧抚动摩挲,让她痒得笑了一声,听上去如同娇细的呻吟。
三四个黑人意图继续听,被爱管闲事的美国人教训:“方便完了就快走!”又对隔间里喊了一嗓子:“兄弟,结束吧,你已经超长待机了。”
那几人大笑起来,勾肩搭背拉上裤链,走出洗手间。
等到外面寂静无人,陆冉用了二十四年来最快的速度,拉着箱子飞出厕所,一口气跑出五十米远才停下。
沈铨慢悠悠地走过来,西装革履,从容不迫,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精英气质。
刚才那个让她配合演戏的流氓呢?
男人都是大骗子!
……
现金升舱的费用抵得上一张新机票,陆冉头一次坐舒服宽敞的商务舱,甜蜜蜜地把脑袋靠在他肩上。
“这次就领了你的好意,要是我跟别人一起出差,你千万别浪费钱。商务舱是经理级别才有的待遇,我是助理,还得慢慢往上升。”
她漆黑的瞳眸映着夜空下的万家灯火,剔透清澈,沈铨从中看见了对未来的憧憬。
一个人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是很幸运的事情。
“话说回来,到底是谁在威胁你?”寄送弹壳,不由让她想到星舟遭遇的持枪抢劫,还有动物园里莫名其妙的偷猎者。
果然,沈铨道:“子弹和公司现场留下的是一发,幕后主使大概觉得我太碍眼了。上次我本人不在公司,那帮劫匪很失望,只打死了一个保安。”
那名开枪杀人的蒙面者枪法神准,他多次看过监控录像,认为此人在军队里接受过训练,水平很高。用这样一个杀器带头抢劫,未免大材小用。
“你的意思是,他们的目标是你?”陆冉难以置信地道。
沈铨默认了。
若要抢钱,来去如风是上策,杀人的成本太高。不仅容易引起注意,还要背负死刑风险。她脑中浮现出那双冷酷的眼睛,那人举枪的姿势轻松得过分。仿佛杀戮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她相信如果他想动手,不仅仅是一个保安遭殃。
沈铨那天临时送她回阿尔马蒂,等他赶到公司后,劫匪已经撤了。会不会是他们把所有人都赶下楼之后,没有见到沈铨,所以才毁了重要图纸匆匆离去?
威慑。陆冉默念出这个词,在这个监控稀缺、调查手段落后的国家,想杀人太简单,对方有很多机会可以对沈铨下手。但在那次凶险的大规模行动后,选择暗中威慑。
“抢劫发生在智慧国家竞标前,这份‘巧克力’送在金弓阀门参加博览会之际,我唯一能想到和你有利益冲突、深仇大恨的,就是卡洛斯背后的NCG。”她忧心忡忡地道。
“我现在不能确定是谁。NCG西非子公司这三年来确实对我十分不满。但我在他们眼里并没有重要到花钱买命的地步,他们嬴标,就已经达到了目的。我猜背后的势力不止一家。”
他说到这个份上,叫陆冉不得不怀疑与NCG合作承建公路摄像头的新立重机,贺新成与他也有矛盾。但属于私人恩怨,犯不着这么大张旗鼓。除了这两方,沈铨的卓着业绩和高傲脾气还得罪了什么人,她就不得而知了。
“太危险了,你得想个办法摆脱他们!”陆冉千言万语汇成一句。
“摆脱?”沈铨笑了,直截了当地道:“我要的是击溃。”
*
经过长达22小时的中转飞行,飞机迎着朝阳降落在上海浦东国际机场。陆冉一直闭目养神,根本睡不着,落地后头重脚轻,任由沈铨从登机箱里拿出围巾给她裹上。
从上海到南京要坐两小时高铁,她叫了辆滴滴开到虹桥站,司机师傅是个上海爷叔,见小俩口举止亲密,外表养眼,滔滔不绝地侃起来:“你们从哪飞来,要到哪里去?”
陆冉为了压住疲倦,撑开眼皮和师傅搭话:“从西天来,到东土大唐去。”
师傅哈哈大笑,听到陆冉解释他们在西非工作,回国出差,啧啧惋惜:“瞧你们年纪轻轻,气质也好,家里是中产阶层吧,干嘛要去那种破地方?穷,又打仗。”
陆冉想了想,“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我是做大事的人。”
她看着沈铨扬起嘴角,又小声补了一句,“我男朋友也是做大事的人。”
司机师傅心觉这小姑娘特有意思,打趣:“那你们两都做大事,谁管家啊?”
真是千古难题。
“自古说士农工商,我是士,他是商,我管他。”她笑眯眯地跟他咬耳朵,“沈先生,你就是我在外面的家呀。”
沈铨握紧她的手。车窗结了一层霜雾,他牵着她的指头,一笔一笔地写,宝盖头,横,撇,竖弯钩……她在字上头画了一个扎马尾辫的小人,又拖了个箭头,旁边写个歪歪扭扭的“管”字。
司机师傅乐呵呵地瞧着,“回来一趟不容易,赶紧带回去让爸妈看看。这年头哇,结婚越来越难了……”
冬日傍晚,南京城的阳光恬淡慵懒。
这座闻名遐迩的古都栽着满城梧桐,落叶覆盖在人行道上,踩上去如同踏着云朵。树木凋敝之时,唯一不变的景色是巷子里叫卖卤鸭的小贩,夕阳的薄红混着蒜酱的香气涂在摊面上,铁锈斑斑的卤水桶也如文物般朴实可爱。
陆冉没让人来接,和沈铨并肩从巷子里走到大路,一拐弯,就是城内历史悠久的五星级酒店,这次从S国过来的代表都住这里,部里给他们订了双人标间。她住的是大床房,而沈铨因为订得迟,只能选最后剩下的豪华套房。
……看看,生活总是会让有钱人花钱的。
明天就要开始准备接洽事宜,陆冉在前台拿了妈妈寄的毛衣正装和洗浴用品,迫不及待地上电梯,然后被沈铨拖到顶层总统套房里去了。
“先在这住一晚。”他顺理成章道。
“出差怎么能享受呢?”她学着部里办公室主任的语气,走到窗边俯瞰全城,“作为一个正直纯洁高尚的打工人,我是不会被一点享受打动的……”
“又不是公款消费。”沈铨在浴室里试水温,让她来洗,“一点享受不够,那就一晚。”
“原来五星级酒店也提供这种服务啊。”陆冉在他面前习惯了口无遮拦,把他推出浴室,故作天真地问:“那美国人不是说了嘛,十分钟就超长待机了,沈先生,你夸大服务质量了吧?”
呯地一声门关上,漏不出一点春光。
夸大?
沈铨深吸一口气,阴森森地盯着那边,目光变幻几次,终归无奈。
他看着脚底川流不息的车辆,城市大而拥挤,如同一座喧嚷的蜂窝。日暮时分,晚钟浑厚的悠鸣随寒风飘散,听在耳中似一把经过千锤百炼的旧嗓子,沙哑而疲倦。
熟悉的不适感让他拉上窗帘,屋里沉入黑暗。
沈铨没有告诉陆冉,这是时隔六年后,他第一次归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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