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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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博览会新星

Le star dans l’exposition

12月24日,第三届亚非经贸博览会在南京开幕,本次大会办得格外隆重,一展六天,多个国际组织和金融机构都派来代表参会。S国是非洲经济增速最快的国家之一,上头专门为它设置了一个特展区,容纳二十三家企业。

上午领导致辞后,博览中心大门敞开。宾客云集,有用蹩脚英语和外国人问好的农民企业家,有手持鸡尾酒阅览宣传册的业内大佬,还有一身干劲发放名片的年轻创业者,展馆里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四点茶歇过后,人流量减少,一辆低调的黑色商务车停在展馆前。副驾驶戴墨镜的保镖恭敬地拉开后车门,一双擦得锃亮的棕皮鞋踏上石砖。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黑色西装,头发灰白,面容刚毅周正,步伐带着千钧之势,让人不禁揣测他是否在军队里练过些时日。建筑左翼的特展馆门口站着个迎宾姑娘,胸前挂着蓝牌子,是负责接待的联络员。

“您好,请在这里签个到。”那姑娘微笑着递上签名表,她的白色套装在寒风里略显单薄。但因为跑来跑去地忙活,额上反而渗出汗,脸颊红扑扑的。

男人签下力透纸背的名字,“谢谢,我要去S国展区。”

姑娘立刻把签名表放在桌上,用茶缸压住,“请跟我来。”

S国展区在主展馆和左翼大厅的连接处,一路经过南非、埃及、肯尼亚展区,不同肤色的外国人在这里谈论棉花的价格、渔业资源的储量,英法西葡阿语交织混杂。

“这边共有十四家当地企业,涵盖木材、花生、磷酸盐等领域,另有九家中国在S国开设的公司,大多属于基建行业,历史最久的有二十三年……”姑娘滔滔不绝地介绍,她语速适中态度亲切,完全没有机械化的僵硬,“您逛到顶头,前面右拐是准备冷餐会的地方和洗手间,有椅子可供休息。”

男人的目光掠过一架宣传板,上面画着一把金色弓箭,“这是金弓阀门吧。”

姑娘没想到有中国人知道这家企业,诧异道:“对,您莫非也是做阀门的?五点钟企业在台上宣讲,放幻灯片做自我介绍,您如果感兴趣可以观看。”

她好像看见远处什么人,唇边瞬间挂上笑容,当真是灿烂明媚之极,“先生,失陪,祝您参观愉快。”接着就快速离开。

男人朝她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台边的人影已经消失了。

……

一小时后,另一辆白色轿车姗姗来迟。

贺桐舟搀着祖父走上台阶,贺东云瞥到几步外被茶缸压着的签名表,忽道:“咱们也走个程序。”

贺桐舟看了眼身后,跟在老爷子后头的男人就殷勤地掏出钢笔,走到铺着红绒的长桌边签到。

“哟,沈培真来了。”笔尖一顿,贺新成的声音带着幸灾乐祸的快意。

展厅左侧,中资企业抓住机会收割知名度,宣讲得口干舌燥,有些已经和别的公司定下饭局商谈合作。新立重机有俊男靓女站台,吸引了一批外国人的视线,收获颇丰。当贺氏三人入内时,展台上堆了一沓子名片。

有几个中资企业代表认识贺东云,笑容满面地过来寒暄:“恭喜老爷子了!贺氏在海外的子公司能参加博览会,离不开你们这位得力干将,新立这些年的业绩蒸蒸日上,他可是要记一笔大功啊。”

贺新成谦虚道:“这可折煞我了,都是老爷子肯栽培。”

他心中暗道不妙,贺桐舟身为少董,对贺氏子弟的作为看得很严,最恨有人夺风头。自己苦心经营多年,却是不想在这两尊佛面前展露人脉的。

正想着如何转移话题,人潮中一道身影抓住了他的视线,“老爷子,沈培坐在那儿呢。”

贺东云道:“过去瞧瞧。”

西面搭了个红色的大台子,各企业的幻灯片轮流播放,台下放着五排座椅。此时一个木材公司的黑人老板正在台上手舞足蹈地做宣传,不时夹杂几句时髦的中文,吸引了一批看客。

沈培坐在最后一排最左边,这个位置很糟糕,前面有根柱子挡着,基本看不到大屏幕。贺东云径自在他身边,笑道:“小沈也来了。这是我二孙子,桐舟。”

恐怕只有快八十、和沈铨祖父同辈的贺东云才有资格叫光宙集团董事长一声“小沈”,沈培并无愠色,和气道:“贺老有孙子在身边,人都比上次精神了。桐舟是吧?上个月你收购崇雅传媒做得漂亮,可惜我家沈铭太淘气,心思不在生意上,他若有你一半牢靠,我就可以提前退休了。”

“沈叔过奖。”贺桐舟颔首见礼。不管两个集团怎么明争暗斗,见了面还是该问好。

“嗐,二公子还年轻呢!沈总,您家大公子在S国可是风云人物。要不是上次出了安全事故,这次博览会说什么他也得过来,为咱们中国同胞争口气。”

沈培这才转头看向说话的人。淡漠的目光让贺新成想起那张可恶的脸,这父子俩虽断了关系,目中无人倒是出自一脉,他生平最厌这种看稻草的眼神,言辞愈发尖锐带刺:“父子哪有隔夜仇,等小沈总在西非待腻了,自然会回来,到时候您还不是坐享天伦之乐。”

贺桐舟低声道:“住口!”

老爷子还没说两句,他倒起了兴,触了沈培逆鳞,还得自己给他收拾烂摊子。

沈培不置可否地一哂,不温不火的模样,懒得再看贺新成一眼。

贺东云笑道:“小沈,我看了宣讲表,你们光宙在南非的公司是压轴上台,你是逛累了,在这儿坐着休息呢,还是想听听S国企业做介绍?”

他闲来无事来凑个热闹,可沈培这个日理万机的大忙人,用得着为这种派个经理参加即可的展会缺席光宙的董事会议吗?

沈培无意瞒这只久经沙场的老狐狸,“我看了一家企业的宣传单,对他们很有兴趣。”

台上的PPT放到最后一页,木材公司老板终于讲完了。接下来是新立重机,贺新成用心良苦,事先猜测沈培要来,特意安排了人选上去讲,那小伙子年纪和沈铨相仿,低下头翻页时,气质竟也有那么几分相似。饶是沈培鄙夷贺新成不入流的手段,心底也生出几丝不虞。

贺新成要的就是这份膈应,等到幻灯片开始,他双手抱胸,轻松地道:“我们新立实力也就中上,忝列九家华企参会名单,当初费了不少努力才入选,还要感谢小沈总把这份机会让出来。”

五分钟的片子做的美轮美奂,宣讲的小伙子从新立在S国建厂的第一个产品说到如今庞大的生产规模,浓墨重彩地描述了智慧国家计划中和NCG合作的公路摄像头项目,其中一页大肆鼓吹NCG产品的优势,放了张和星舟摄像头的数据对比表,就差没指着星舟的鼻子说这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垃圾公司。

沈培一言不发地听着,坐得稳如磐石。

新立的部分结束,赢得满场掌声,主持人暂时离开,讲台上站着门口迎宾的那个小姑娘:“接下来是S国圣路易市的金弓阀门,代表人是总经理洛朗·罗杰的律师。”

黑人律师在台上叽里呱啦讲了一气,翻译过来,大致说的是金弓的产品种类、合作伙伴和参与的项目,也提到了智慧城市计划。

翻译由男声变成了一个清润如泉的女声,这让贺新成想起三个月前不愉快的经历,抬头看去,一个面熟的姑娘站在台上,脸庞在讲桌的花束间白里透红,清丽可人,真真是人比花娇。

他暗骂一声,要不是上次沈铨闯进来,自己就能得手了。

“律师先生说,现在要给大家放个彩蛋。”她盈盈一笑,“有请金弓未来的法人代表,沈铨,沈先生!”

这话犹如一个晴天霹雳,让贺新成猛地站了起来,凳子被腿带倒,发出“咚”的一声。

众人看时,只见一人步履沉稳地走上铺着红毯的台阶,裁剪合体的灰西装衬得肩宽腿长,高大身材在聚光灯下挺秀如松柏。

“小畜生。”沈培低骂。

贺桐舟面色极为难看,一把拽过贺新成,低语:“怎么回事?”

他看过博览会名单,没有星舟,才依着贺新成的意思把老爷子大冷天叫出来,观摩新立在海外的建树。贺沈两家半年来斗得厉害,他本想着今天能压光宙一头,让老爷子高兴高兴,结果贺新成败事有余,没打听清楚就向他保证今日沈培会吃闷亏。

贺新成甩开他的手,死死盯着台上那个身影,温吞的面具裂开缝隙,露出一张愤恨气急的面孔,从牙缝里挤出句子:“这小子阴魂不散,他压着消息,我根本不知道他回国!”

两人都不傻,立刻想到金弓律师刚才的发言,说智慧国家计划GMI水力发电项目中标了。据闻沈铨确有收购金弓的意向,可一直进展不顺,现在才明白是他故意放烟雾弹,把“进展不顺”的那一部分留到中国完成——在他们眼皮底下,要他们睁大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沈铨用两个半月时间布局,博览会和政府招标,都成了。

世上最讽刺的,无非是本想看笑话,自己却成了跳梁小丑。

“立刻联系他。”贺桐舟含糊地命令。

两人匆匆往洗手间去的同时,贺东云也惊讶于沈铨的出现。他是第一次亲眼见这个青年,以前总听孙女提起,不免产生好奇,能让小茵看上的,必定不是池中物。反倒是沈培出奇地镇定,往椅背靠了靠,捏着保温杯的手却有些抖。

这个角度,台上看不见他。

沈铨从那姑娘手里接过话筒,对她笑了笑,展厅里静了一刹,几个女宾的抽气声清晰可闻。

律师道:“本人受金弓总经理洛朗·罗杰先生所托,代表公司千里迢迢来到中国,并依照他的嘱咐,在这里与沈先生签订最后一份合同。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今天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场合。”

沈铨拿着话筒,递到小姑娘嘴边让她翻译,两人身高差了一大截,他微微倾身,明亮的灯光下,眉梢眼角俱是温柔,如冰消雪融。

贺东云听见沈培又恨恨骂了句“小畜生”。

“很高兴能出席今天的展会。罗杰先生是个非常优秀的商人,因为坚持产品一线质量,在S国声名远播,他在投身慈善教育事业前,选择星舟公司作为金弓阀门的收购方,令我感到无比荣幸。”

沈铨的声音中的情绪收放自如:“中国是我的祖国,自从我在S国创业,已经三年没有回来,今天来到这里。不仅因为思乡情切,还因为罗杰先生决意将品牌推广到海外。这一点,我作为金弓未来的代表,会全力实现。”

他按下翻页器,最后一页幻灯片是金弓留给星舟的,简洁明了的数据成功地抓住了众人的眼球,一个大大的二维码弹出来,是官网地址。

台下举起一片扫码的手机,有人窃窃私语:“原来是星舟啊!我想起来了,他就是沈家大儿子,重伤垂危都不回家的那个……”

“据说星舟前段时间出了几件事,但现在看起来状态挺好啊……”

“小沈总当初在华尔街的时候,我儿子跟他后头打杂,没想到去非洲了……”

律师拿出一份文件,两人毫不拖泥带水,签完字就退场。签字几秒钟,掌声半分钟,这个彩蛋无疑是今天最吸引人的部分之一,新法人出众的外形和良好的谈吐成为了金弓的硬广,一票女宾赶着去展位拿宣传册,发现是中文,图文并茂,极具感染力。

这时主持人回来,继续报幕。

贺东云望着年轻人的背影,不吝赞赏:“小沈啊,你这儿子可比我们家桐舟强多了,怪不得我的小孙女念念不忘。这两天我请客,咱们吃个饭。”

“我没这个儿子。贺老,我回去开会,失陪。”沈培面无表情地离席。

保镖扶着董事长走出大厅,冷风拂面。

楼外是个花坛,暮色初临,三两人披着夕晖,在灌木边抽烟。

沈培擦了几次打火机,一根烟颤巍巍的,总燃不上。保镖替他点了烟,他拿不住,从指间掉落。

“没用的东西!”他用皮鞋狠狠碾了几下烟头,眼睛映着火星,亮得湿润,“……死在外面才好。”

一直沉默的保镖忽道:“沈总,那闺女出来了。”

……

与此同时,顶楼洗手间。

贺新成打了四次电话才接通,对方在忙,声音很不耐烦。

他气急败坏地讲了几句,贺桐舟夺过手机:“沈铨回国,你为什么不说?”

电话那头的人冷笑:“我怎么知道沈铨肯回国?还没问你们,是不是又使了什么手段,让他提防得紧,连秘书都不清楚他的行程!我也没想到他会在中国签最后一份文件,避开所有人耳目,这一招玩得漂亮。”

“那前几份合同,你就看着他签了?”贺桐舟吼道。

那人似是觉得滑稽,“沈铨有星舟51%的股份,又是执行总裁,他做出的决策,别人没法左右。”

他停了一下,语气中带着几分报复性的快意:“是不是小茵在爷爷面前夸他,让你嫉妒了?桐舟,贺氏家大业大,国内的事还不够你烦神吗,手伸到西非来,过分了。倘若叫爷爷知道贺新成做了什么胆大包天的事,连你也吃不了兜着走。”

“嫉妒”二字像一根硬刺,卡在贺桐舟喉咙里,他额角青筋毕露,强自压抑着滔天怒火,“我看你在外几年,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你要是打定主意和贺氏对着干,我也保不住那个精神病院里的女人!”

那边骂了一句脏话,干脆利落地挂了。

贺桐舟差点摔了手机,贺新成宽慰道:“我早说这小子心思不纯,老爷子放他去非洲历练,他倒是把心练野了。不过咱们手上攥着他妈,他不敢在大事上犯糊涂。”嘴上说不清楚沈铨回国,谁知道他心里是不是门儿清。

电话又拨了进来。

“桐舟……”对方冷静下来,“你要是喜欢让沈铨落魄,没问题,我能帮你,但你得记住,别辱没你少董的身份。你有这个精力对付沈铨,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对付光宙。至于我妈,请你安置好,如果她出了什么事,我必定不会叫贺家好过。”

贺桐舟冷哼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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