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狮子与玫瑰
Lion et sa rose
“感谢沈先生和校长女士的邀请,很荣幸来到姆布尔与大家见面。”肯德基爷爷绅士地对两人点头,开口冒出一串梆硬的德语。
“我们的学生英文很好,您可以直接对他们说,语速请放慢些。”沈铨低声从德语切换成英文,礼貌地站到一旁。
“哦,好的。”肯德基爷爷目露惊讶。S国是法国前殖民地,会英文的孩子很少,没想到这所学校的教育这么与国际接轨。
他清了清嗓子,“小姐们,先生们,下午好!我是G&B拍卖行的总经理史蒂芬·米勒,也是这次义卖活动的负责人。现在我要宣布一件值得庆祝的事——这次义卖会,B-612儿童教育组织提供的一百件艺术品全部卖出,共获得八十万欧元收入。特别要声明的是,其中有件玻璃画经G&B推荐参赛,在昨天荣获了联合国举办的Sapling全球儿童绘画大赛非洲区银奖,我对此感到非常骄傲!”
G&B是德国一家赫赫有名的拍卖行,每年举行春秋两次义卖会,对于援助对象的筛选很严格。陆冉去慕尼黑看过一次展览,对那些大众能够欣赏得来的艺术品有深刻印象,没想到米勒先生贵为总经理,会亲自来S国和学生们互动。
学生爆发出欢呼,老师们临时才知道这个彩蛋,高兴地互相拥抱。伊琳娜用纸巾擦拭眼角,对陆冉说:“我觉得我的工作特别有意义,真是太感谢Ethan给我这个志愿机会了!”
米勒先生指向身后大屏幕上获奖的玻璃画,“多美丽的作品啊,我们的小画家在场吗?请到我这儿来,发表一下获奖感言吧。”
幻灯片的镜头放大,那是一张直径约四十公分的大圆盘,表面盖着一层玻璃,盘子上用紫红、橘黄的水粉绘制出广袤的平原,一头瘦弱的白犀牛趴在皴裂的土地上望着夕阳,眼角坠着一滴泪水。它身旁有两个衣衫褴褛的小黑人,头大如斗,腹胀如鼓,一个拍金贝鼓,一个敲悬挂着葫芦的巴拉风琴,卖力地为垂死的犀牛演奏,厚嘴唇挂着生气蓬勃的笑容。
这幅“对牛弹琴”,一亮相就抓住了陆冉的心。它是非洲千百年来人文精神的具象化,这片大陆饱经苦难,伤痕累累,却仍保持着令人惊叹的乐观和生命力。
“苏莱曼·迪亚涅先生,我记得您在五年级。”沈铨清晰地念出圆盘右下角的落款。
掌声一浪高过一浪,第六排最右边的男生慢慢站起来,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而后发出一声激动的大叫,像只矫健的小豹子冲上台子,结结巴巴地道:“是、是我!苏莱曼·迪亚涅在这儿!”
“嗯,我们看到了。”米勒先生笑道,“苏莱曼,奖金有五万美元,也就是三千万西非法郎,你能告诉我们打算怎么花吗?”
“三千万!”苏莱曼被这个数字惊得半天回不过神来,抬头望着他,声音颤抖,“先生,我……我真的挣了这么多钱吗?”
“当然。”
苏莱曼又发出一声大叫,还抱着脑袋蹦了两下,台下的人都笑了。他拿过话筒,用口音很重的英文说:“我想用两万美元给我弟弟治病,他在医院里,每年都要开几次刀。另外的三万美元,我要交给沈先生,让他存到B-612的账户里。无论是给学校也好,给绘画工作室也好,三万块肯定能帮到更多人。”
他的眼眶盈满了晶莹的泪水,因为比其他学生年长,恢复平静后有种小大人的成熟稳重,“我爸妈去世之后,我和弟弟被原来的学校赶了出来,四处流浪,后来一个无政府组织收留了我们。他们说我画画不错,可以加入组织,挣钱养活自己。”
“这个组织是一个做花生贸易的老板出资建的,他是个善良虔诚的教徒,但真主没有眷顾他。这几年萨赫勒地区的极端气候越来越频繁,雨水越来越少,老板的花生公司倒闭了,我们低价卖画的利润根本不够三十几个人吃饭,组织眼看就要解散。三年前的二月十八号,沈先生来姆布尔看厂子,顺便到村里看了我们——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对一个穷到揭不开锅的组织有兴趣,他和老板只谈了半天,老板就把所有人交到了他手上。后来,沈先生在市区办了一所小学,第一批学生就是组织里的十多个孤儿。”
台下零零散散站起学生,有男有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现在的B-612包括一个绘画工作室和一所私立小学,本来快要饿死的青年艺术家有了销路,他们不必为市场制作千篇一律、质量低劣的作品,可以在工作室里完成梦想;本来无依无靠的未成年人可以免费接受教育,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用英文站在台上说这么多话。”
“沈先生是第二次来学校,上一次还是这栋楼翻修竣工的那天。我知道他工作非常忙,平时这边的事都交给别人管,我一直没有机会向他表示诚挚的谢意。我们今天获得的一切,都得益于沈先生和其他赞助人为艺术和教育做出的努力,我很高兴能遇到他这样的人,也很高兴有机会成为他这样的人。”
苏莱曼哽咽说完,朝沈铨和老师们深深鞠了一躬。陆冉的眼睛也有些湿,感情充沛的伊琳娜早就哭得用完了一包纸巾。
米勒先生摘下礼帽,向沈铨弯了弯腰,“沈先生,您邀请我来的时候,可没有告诉过我这个感人的故事。”
“G&B每年会接到上百个贫困地区的义卖申请。在这种情况下,艺术作品本身的独特性才是赢得竞争的关键,不是吗?”沈铨笑道,“如果您对绘画工作室感兴趣,我会安排您去参观,让其他股东和您谈一谈后续的合作。”
“您真是个精明的商人!”米勒先生感叹,“唉,我倒希望世界上多一些像您这样精明的人呢。”
沈铨接过话筒:“我会将义卖得来的八十万欧元和迪亚涅先生捐助的三万美元存入机构账户,资金的分配由股东和教师商议决定,教师提案部分包括学生建议。”
麦克风拿在他手里,就像优雅的勃艮第酒杯,酒不醉人人自醉。陆冉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如同凝视一块闪闪发光的金子,认真极了。
台下人极力邀请沈铨致辞,他示意众人安静,开口:“建立B-612教育机构前,其他赞助者曾经和我辩论过是否要降低硬件标准和招收标准,以惠及更多人。我的回答是,物种进化的方向总是在无视生存质量的前提下扩大种群数目,这是一个我并不认同、但很难改变的趋势。”
“我们的投资初衷是实现个人价值的最大化。所以我主张用有限的资金创造最好的学习工作环境,确保百分之百的人走出一条最佳的道路,再由这些获益者进行新一轮投资,把先进教育的理念传承下去。我不得不承认,大多数社会精英是由后天的优质教育培养出的,即使资质平平也能做出一番事业。我不太喜欢‘精英’这个词,它在许多国家意味着阶级、垄断、不平等,是横向比较的结果,而‘先进’则是一个不断发展的概念,与过去的落后相对。”
“B-612对第一批人才的选拔极其严格,投入大量资本,就是为了提高获得回报的效率,在不久的将来,由你们来帮助那些平凡的孩子,给予能激发他们潜力的生存环境。”
“在我看来,成功的定义是——在实现自己梦想的同时,也能够承载他人的梦想。”
沈铨说完最后一句总结,从台阶走下。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礼堂里的掌声几乎要将屋顶掀翻,长久未歇。
米歇尔校长招手让几个穿民族服装的学生登台,他们腰间系着圣杯状的羊皮鼓,手捧巴拉风琴和可拉琴,开始演奏S国的传统民谣《舂米歌》。
气氛热烈欢畅,学生们离开座位,手拉手跳起舞蹈。民谣结束后,伊琳娜坐到钢琴凳上,弹起《蓝色多瑙河》,华尔兹大家都会,老师们纷纷兴致高涨地加入,有的小男生胆子大,直接请年轻漂亮的班主任跳舞。陆冉看到了阿莉亚,她很适应新学校,跑到苏莱曼面前学别人伸出右手,搞得他都不好意思了。
“你这个动作是男步。”苏莱曼小声纠正。
米勒先生抬起校长的手,挤挤眼睛:“亲爱的女士,能赏光跟我跳一曲吗?”
陆冉瞥到他俩,一黑一白,像老旧动画片里的人物,偷笑起来。
“亲爱的小姐,能赏光跟我跳一曲吗?”
低醇诱人的嗓音传来,她抚平裙子的褶皱,理理头发,然后很淑女地转过身。沈铨往前跨了两步,左手背于身后,腰深深地俯下去。
她的右手迫不及待搭了上来,仰起的脸庞近在咫尺,长长的睫毛如蜻蜓点水触在皮肤上,暖暖地痒。
“沈先生,你今天穿得真好看。”
“为了和你跳舞。”他凑近她的耳垂。
“沈先生,我看到你这里的玫瑰花了。”她指了指他的心口,沈铨感觉那里震了一下。
就是当初重伤倒在泥泞中,看到她在开满九重葛的墙头微笑时的感觉。
他突然停下动作,拥她入怀:“我现在卡里没有钱……”
“……啊?”
“冉冉,我来不及买戒指了……”他懊悔地蹭着她的脖子,“我应该现在跟你求婚的。”
陆冉的心瞬间化成了一汪温泉,有点想笑,又特别想哭,紧紧贴着他温热的脸颊,强自压抑着声线:“你私人账户里的钱是不是都转到学校和工作室了,所以才只有五百万法郎?”
他用鼻音低低应了一声,软软的。
陆冉眼泪都要下来了,他这三年拼命工作,钱都用来资助艺术家和小朋友,给自己留的日常生活费只有六万人民币。
“你的愿望是不是办一个基金会呀?”她想起谢北辰误打误撞的猜测。
他把她抱得更紧,孩子气地说:“我总是在想,既然自己画不下去了,看着有天赋的人创作,也挺舒服。”
也挺舒服。
日日夜夜的加班,花费心血建立的秘密小星球,都只因为这四个简单的字。
胸口酸酸胀胀的,她一时间无法用语言表达翻涌的复杂情绪。找志同道合的股东,注册机构,修房子,招生招老师,他做了多少额外的努力啊。星舟才建三年,其中艰辛不必言说,他一定是怕钟尧和谢北辰以为他分心,才没透露。有时候一个人最崇高的理想,是深埋在心底、不为人所知的,它的主人不愿有太多事物来打扰它,让它动摇。
沈铨把他的玫瑰花保护得太好,放在罩子里。对别人来说,那是金钟罩,看不透,可对她来说,那是玻璃罩,她清清楚楚地看到它有多柔软,多美丽。
他的星球永远不会荒芜,他永远都是个浪漫的艺术家。
“冉冉,你可不可以假装不知道?”沈铨问。
她噗哧笑了,“我都说出来了,你还让我装……好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进她的瞳仁,说:“我要在婚礼上告诉你。”
“嗯,好。”
她的眼睛是那么亮,那么亮,亮得像灿烂炙热的太阳,永不落下。她说出那个字的时候,他的胸口再次震了震,灵魂都在抖,抖得血液发烫,一半往上涌,一半往下冲。
“不要买戒指了,存着给你的副业当启动资金吧。”陆冉亲了一下他的唇角。
“不行。”他斩钉截铁地说,“一定要钻石戒指。”
看不出他这么有仪式感,陆冉惊讶。
他继续固执地说:“婚礼还要有城堡、葡萄田、订制的白色婚纱、马车、香槟……”
陆冉匪夷所思:“谁说的?”他拿的是女主剧本吗?
沈铨道:“我妈妈说的。”
陆冉呆呆地看着他,这可了不得,沈总不会是傻了吧,几分钟之前还在侃侃而谈人文社科,怎么猛然退回到幼儿园水平了?
她愣怔的同时,沈铨匆匆拉着她从侧门出去,进主楼一路往上。
“成功的定义是……也要能承载他人的梦想”:化用《千帜雪》中的句子,已得原作者大大授权。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