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酒店爆炸
Explosion dans l’h?tel
顶着烈日啃了半支冰激凌,冷热交加,陆冉逛博物馆的时候肠胃不太舒服。在洗手间耗了半小时,一头虚汗地出来,把两人吓了一跳,赶紧回酒店休息了。
她挨了床倒头就睡,午饭都没吃,到了两点钟,塞了几块饼干下肚,软绵绵地跟着甄好去中央火车站参加剪彩仪式。
前方道路暂时封住,几辆摩托车轰鸣着从车身两侧擦过,戴着绿头盔的骑手腰间配枪,双目巡视路面,短短一分钟之内,路上所有的出租车、商务车、破标致、大奔驰都摇上车窗,不露一丝缝隙。
“这是做什么?”陆冉问。
李延松解释:“总统出行防范刺杀,如果有车子不关窗,那些骑摩托车的军人就会连招呼也不打,直接一枪朝放过来。尼日尔那边也是这样。”
陆冉咂舌。她经常听人开玩笑,非洲“炸尼玛”三国不能去,说的就是乍得、尼日尔和马里,这三个地方实在太乱,稍不注意就这里炸一炸、那里反一反,辛苦教导主任在尼日尔驻了四年。
甄好幽幽道:“就前段时间,驻中非某国的俄罗斯大使在山头晨跑,被小偷捅了一刀,所以这些安全措施还是必要的。”
陆冉再次感叹非洲的危险性。与这些国家相比,S国和科特迪瓦就是天堂。
火车站周边戒备森严,嘉宾到齐后,马里总统和国家政要姗姗来迟。今天D市的始发站同时剪彩,有个环节是大屏幕播放两国总统对话,场内气氛格外热烈,记者们架着摄像机,对着官员猛拍。
候车大厅修得宽敞明亮,颇具欧洲风格,陆冉不由怀念起以前经常出入的巴黎北站。不知道这个国家再过多少年才能赶上如今的欧洲,在动荡的局势下,不像伊朗那样经济倒退就已经不错了。
官员们致辞完,离冷餐会还有一段时间,陆冉被浓烈的香水味冲的头晕,寻了张凳子坐,无心与陌生人攀谈。她从包里摸出手机,看到沈铨终于发了消息,说已经回酒店了,乘明早的飞机回去。她撇撇嘴,她可管不了他。
肚子又疼起来,陆冉暗叫不妙,立时往洗手间里蹿,出来的时候发誓再也不空腹吃冰甜点了。她跟甄好说了声,先打车回酒店休息,等他们晚餐结束后回来一起去机场。出车站安检极严,全身上下都给搜了一遍,一个黑人士兵看她身体不适,好心帮她拦了车子。
陆冉有气无力地靠在后座,头晕眼花,耳鸣阵阵,低血糖的症状。开了一段,出租车堵在路中央,外头喇叭冲天,司机骂骂咧咧的,前面好像发生了骚乱。她喘不过气来,掏出几枚硬币下车,摇摇欲坠地走进路边面包店,买了一袋蜂蜜蛋糕,艰难地一口一口咽下去。
她趴在桌上脸色煞白,捂着肚子和痛经似的,服务员是个当地姑娘,在柜台后翻着时尚杂志,时不时打量她几眼,不吭声。陆冉吃完蛋糕有所好转,眼前不花了,她歇了几分钟,准备出门。
姑娘放下杂志,叫住她:“刚刚前面爆炸了,你现在打不到出租,等会儿再走吧。”
陆冉迟钝地反应过来,路上有许多人在跑,还有警局的摩托车呼啸而过。一个士兵从面包店经过,拿着对讲机,迷彩服右臂贴着“FAMA”的标志,属于国家军队。今天大领导都在火车站,警察都在那边,其余地方就疏忽了。
她的冷汗刚褪下去,又唰地流出来,“谢谢,你怎么一点都不害怕?”
姑娘见怪不怪,语气带了丝嘲讽:“在巴马科,富人比穷人危险多了,我可没钱,倒霉不到我头上。喏,你看那些有钱人,都在路上逃命呢,真好笑。”
“哪里爆炸了?”陆冉又问。
“好像是街头那个很贵的酒店吧。”姑娘沉浸在花花绿绿的图片里,漠然道。
玻璃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如潮水从东向西涌,有西装革履的白人,边跑边抓着手机嘶吼,有惊慌失措的妇女,抱着孩子在人海中穿梭。幼童尖利的哭叫把她的思绪搅得一团乱,待看到街道尽头冒烟的国旗,烦躁就变成了冰凉的恐惧,她揉了揉眼睛,希望自己看错了,这时警察驱散了那边的行人,露出塌陷焦黑的楼房和金色的招牌……
巴马科大酒店!
陆冉的心瞬间沉入谷底,一个没拿稳,手机当啷砸在桌上。她定了定神,放在耳边,打不通。
她连拨三个电话,指望那边传来占线的嘟嘟声,可是没有。沈铨没有接。
上一条微信消息还在,四十分钟之前。
陆冉拎起包,推门走入纷乱的人群。
姑娘书看得正起劲,头也不抬:“欢迎下次光临。”
陆冉逆着人流走,越走越快,最后变成了小跑。一个警察拦住她:“女士,请赶紧离开,这边发生爆炸,我们在找恐怖分子。”
她脑子里嗡嗡的,听不清,有人在她口袋里摸钱,她把硬币往外一洒,挣开那警察,双目近盲地向前跑。两百米的距离,漫长得让她汗流浃背,肺里烧着一团火,胀裂地疼,每呼吸一次,粗砺炎热的风都在割她的喉咙。
酒店周围被绳子圈起来,救护车已经到了,一张张血糊糊的担架从废墟中运出。空地上码着两排毯子,躺着十几具焦黑的尸体,几个欧洲人趴在地毯上嚎啕大哭,不停地喊着上帝,也有两三岁大的混血孩子,被神情麻木的黑人保姆揽在怀里,指着一具面目全非的女尸,说:“妈咪。”
陆冉始终在打电话。
没有信号,挂了又拨,拨了又挂,她成了机器,不知疲倦地按键,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按下去,指尖硌得生疼,疼到全身都在颤。
一声炸弹的巨响,所有人都震了震,警察吹哨集合,朝不远处腾起黑烟的街区奔去。
陆冉如梦初醒,用力拨开前面的人,捂着口鼻,一具一具仔仔细细地检查,十五个死者,三个亚洲人,个子都不高。酒店经理受了伤,指挥员工把尸体从楼里搬出来,她就站在摆尸体的场地入口,来一个看一个,到最后胃里难受至极,撑着树干吐,不愿再受这样的凌迟。
她茫然地站了一会儿,血腥味和蛋白质烧焦的气味弥漫在空中,环顾四面,皆是陌生脸孔。
对,她是来找他的。
她把缠住腿的绳子生硬扯掉,不顾警察的阻拦,跌跌撞撞地跑到门口,抓住经理语无伦次地问:“318,318房的客人在哪里?是中国人,一个男人……”
经理红着眼睛甩开手:“我怎么知道他在哪!炸弹就在三楼引爆,什么中国美国的,全都横着出来了!”
“你告诉我,三楼的都抬出来了吗?”她激动地大喊。
“这他妈一时半会哪能抬得完?我儿子还没给抬出来呢!妈的!一帮野猪养的魔鬼!我操他们全家!”
陆冉抬脚往里冲,一个手臂流血的员工把她生拉硬拽拖回来:“不行,您不能进去!女士,请等在外面!”
“让我进去!”她失去理智地吼:“求你让我进去找人,我一定要找到他,求求你了!”
她迸发出的力气大得吓人,员工差点没拉住,“您告诉我房间位置,我让警察找,您别进去,他是您什么人?”楼里的建筑结构已经炸毁了,无法通过门牌号准确找到。
“我丈夫!他是我丈夫!”她紧紧抓住员工的手掌,脸色白得像鬼,牙齿打着颤,“他住318,我不知道位置在哪……”
员工叹息着摇头,这时背后一个警察问道:“是318的家属吗?这个男的手里握着钥匙,经理,过来看一眼!”
经理抹去眼泪,匆匆跑过去,凑近警察掰出的不锈钢钥匙,上面刻着三位数字,点头:“是的。”
员工感到自己手上的那股力道顷刻间卸了,赶紧扶住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女士,他已经去世了……”
陆冉咬着牙,只敢用余光往担架上一瞥,脑子里轰然一响,什么也看不到了,只有布满灰尘的西装,缠满木屑和污物的黑头发,还有淋漓的鲜血,铺天盖地向她席卷来。
她跪倒在地,好像在做梦,做那个很久之前的梦,殷红的潮水缠住她的脚踝,把她往下拖,像无数只从深渊地狱里伸出的手,她逃不开,溺在水中,灭顶的绝望和透骨的寒冷把她层层包围,她眼睁睁看着灵魂碎成一片一片,痛苦到无法发声。
汗水湿透了脚下的沙地,她僵硬地保持着那个动作,呼出的气带着腥甜,热风夹着砂砾拂过后颈,似刀锋。
千刀万剐,椎心泣血。
员工去扶她,她轻飘飘的,如一片羽毛倒在风里,怎么也立不起来。
担架从她面前抬了过去。
他的脸从她的脑海里闪了过去。
他早晨还是好好的,还在生她的气,连一个微笑都没有给她,连一句话都没有同她说。
他就那么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人海里。
吝啬,绝情。
陆冉突然发疯似的从地上跳起来,嗓子眼堵着一口气,冲到担架跟前,那张脸被掉落的重物砸得血肉模糊,让心脏剧烈地收缩,可她逼着自己看,每一处都看,她不相信他舍得离开这个世界,他还有许许多多的事要做,他的基金会还没注册,他们的婚礼还没办,他说要给她买戒指,要给她一个美好得像童话故事里的仪式……
她的手指哆嗦着把黑发上的木刺一根根拔掉,发丝触感粗糙。
卷曲的。
她懵然迟疑了半天。
一缕天光还未来得及破开阴霾,下一秒,低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冉冉?”
她还在发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扭过头,漆黑的眼仁被泪水锈住,隔着一层白雾,那个高大的身影模糊不清。
她像在看一个用沙子做的假人,一眨不眨,生怕看得太用力,他就会散掉。
“冉冉,我没事。”他蹲下来,摸她的头发,掌心温热。
陆冉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张着嘴,说不出话。她踉跄退到树下,盯着他,惶惑又无措,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
这神情对沈铨来说太陌生了,他轻轻走过去,汗水从额角滑下,朝她伸出手。
陆冉控制不住自己的抖动的右手,抬起来
“啪!”
清脆的巴掌扇在他颊上,他没有躲,牵住她的手将她冰冷的身子锢在胸口,“哪里不舒服?”
她大口呼吸着,好半天才从干涩的嗓子里挤出两个字:“我疼……”
她说:“沈铨,我疼。”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一颗颗顺着脸庞滑落,浸湿他的衬衫。
“我晚上和你一起回去,好不好?”他柔声哄道。
“我难受……胃好难受……”她揪着他的衣服,弯腰干呕几下,只吐出酸水。
他抱着她,看她吓成这样,心都碎了,和她低声道歉,可她吐得更厉害,两道细细的眉毛纠在一起,泪水混着汗液,把他的衣服弄得一塌糊涂。他沉默着,不再开口,任由她虚弱地捶打掐捏,掏出纸巾替她擦拭。
她缓了将近十分钟,冷汗渐收,大口喘息着直起身子,疲惫地望着他,找回清醒:“那个人是谁,怎么会有你房间的钥匙?你去哪儿了?”
沈铨歉疚地抚摸着她的背,“一小时前我确实在酒店里,卡洛斯的人也在。我拿到了一些NCG帮忙走私毒品的证据,回酒店的路上有人跟踪,安装在走廊里的摄像头拍到卡洛斯出去了一段时间,又回到二楼套房,我想他们是想找机会把证据毁掉。我从窗后的消防梯下来,刚走没多久,酒店就发生了爆炸。这片区域没信号,你应该打了我很多电话,对不起……没来得及通知你。”
“那卡洛斯呢……”
话音未落,有几个黑人来认尸,粗鲁地掀开一张张白布,翻到她背后的担架,撩起尸体的上衣。陆冉回过头,虽然这具尸体大部分皮肤被烧焦,但胸口那块比较干净,仍然能看得出刺青的形状,赫然是朵眼熟的扶桑花。
她皱皱眉,像是猜出她在想什么,沈铨安慰道:“不管怎么样,NCG现在不敢再嚣张,我会处理好,冉冉,相信我。”
这三个字如同子弹击中了她的旧伤,陆冉看着他,脸上还残着泪,眼神冷下来。
“你能不能为我想一想?”这话一出口,她的委屈喷涌而出,“你总是喜欢一个人承担所有事,我理解这是你从小到大迫于环境养成的习惯,可你现在不是独自一人,你答应要娶我,我们要互相负责的!我平时有个什么事都会告诉你一声,不指望你把遇到的麻烦全部跟我说。但至少应该及时回我消息,就是回一个字也行,不要因为赌气就不理我,好吗?你不理我的话我就会一直想着你,一直想你就没有办法正常思考正常说话正常做事,你知不知道刚才我吓成什么样了……还有,我讨厌你莫名其妙发脾气,我做错什么了?”
她瞪着泪眼,哭得可怜兮兮,沈铨抱着她往人群外走,“冉冉,我没有生你的气,我是在气自己。”
知道她担心,却还是要冒险来巴马科,知道她倔强地跟来,却无法劝阻。
看到别的男人对她献殷勤,他纵然心里不爽,却不至于嫉妒。他知道她的心放在哪儿,也对自己的能力足够自信。他要是嫉妒,那男人早就成炮灰了。
他吻了一下她的眉心,“以后我不会再这样。”
他顿了顿,道:“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会让你为难。冉冉,你要也听话,我让你和使馆的人待在一起,不要乱跑,怎么不听?这里多危险。”
她抽泣着搂上他的脖子,“我想见你呀……我难受的时候最想见你了,可是你现在才来……”
堵得沈铨什么话都没了,他恨不得给自己一枪。
自负的喵喵活该挨打,要拿打猫棍打……
文中城市环境都是实写,酒店也是真的,不过没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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