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马里之行
Le voyage au Mali
到了后半夜,陆冉断断续续地咳。
她咳醒了,让他滚下去,不要睡床。
沈铨收拾了半天房间,她靠在床头,睡眼朦胧。在他把香水瓶放进包里时,一下子怒目圆睁,蓦地跳下床,夺过瓶子去浴室,哗啦啦全倒了马桶,薄荷巧克力也扔到垃圾桶。
做完这些还不放心,披着衣服在房里巡视,想起自己包里有盒绿箭口香糖,舍不得扔,嚼了几口呸地吐掉,拿起漱口水发现也是薄荷味儿,沉默片刻,和口香糖一起冲下水道了。
然后想起阿尔马蒂别墅里新种的一丛薄荷,恨不得长双翅膀飞过去铲了,厨房里的薄荷盆栽也换成罗勒叶。
柜子里还有一包ABC清凉款卫生巾。
两管云南白药薄荷牙膏。
……到处都是吐真剂、照妖镜、地雷。
沈铨哄了半天,发誓自己不会抱着卫生巾和牙膏等日用品吸薄荷,是那瓶香水太邪门了,她才半信半疑裹着被子睡下。
他自己却睡不着了,天还不亮,就去乱哄哄的集市上买了一大捆在萨鲁姆试过的草药,伺候她煮水喝下去,果然好了一些。离开学校时,伊琳娜说这种药必须连续服用十几天。否则容易复发,他们当地人从小就喝,有强身健体之功效,没副作用。
春节过后,陆冉的感冒又拖了两周,每晚乖乖在宿舍熬巫婆汤,闻到那味儿就想吐,等感冒好了,大白天也总是没什么精神。
甄好说她这是春困,要多运动。陆冉生着一把懒骨头,为了减少运动量保持体重,好几年都没正经吃过晚饭,最多在瑜伽垫上练半小时,沈铨看不下去把她揪到跑步机上,她差点直接跑死给他看。她又惜命,变着法给自己做药膳,一个月下来补得重了四斤,沈铨认为胖点总比抱着硌手好,放任她养肉去了。
到了三月中旬,单位休假的员工陆续回来,甄好一看陆冉圆了整整一圈的脸,啧啧道:“这男朋友谈得值啊,都滋润成这模样了。”
陆冉纠正:“他向我求婚了,他现在是我未婚夫。”
“嗯?”甄好诧异地往她手上瞅,没看见戒指,“跟你爸妈说了吗?沈总不会这么抠吧,订婚戒都不买一个?”
“那肯定得说呀……”陆冉想起她爸妈大晚上找她说教的惨痛经历,吐了吐舌头,好像确实发展太快了,“结婚时再买也不迟嘛,我不是很在意这些。”
她拉过甄好的左手,中指戴着一枚样式简单的银戒指,有些眼熟,“这是谢总脖子上挂的对戒吧?”
甄好炫耀:“对呀,是他父母的戒指,他把一只给我了。”又叹了一声,“我这次回国休假,本来想见他家里人的。但伯母临时做了手术,需要休养,我就没提了。唉,你看他平时光鲜亮丽、总是在笑,不知道压力多大呢。你不要和别人说啊。”
陆冉嘴严,点点头,“那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甄好喝水呛到了,“还早呢!他不想回国,但我想回去啊,还不知道后面怎么办,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对了,这个问题,沈总是怎么考虑的?”
陆冉傻呵呵地道:“他说我比公司重要。”
“他是不是在床上跟你说的?”甄好不信,“男人嘴甜起来,跟蜜似的。”
陆冉不服气:“他当着我爸妈面说的。沈铨可听我的话了。”
就在这时,手机响起微信提示,她瞥了一眼,立刻皱起眉头。
下周二去马里,周末陪我。
陆冉当机立断,按下快捷键:“喂?你怎么又要去马里啊,不许去!……去首都?那也不行,2015年巴马科丽笙酒店袭击案听说过吧?十个中国公民被挟持,三个国企高管死于枪击。上周又有五个外国人在巴马科街头被杀……沈铨!”那头的语气依然坚持,她眼睛顿时红了,“沈铨,你别去好不好,算我求你了,之前你说去出差我没拦着,可你这次是去……”
她的嗓音带了哭腔,甄好安慰拍拍她的肩头,她说不下去,掐了电话。沈铨又打过来,她不接。
甄好叹了口气,“沈总不像因为别人几句话就改变主意的人。他去马里干什么?”
陆冉总不能说自己未婚夫要从黑手党窝里救杀手家眷、抢侦探的活找证据扳倒对手,抹了把眼睛,胡编:“去看工厂,位置挺偏的。”
“下周二我也去马里,你是不是也要为我哭一哭啊?”甄好逗她。
“你去干什么?”奇怪了,怎么都扎堆往危险的地方跑?
甄好如实道来,中外企业联合推介会延迟到四月中旬召开。在此之前,代表处的最高领导有一趟出差任务,翻译休病假了,领导就让她代替陪同。
从D市到马里首都巴马科的铁路已经完成翻新,这个项目由世界银行和法国发展署共同融资,其中一段线路的施工承包方就是华建CVIC。铁路建成迄今超过一个世纪,八十年来从未维护,导致无法通车。如今靠各方力量完成修缮,对两国双边贸易十分有利。单位派四个人去参加落成仪式,先定了领导和甄好的名额,还缺两个,和其他中资企业的代表一起飞过去。
“我也不想去马里啊,而且就住丽笙酒店。”甄好想起刚才陆冉说的旧新闻,背后凉飕飕,“希望安保措施现在有进步,我特意学了阿拉伯清真言。要是给恐怖分子抓到,他们只放会背的人质走。”
“……那你也教教我。”
两个姑娘相视一笑,心中各怀忧愁。
*
“李老师,出差三天的工作我已经提前做完了,请您过目。”
李延松仔细看了一遍她放到公盘里的文件夹,“工作量不少,加班了吧?”
陆冉憨厚地笑笑,“应该的。”
“下周我也跟你们一起去马里。”他平淡道。
“啊?”陆冉意外。
“你一个女孩子,走在那边的街上需要有男性陪同才安全,剪个彩吃个饭就完事了,可就是没有小伙子愿意去,又不是让他们去中部的廷巴克图!”李延松耷拉着眼皮摇摇头,“领导表扬你自告奋勇肯吃苦,我可不能让咱们代表处的人才吃亏。再说,趁年轻多见点世面是好事,哪怕遇上危险,以后也知道怎么应对。”
陆冉心头涌起一阵感动,教导主任看着特严肃,其实人很善良。她连连保证不会乱跑,除了出席活动就和甄好待在酒店里,让他放心。
“记得穿长袖长裤。”出门时他忍不住提醒。
这话有道理,她收了几件能把自己裹严实的衣服,刚收好,电话就来了。
沈铨在那头很生气:“北辰都跟我说了,你去马里做什么?”
“他都跟你说了,你还问我。”她咬着勺子回道。
他半天没有说话。
陆冉先理直气壮,而后又心虚了一点点,“我们这批人跟大使是一趟飞机,你要是碰上什么情况,我好跟使馆反映。你至少不要一个人去冒险。”
“把行程单发给我,早点睡。”沈铨说。
……
不出所料,沈铨改签,提早一日从D市起飞,和他们一趟航班。两个小时的航程,陆冉和甄好挨着坐,老是往前头商务舱瞟,甄好把她薅正了:“别老是看,想让人知道你这次出来目的不纯啊。”
“什么目的不纯,我是来工作的。”她嘟囔。
沈铨这一个月特别忙,周末和她吃了顿日料,就回公司处理材料了,在办公桌前一坐就是一下午,头也不抬。陆冉不由也火了,这男人发什么神经,还没骂他,他反倒脾气比天还大,晚上也凶巴巴地欺负人,好像这样她就腿软出不了这趟差似的。
所以她下了飞机也不睬他,只当没看见。中资企业代表瞥见他,客气地打招呼:“沈总也来马里啊,听说星舟最近广告都做到科特迪瓦去了,了不起!”
沈铨淡淡颔首:“谬赞。”
他不像别的企业代表见到使馆的人毕恭毕敬,落后几步,在人群中显得卓尔不群,头颈和背部的线条峭拔笔直,风骨清傲出尘。
李延松扫了他一眼,又看看陆冉,后者装蒜十分到位。
“沈总就一个人?”他见沈铨要拦出租。
CVIC代表团由当地华企负责接待,副驾驶的联络员听他这样问,很会来事:“星舟的沈总吧,久仰大名,您去哪儿?咱们车上还有位置。”
陆冉在场,沈铨不想表现得不近人情,领了他的好意。甄好打开车门让他上来,联络员一副“我就知道你们小姑娘喜欢看帅哥”的了然神情。
“巴马科大酒店,谢谢。”他用法语对司机说。
陆冉在地图上一搜,是个三层楼的二星级,照片挺体面,比四星级的丽笙都贵。半小时后车子进入主城区,司机先送沈铨。
马里共和国的首都巴马科,在班巴拉语中意为“鳄鱼之河”,相传古代这里是尼日尔河畔一片充满鳄鱼的沼泽。十三至十五世纪,它曾经是非洲历史上第一个黑人统一王朝马里帝国的心脏,也是撒哈拉沙漠重要的货物集散枢纽。首都划分为六个大区,使馆、行政区在北部和西部,城东是集市和工业区。
丽笙在西边,巴马科大酒店在东边的麦地那边缘,地段很好,靠近国家博物馆,但周围治安堪忧。
“麦地那”是所有伊斯兰教城市的老城区,这里和D市的麦地那并无很大差别。狭窄的街道两旁是红色的平顶土房、白色的阿拉伯式建筑,孩子们头顶装满芒果和香蕉的大框在车辆间穿梭叫卖,蒙着各色花布的妇女坐在破旧的棚屋里守着铁锅翻炒花生,场景热闹杂乱。
沈铨下了车,陆冉才跟他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注意安全。”
他微微扬唇。
一个人影在酒店门口的国旗下闪过,陆冉目光忽凝,拉低帽檐。
那人高高瘦瘦,黑发卷曲,墨镜遮住大半张脸,露出略窄的下巴,搂着一个化浓妆的黑人女孩。
车子再次启动,她立刻给沈铨发微信:【我好像看到卡洛斯了,不确定,你换个地方住吧?】
如果真的是卡洛斯,他来马里做什么?难道是听说沈铨要来扒他老底吗?自拉杜出事以来,她不知道NCG是否有私下动作,追踪玛内,暗地里给星舟挖坑,沈铨向来不跟她说这些事,好像她了解越少,他就越舒坦。
她有时候挺恨沈铨的守口如瓶。
【知道了。你跟着单位的人,不要乱跑。相信我。】
又是这样。
他什么都不告诉她,然后让她相信他。
陆冉突然焦躁起来,天气太闷了,她有些控制不住情绪。
丽笙酒店现在的安保工作比中国机场还严,出入检包,车辆后备箱、副驾驶抽屉都翻得仔仔细细,甄好出发前的顾虑是多余的。
众人吃完午餐,去房间休息了一个钟头,然后赶往政府大楼参加铁路项目的汇报会,明天的行程是下午给铁路剪彩,晚餐后去机场,飞回D市,总体轻松。陆冉和甄好都喜欢逛博物馆,李延松本来要去给她们当监护人,无奈吃坏了肚子,让企业的男翻译陪两人去国博和大清真寺。
西非的华人圈狼多肉少,未婚男青年看到漂亮姑娘,那叫一个殷勤。陆冉自然地把旅游划在“乱跑”之外,还想气气沈铨,告诉他这个翻译又周全又体贴,连进清真寺的头巾都给她们买好了。
沈铨一直没回,不晓得是在忙还是在赌气,陆冉索性不管他。
第二天她和甄好起了个大早,翻译小哥把车开到麦地那,先去清真寺。看门人见三个东方人脱鞋进门,起初冷冰冰的,还嫌弃地逼逼叨叨讲了一串话,甄好流畅自如地背诵出清真言,对方像老百姓见了八路军,热情地把他们往里面领。骗人毕竟不好,三人转了两分钟就出来,寺庙里都是绿地毯、粉白墙、念经的教徒,无甚可看。
清真寺外的街区充满生活气息,木雕店、棉花铺、金器店鳞次栉比,陆冉感觉自己没睡足,逛了不久就开始腰酸。经过一家木雕店,一只黑木刻的大狮子吸引住她的视线,翻译小哥察言观色,要陪她进去挑,她让两人在外头的冰激凌店稍等。
店主是个黑大叔,指着摊位上巴掌大的粗糙雕像,字正腔圆地说中文:“一个一千,一个一千!”
陆冉摆摆手,示意他把最上层那只小臂长的狮子拿给她看。
“好眼光!”大叔对她竖起大拇指。好眼光就等于好价钱。
这头狮子威风凛凛地趴卧在桌上,浑身乌黑,四足漆金,棕色的鬃毛浓密厚实,可狮子脸雕得却与身材不符,吐着舌头,看上去在卖萌。陆冉第一眼就很喜欢,想摆在别墅的客厅里,问了价格,要四万法郎。
她挑了两个憨态可掬的小河马,一张木头面具,如此这般才给了四万。大叔对她砍价的功夫佩服得五体投地,看到有男人在外面等她。一边用报纸包黑木,一边用中文大声夸赞:“老婆,节省,贤惠!”
……居然会这么高级的词!
翻译小哥脸红了,法语都忘了说:“是朋友,朋友。”
他接过陆冉手中的东西,把冰激凌递给她。甄好本来在屋檐下喝果汁,眼神一直,差点喷了,跑过来狂拍陆冉的肩:“喂喂,抬头。”
翻译小哥看去,街角站着一个拎公文包的男人,相貌极为出色,神情淡漠,对他点头致礼,那股巨大的威慑力让他感觉自己无形中挨了几记飞刀。
陆冉舔了一口冰激凌:“呵呵……”
微信不回,电话不打,原来死到这里来了。
两人之间就隔着几米的距离,沈铨径直走入对面的木雕店,丢了张钞票,随手抓了只兔子。
“很省钱,我妻子。”他用中文说。
店主:“……”
陆冉:“……”
沈铨走出来,左手一扬,精准地把东西空投进敞开的塑料袋,快步消失在人潮中。
从头到尾,半眼也没瞧陆冉。
翻译小哥拎着袋子,匪夷所思地看着里头的兔子,呆呆地问:“你们认识?”
陆冉一头黑线:“……嗯……”
她脑子抽筋了才会看上这个奇葩的西非大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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