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天涯之远
La grande distance
“这PPT谁做的?”使馆的几个领导到处询问。
甄好眼疾手快地拉着陆冉躲到偏僻的洗手间里,等人都去冷餐车那边,担忧地隔着门板喊话:“冉冉,那个U盘有谁碰过?这明摆着在整你,毒辣得很!”
陆冉根本就分不出神去想,肚子的胀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呼吸紊乱。她喘了好一会儿,看到护垫上有一点褐色的血迹。
祸不单行,连例假都不正常。
甄好在外头敲了一刻钟的门,生怕闺蜜死在马桶上,“祖宗,你还好吧?吱个声,咱俩回宿舍把这事儿好好想想。”
陆冉终于开了门,甄好见她脸色白得和鬼一样,一胳膊架住她,“我的娘哎,要不送你去医院吧。我上次给你的药你吃了没有?怎么还这样。”
她自己大姨妈一直不准,当医生的亲戚让她吃达芙通调激素,看陆冉上个月也没按时来,还明显内分泌失调,就给了她一板。
“吃了几粒,还是有点痛经……现在不疼了,休息就行。”陆冉艰难地道,眼角湿润,“外面人多不多?”
甄好就知道她肯定不愿回单位受人指点,道:“我让北辰来接,把你送到沈铨那里。你明天请个假,别来上班,等团组回国后再说。”
她扶着陆冉从消防通道下楼,做贼似的四处张望。好在谢北辰就在附近,很快开着兰博基尼赶来。
“把空调关了,她痛经。”甄好下令。
谢北辰依言摇下四面车窗,温热的空气涌进来,驱散冰冷寒意。
“陆冉,沈哥去机场了,我把你送到他家。”升高的温度让他极为不适,拧开一瓶风油精,往太阳穴上抹了点降温。
“嗯?”陆冉被甄好裹在喀什米尔大围巾里,虚弱地道:“他去做什么?”
谢北辰摇摇头,“不清楚,走得很急,你问钟尧。”
陆冉握着手机,她现在什么话也不想说,只想见他。她拨号,关机了。
车窗外的大海波涛汹涌,浪花的声音嘈杂,衬得夜愈发静。路上没有几辆车,呼啸的风刮进来,脸颊生疼。
甄好看她走路困难,不知怎么搞的自己肚子也开始难受,让谢北辰把她抱到家门口,两只德牧嗅到生人,疯狂地叫。
陆冉撑着一口气,泡了杯红糖姜茶,咕嘟咕嘟喝了一半,全吐了。她草草洗漱后往床上一倒,不省人事。
……
7:30,工作日闹铃响了。
陆冉缩在被子里,任由铃声滋哇乱叫了一阵,过了半天才按掉。
屏幕上出现甄好的留言:【李总问你是不是不舒服,准了三天假。】
陆冉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坐起身,透过窗帘的阳光刺得她眯眼,给李延松发了几行字,又删了,只说会尽快交检查。
幸亏领导提前离开,不然看到最后一页,她就完蛋了。李延松气归气,脑子清楚,知道merci变成merde这么低级的错误她根本不可能犯,肯定是有人改PPT,所以让她避避风头。
陆冉洗漱过后把电脑抱上床写检讨,她从小到大都是老师眼里的乖孩子,从来没写过这种东西,耗了三四个小时才搞定,气不带喘地发给李延松,对方收到后立刻打电话过来。
“你这周先暂停工作,上头要开会讨论这件事,结果一出来我会通知你。”李延松的语气比昨天缓和许多,却依然严肃,“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不管怎么说,我们有审核不力的错误,这个没法推卸。”
陆冉喏喏应是,在心里把周日的场景过了一遍。她在设备上试完U盘之后交给一个企业的同行,让她拷到电脑上发给外聘的推介会翻译,这次的交传翻译是别的企业负责联络。然后她就带着U盘回了办公室,放在李延松桌上。
在她眼皮底下碰过U盘的只有那个同行,刚来这边工作,习惯了触屏,鼠标都用不利索,陆冉不信她能在五分钟之内改这么多内容。李延松说他没有看过,直接带到会场去,那就是之前有人在办公室里动过它。
门是开的,任何人都可能进来,那么只要调监控就行。
她没敢让李延松知道她的猜测,拜托肖心瑜查监控,可肖心瑜告诉她楼里有一批物资正在更换,周五辞旧周一迎新,其中就包括走廊摄像头,也就是说这周末没有监控录像。这事儿原该陆冉做,因为她在弄PPT。所以李延松就让肖心瑜管,陆冉完全不知道。如果查大门的监控,进出的人太多,也不能确定哪些是嫌疑犯。
“这件事再怎么查,上头怪罪下来,你都脱不了责任。我们会据理力争,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息事宁人,静观事态,我们在明对方在暗,你千万别一冲动打草惊蛇,我上班有发现就及时通知你。敢在我们这么大的国企头上动土,除了胆大,背景也不浅。”甄好语重心长地说。
陆冉觉得有道理,打开视频和爸妈诉苦,家长也是相同的建议。陆父心疼女儿受委屈,对她说实在生气就辞职,履历又不差,回家休养一阵子,再找份工作就是了。她听了一连串安慰,低落的心情好上一些,瘫在柔软的被褥里,揉着微堵的鼻子。
这时候可不能感冒,她还得继续战斗呢。
陆冉扒拉开抽屉找维C片,目光顿时被一本略厚的册子吸引住,翻开一看,刹那间所有烦恼都消失了。
铜版纸上印满了戒指的草图,轻盈纤细的、古朴厚重的、新颖时髦的……每一枚都漂亮得令人惊叹。有人用红笔把某些戒指圈了起来,还注了潦草的单词,像批阅奏折,特潇洒霸气。
她对这些亮闪闪的小东西完全没有抵抗力,抱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把手机贴在脸颊上,嘟、嘟、嘟,响了三声,那边可算接了。
“推介会的事部门跟你怎么说?”
“你要订戒指呀?”
两人同时出声。
沈铨顿了顿,“先说工作。冉冉……”
“我没事,不会丢饭碗的。教导主任让我先避风头,他会向领导反映,调查这件事。你在哪里啊,什么事这么急?”
“刚下飞机到北京,我有私事需要处理,月底才能回来。北辰告诉我了,你去医院看看,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他的语气在喧闹的背景音中显出几分焦急,“冉冉,我之后给你回电话。”
“嗯,你也注意身体,我等你回来呀。”陆冉其实没有什么话同他交代,只是单纯想听他的声音。他说私事,十有八九和家里有关,她不想管这个,相信他能处理好。
挂机后才发现忘了跟他说中意的戒指款式,就在他圈出的草图中挑了一张Van Cleef的复古款拍照发过去。虽然现在谈结婚还太早,戒指可以先选,这种东西得双方满意才行。
结婚……要是爸妈晓得,肯定要劝她先谈一年再说。之前只告诉他们是订婚来着。
发展实在太快啦!
*
微信提示音被前方出口的大嗓门盖过,沈铨把手机揣进风衣口袋。
“小沈总!这边!”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冲他招手。
这司机是沈家的老人,跟了沈培三十年,当年对上中学的沈铨颇为照顾。他急匆匆领沈铨去地下车库,递来一根烟,自己也衔了一根。
沈铨扫了眼牌子,没接,“韩叔,不用。”
他坐在左后座,真皮椅散发出一股从记忆里扑面而来的古龙水气味。
烟是沈培以前常抽的,古龙水是秦琬给他买的,一直在用。
车里样样都让沈铨极为不适,压抑得几乎透不过气,头脑又乱。
他下意识打开相册,翻陆冉的照片。相册里只有五十七张图,票据、签字页占据了大部分,所幸存着几张她的远景照。他不喜欢照相,两个人没有合过影,但是没关系。
他见到她的脸,见到她的笑容,就好像她在身边,心能瞬间静下来。
“董事长的情况很凶险,他昏迷前吩咐我们叫您回国。”韩叔从后视镜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沈铨,生怕触到逆鳞,不过沈铨愿意来,就万事大吉。
昨晚十点多,沈培结束总部季度会议后与其他董事发生争执,情绪激动之下脑血管破裂,倒在办公室里,引起集团内部恐慌。暗喜的人却并不少。除了某些对董事长位置虎视眈眈的大股东,贺氏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沈培三年前突发脑溢血,身体大不如前,去年年底又大病一场,动过手术,不得不退出日常管理。儿子沈铭不涉集团事务,重大决策全部由亲信监督,几个人虽忠心,能力却欠奉,第一季度的财务报表出来后,沈培明白自己必须去一趟公司整顿。
净利润损失惨重,其一是因为几个子公司被贺氏的营销手段抢了市占率,对方同时在原料供应端设置障碍,迫使光宙暂停数条重要的生产线,大幅降低了收入。其二则是集团严重的内耗,两个老资历的经理兼董事在争夺下一任董事长之位,派别划分明显,硝烟弥漫间内部无法形成协同,并导致了报表上一笔不明的巨额开支。
沈培被在危机时刻窝里斗的两个人气到脑溢血复发,昏迷前含糊地让亲信把沈铨叫来,像交代遗言。
他尚存清醒,知道这个儿子能把他气到医院里,也能让他从里头出来。
只要沈铨愿意。
可十有八九,沈铨不愿意。
他恨沈家都来不及,怎么会回国当一个力挽狂澜的工具?
没人比沈铨更清楚地明白这一点,可他仍然回了国,这其中的原因,连他自己也讲不清。
他看着陆冉的照片,觉得认识她之后,自己就变得脆弱心软。
昨天下午两点半开完会准备赶往博物馆,他再次接到沈铭的电话。对方求他回来救救爸爸,只要光宙渡过难关,爸爸一定会理解他的选择,不再逼他做任何事,世上只剩这一个跟他血脉相连的亲人,这也许是最后一面了。
多幼稚的说辞。沈铭二十二岁,从小被父母宠得单纯无知,没对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说过一句好话,这时却在电话里委委屈屈,六神无主。
不再逼他做任何事?沈培是用命来逼他回国,一旦扛起摊子,哪有那么容易放下?参与集团事务首先需要在光宙任职,只要他踏出这一步,就骑虎难下。贺氏和光宙的斗争到了最后阶段,光宙落于下风。若能挺过去,两个董事必将成为众矢之的。到时候民心所向,沈铨这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嫡长子就会被顺理成章推上王座。
姜还是老的辣,从沈铨去年终于回国、肯同桌吃饭开始,沈培就看准了这个儿子有所改变。知子莫若父,沈铨聪明,无畏,孤独,欠不得人情,更要命的是心软,三年前他欠了沈家一笔债,这张底牌沈培一直藏着,现在打出来,成功地让他第一时间回国。
沈铨的能力有目共睹,他回来,就是董事会放出的信号——重振军心,反败为胜。
“去公司。”
韩叔正抵着方向盘发愁,路上车太多,还要给消防车让道,到医院遥遥无期,冷不防听到这一句,诧异地啊了一声:“小沈总,咱们先去医院看看吧,大夫有话要和您说……”
“秦琬和沈铭不是都在吗?做手术该签的字应该已经签过了。”沈铨嘲讽道。
镜子里的目光冷得像冰,韩叔在心中一叹,在前方调头,惹得后面车吃个红灯,狂按喇叭泄愤。
三环内的繁华地段,车如流水马如龙,紧跟时尚潮流的店铺酒吧一家连着一家,看得沈铨更加烦躁。他习惯了D市每天下午清静的路面,路边破旧的砖瓦房,他想念阿尔马蒂区海边的家,花园里两条德牧,厨房的杯盘碗碟,客厅的版画木雕,还有等他回来、叫他保重身体的人。
离开一天都受不了。
他继续翻手机里少得可怜的照片,一条未读消息跳出来。
“右边好停车吗?”
韩叔突然听到沈铨开口问,连忙看向马路右边,原来是一片人流如织的高档商区,爱马仕、梵克雅宝、古驰等名牌店应接不暇。
他摇摇头,“不好停,商场的地下车库一般都满了,大家都是从地铁口出来逛。”
沈铨从某家店收回视线,一路无话。
*
周四陆冉去上班,特意迟了几分钟。然而还是有人透过小楼玻璃看她,窃窃私语。
李延松站在办公桌后抽烟,烟灰缸里落了满满的灰烬。
她关上门,李延松让她坐。五十多岁的人,几天不见就显得更加苍老,灰白的头发刺棱棱扎眼。
“幻灯片放到最后,时间太晚,留下来的嘉宾不多,媒体也没有负面报道,尤其是团组走得早,不在现场。这次很幸运,影响不大。”
陆冉松了口气。
“但是……”李延松掐灭烟头,沉声道,“人事对你的安排出来了,虽然没有违反纪律,不加处分,但领导认为你不适合继续驻外。国内正好有个档案管理的空缺,你原来的上级打了报告,要你尽快调回去。至于这儿的岗位缺口,总部目前也有人手可以安排过来。”
调回去……
“什么?”陆冉懵然望着他,反应过来,眼里顿时盈满水光,“我才在S国不满一年……我知道错了,我发誓下次一定不会再出现这种状况!有没有可能和领导再争取一下……不,我不是在要求您,您为我做的够多了,我只是……我只是很喜欢驻外工作,我……”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哗哗流下来,掏出纸巾狼狈地擦拭,怎么也镇静不了,心痛得要死,也后悔得要死。
“李老师,我可以证明我的能力,况且您知道,这绝对不是我一个人的错……”
“陆冉!”李延松猛地拍桌。
她一个激灵,知道自己情急之下说错话了。
“驻外不满一年就弄出这样的事,我说影响不大,那是对外!有这样的前科,你还在国际业务部怎么干?徐主任是好心,把你要过去,不然——”
“要么调岗,要么离职?”陆冉忽然问。
她的声音在偌大的办公室里回荡,分外清晰。
李延松又点了支烟,没说话。
陆冉知道那就是默认了。
过了一会儿,她问:“查出什么来了吗?”
李延松缓慢地摇摇头。
“小陆,你听话,调回去。我和徐主任谈过了,他对你印象很好,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以后不是不能再出来工作,像我也是回国工作了两年,再来非洲的。”他点了几下鼠标,打印机吐出一张纸。
一个声音在心里尖叫,她不甘心这样的处置,明明不是她的错,她却要为此担责任,丢掉喜欢的岗位!
可是还能怎么样呢?
李延松对她不好吗?徐主任对她不好吗?他们尽力了,部门里所有人对她好得没话说。
“你把表格拿回去,仔细考虑考虑。”李延松语重心长地道。
陆冉失魂落魄地捡起调任的申请表,原因那栏她要怎么填……难道说无意辱外以致于让单位颜面尽失吗?
她的肚子又开始疼,在厕所待了好一阵,出来遇上肖心瑜。
肖心瑜关切地试了试她的额头温度,把她拉到办公室里,给她泡红糖姜茶。
“这几天有没有人打电话来投诉?”她白着一张脸问。
肖心瑜低头,委婉而诚实地道:“很少。”
这两个字让陆冉揪心。
本来就是从国内破格调出来的新人,出了这么大的差错,再待下去,让部门的脸往哪搁?
她心中五味陈杂,忽听肖心瑜皱眉道:“小陆,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吧,身体最重要。甄好说你以前不痛经,这次怎么搞的?”
陆冉其实不是痛经,就是压力太大,肚子不怎么舒服,这几天休息有所好转,就没太在意。
她一五一十说了,肖心瑜欲言又止,问她男朋友跑哪去了,都不见人影。
“他有急事刚回国。”陆冉有点想哭。
“我听说你们都打算结婚了,等他回来,必须让他陪你去医院查一查,就算没有问题也让他重视起来。”
陆冉揉着眼睛道:“他很忙,我把体检单给他就行了。”
肖心瑜拍拍她耷拉的脑袋:“傻丫头,要吃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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