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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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中流砥柱

L’aide indispensable

沈铨从光宙大厦出来,凌晨两点。

四月的都市,春风带着若有若无的酒气,缭绕在中心街区。居酒屋橘黄的暖灯照亮路边一排豪车,几个生意人喝得烂醉,被同伴手忙脚乱地抬上凯迪拉克。

再往前走,夜愈发静,然而有一些极微小的动静,如蚕食桑叶,和夜风一起沙沙作响。

钢铁森林,灯火通明。

金融民工在写研报。

程序员在敲代码。

公关经理在彻夜开会。

沈铨进了家酒吧,左肩搭着西装,右手扯下领带,和当年一样独自坐在角落里等待天明。案头文件太多,他不想看,又不能不看,还要等其他人上班才能处理完。

他也不想回沈培的家。

钟尧发来信息,贺新成回南京了,他的事又多一桩。陆冉在推介会上出的意外,不管上头因为什么原因查不出,他得追究到底。

时差八小时,她应该已经下班,电话却总占线。

沈铨握着手机,往柔软的沙发背靠了靠,长腿慵懒地架在玻璃茶几上。他眼眸微阖,密而卷的睫毛刷着一层幽蓝的冷光,线条分明的侧脸如同冰川,在光影蒙昧的海洋里沉浮。

指间的火焰也是幽蓝的,泛着金属冷硬的质感,随着打火机盖灭了又起,起了又灭,那点微光在他手中服帖得像猫咪玩的线团。

贺泉茵蹬着细高跟有备而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气质极具攻击性的男人,面前却放着一杯黄澄澄的橙汁,连烟也不抽。

这么多年,丝毫未变。

她不由自主地走过去。

“Ethan,没想到你回来了,我请你喝一杯?”

面前的女人妆容精致,巧笑倩兮,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惊喜。沈铨低头转了下手表,贺泉茵装作没看见,捋着小黑裙坐在沙发上,二十公分的微妙距离。

“不了,早上还有事。”他淡淡道。

“再来一杯橙汁,谢谢。”贺泉茵对打着领结的服务生说。

“听说沈叔在医院里,医生怎么说?”她关切问。

“我刚回来,贺老先生比我清楚,你可以去问他。”他的态度一如往昔带着疏离的礼貌。

“爷爷的身子也不好,最近都在家里挂吊水,不让我们去烦他。”贺泉茵叹气,“他上周还说,病好了要找个机会和沈叔吃饭,把小辈们都叫来,可惜我哥总是不在家,又因为公司的事和爷爷闹矛盾,他肯定来不了。Ethan,你会来吧?”

一番话含义深刻,贺氏站在获胜者的立场上伸出橄榄枝。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不是贺东云要的,如果能联合,贺氏能获益更多。可目前主事的贺桐舟与他意见相左,施以雷霆手段必定要光宙输得一败涂地。在贺东云看来,这样的打法太不理智。

沈铨不置可否地端起杯子,圆弧玻璃映出一双漆黑的眼。这个女人耳目很灵,南京是贺氏的地盘,她能毫不费力在酒吧找到他,他并不意外,可在北京也一样,那就值得警惕。

“你多久没看见贺桐舟了?”

听他这样问,贺泉茵愣了一秒,不知他什么意思,“也就半个月吧。”

她去年从S国回来后,贺桐舟就越来越忙,中途还出国两次,去什么地方都没和她说。因为父母去世得早,兄妹俩自小感情亲密,可近来的交流越来越少,她隐隐感到大哥对她刻意疏远。

她岔开话题,如普通朋友一般和他聊着,言谈举止都挑不出错,分寸掌握得极好。

沈铨又转了转手表,指针指向三点零七。

“Ethan,我奶奶周六晚上订了一家会所邀请伯母,如果你可以来……”

沈铨忽然抬起打火机,指了指前方。

一个男人疾步穿越幢幢暗影,来到沙发前,咣啷一声撞倒了地上的装饰灯架,不少人往这边看。

“迟到了。”

沈铨挑眉,捡了个舒服的姿势抱臂靠着,在旁人眼里无比轻慢。

贺桐舟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寒气,唇角紧紧抿着,冷漠英俊的面孔满是敌意。他牢牢盯着沈铨,衬衫领口敞开,颈上带汗,像是一刻不停赶过来的。

沈铨约他见面,他原本没当回事,可二十分钟前他收到短信,贺泉茵也在。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跟我回去。”他去拉贺泉茵的胳膊,贺泉茵想到这个人对自己莫名其妙冷冰冰,赌气甩开手,“别管我!”

“这么晚了,不打招呼就来这种地方,像什么话!”贺桐舟厉声道。

贺泉茵从来没被他吼过,红着眼圈喊:“你出门也没跟我说啊,这么晚都不回家,谁知道你在外面干什么?人家拉你去会所你就去,一身酒气,怎么不玩到天亮再来找我?”

两个人斗鸡似的梗着脖子对视。

精彩。

沈铨抓起领带和外套,与贺桐舟擦肩而过:“管好她,我有未婚妻。”

贺桐舟瞳孔一缩,闪电般伸手,沈铨动作更快,把衣服往地上一甩,眨眼间钳住他受过伤的肩膀,痛得他闷哼一声。

“要动手?你不妨去问酒吧老板,我在这里输过几场。”沈铨冷冷道。

“你都知道什么?”贺桐舟压低嗓音,脸色铁青,举起一只手示意惊恐的贺泉茵退后。

“原先只是猜测。”沈铨拎着他的衣领,力道越来越大,目光森然,“贺东云把你当成亲孙子教了三十年,到底是个集团总经理,竟和贺新成那种东西为伍,背地里玩伎俩尽管冲我来。既然敢把主意打到我未婚妻身上,就要想到后果。”

他松开手,“滚。”

贺桐舟的拳头僵在空中。

贺泉茵扑上来拦住他,花容失色,“哥,不要动手!你喝多了,我带你回家好不好?Ethan,我和我哥先走了,无论你们两个有什么过节,希望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下。”

她咬咬牙,半推半揽着贺桐舟走人。

“半年内收购兼并六家公司,投资三个领域,贺氏的资金链快断了吧?”

听到这句,贺桐舟脚步一顿,玻璃映出他渐渐上扬的嘴角。

几分疯狂,几分自嘲。

*

沈培入院抢救后的第四天,秦琬站上体重秤,轻了四斤。

“太太,您歇会儿吧,我来照顾先生,您出去散散心,先生醒来看到您这个样子会心疼的。”管家陈妈劝道。

沈铭正好推门进来,手上拿着封精致的烫金请帖,是城东的某家私密会所。他放下单肩包,“妈,贺家老太太遣人送来的,周六晚上请咱们还有沈铨吃饭。去不去?听说那家菜不错。”

秦琬敲了他脑门一个暴栗,“去什么去?整天就知道吃吃吃,打游戏,玩手机,你爸都这样了我还有心情跟贺家人吃饭?”

“爸是被自己公司气的,又不是被贺桐舟气的,再说这种时候贺家想和我们交好,不就是商量停战的意思吗?爸要是知道,也会考虑赴约,圣诞节他不就和贺老爷子喝了杯酒嘛。”

他趴在病床边,几根头发无精打采地垂在洁白的床单上,“爸,你醒醒说句话呗,沈铨回来了,你该高兴了吧!你从小就偏心他,觉得处处都欠他,可他呢,儿子不像儿子,哥哥不像哥哥……”

“闭嘴!”秦琬把手里没吃完的苹果砸进垃圾桶。

她深吸一口气,“贺家要请客,请的也不是咱们,是沈铨!他才是光宙未来的董事长,咱们母子俩去干什么?贺小姐看得上你?”

沈铭眉毛竖起:“贺泉茵怎么就看不上我了?我长相学历都不差,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要是相亲能相中,我可给咱家抱了一块半砖呢!秦女士,你怎么也帮沈铨说话,他小时候怎么欺负我的你都忘了?真是世态炎凉。”

秦琬被他逗笑了,捏了他腮帮子一把,“就会贫嘴。”又一叹,“依沈铨的性子,他是绝不会去的,可老太太亲自出面,沈家不去,少不得激怒贺氏,对集团不好。所以我们还是去吃顿饭吧……唉,你爸要是醒了就好了,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对付他们。”

沈铭头痛,他老娘事事都依着他爸,这些年除开有个糟心的大哥,家里和和睦睦,从不吵嘴。可他爸正在床上不省人事呢,凭秦女士的头脑,独立思考比较困难。

“你买件新衣服,打扮得漂亮点,跟他们打打太极,就说沈铨和S国那个女孩没定下来,暗示贺小姐还有机会。我真不明白,情人眼里出西施也就罢了,怎么连贺家二老都对沈铨这么重视,他有什么好的?图他长得精神,图他不说话?”

秦琬认真想了想,道:“他确实比你长得精神,也比你话少,还从来不打游戏。”

沈铭:“秦女士你是我亲妈啊。喏,黑卡,拿着!赶紧出去买衣服,别在这伤害你儿子的心。”

秦琬记着他的话,想起去年在南京见到的那个姓陆的小丫头,心头涌起不快。她又没有阻止沈铨和她谈恋爱,只不过要求她辞职回国,当个好太太贤内助,完全不计较她的出身,世界上还有她这么开明的后妈吗?

老沈说了,沈铨是要继承光宙的人,这么大一个集团,未来的董事长夫人是要像她一样经常陪同丈夫出席公众场合的,与丈夫的事业和家庭比起来,自己的工作算什么?等她生了儿子,就知道孰轻孰重了。

秦琬如此想着,让司机熟门熟路地开去五公里内最高档的商区。

珍珠项链要换。

翡翠耳环要换。

身上的真丝长裙也要换。

不能叫贺家看不起。

“太太,车库满了,您可以在这里下,前面正好新开了家首饰店。”韩叔恭敬道。

换成往常,秦琬肯定要抱怨几句大城市停车位不够,可她赶时间。明天晚上就要会面了。

她踩着小羊皮细跟款款下车,通身珠光宝气在这个街区并不稀奇。但她保养水灵的皮肤和骄傲的神态还是引起了一些年轻小姑娘注目。她微微一笑,抬动小腿,优雅地踏过石砖地面,眼神蓦地一凝。

那个背影……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眨眨眼,确实是老沈的宝贝儿子。人高马大的,身形跟老沈年轻时像极了。他刚从一家珠宝店离开,手上提着店里的花纹小手袋,是赠品,上面印着玫瑰和白纱。

沈铨买这个干什么?难不成私定终身了?

她鬼使神差地进了那家店。

店员小姐眼光毒辣,看出这是个名副其实的大款夫人,殷勤地迎上来,推销昂贵的新品首饰。

“刚才那位沈先生是我侄子,碰巧遇上,他神神秘秘的,也不知买了什么东西送给女朋友。我这个做姑姑的想私下看看,要是他给人家闺女送的东西不好,我们家就得没脸了。你说这搞金融的吧,审美一直就差……”她无奈地摇摇头。

店员小姐忍不住笑了:“女士,您放心吧!事业有成的男顾客上我们这儿来买钻戒,都挑贵的买,款式倒是其次,可您侄子是个行家,指定要我们家品牌前年获国际金奖的那款戒指,交了定金,还让我们联系设计师改细节。我们挺奇怪,他的法语特别好,完全可以在法国门店订做,私人订制的价位是一样的,拿到手比我们这儿快。”

秦琬挑了条稳重大气的祖母绿挂坠,冷淡道:“谁知道年轻人脑袋里装什么呢,放着国内的工作不要,发达国家也不想待,跑到西非去,快把他爸爸气死了。非洲那个破地方,哪有什么像样的首饰店,他回来一趟,忙前忙后,现在知道国内方便了。”

店员小姐阅人无数,一张巧嘴顺着她说,把她哄得服服帖帖,秦琬听着高兴,随手拈了一对白玉耳坠。玉质莹洁,精雕细琢,价位秦琬没看,反正应该不低。

“像你侄子这么绅士又体贴的男孩子,现在真不多见。”一个在店里购物的中年大妈看到她买白菜似的拿下耳环,插嘴道:“他说他未婚妻没打耳洞,叫她们帮忙把赠品换成耳夹呢。”

秦琬脸色变了。

敢情还真要私定终身。

店员小姐察言观色,见她落在白玉耳坠上的目光闪动,笑着问:“您要送人还是自己戴?”

秦琬大手一挥,“你还怕我退货不成?包起来。”

店员小姐尴尬地拿包装盒去了。

刚才说话的大妈凑过来,指着最中间柜子里一枚钻戒:“喏,你侄子要的就是这款,小姑娘有福气。”

天鹅绒上躺着一枚钻戒,造型流畅大方。在秦琬看来,实在过于简单了,钻石还没她无名指上的大,那是老沈结婚二十周年纪念日送她的。

“就这?能获金奖?”她狐疑道。

大妈看过介绍宣传,叽叽呱呱说了一堆,什么法国大师为他女儿设计的啦,参考祖上某位公爵夫人的传家宝啦,启蒙运动时期新古典主义风格啦。秦琬听不懂,也没装懂,等店员打包完,对她道:“这个我也要了。”

店员小姐瞅了眼她从限量版爱马仕钱包里抽出的VIP卡,笑得更甜。

有钱人真他妈有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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