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抬身价

La valorisation

时间回到前一晚。

陆冉被人拖出去洗刷，人贩子团队分工明确，下等活由当地说阿拉伯语的女人干。

这栋阿拉伯式宅邸很大，一共有三层，二楼辟出专门的桑拿间，浴池、大理石台、休息室一应俱全，房间外装着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老旧电闸箱。

走廊里黑漆漆的，借着墙壁上昏暗的灯光，陆冉看清了这里的布置，岂止是雕梁画栋可以形容，搁一个世纪以前，绝对够格住下一家公爵。夜晚的穿堂风凉飕飕，带着大海的腥气，让她头脑清醒。

这么富丽堂皇的房子年久失修，不是主人已经离开多时，就是主人自己把房子打造成犯罪窝点，对外宣称废弃掩人耳目。陆冉绞尽脑汁回想突尼斯的地图，这个国家海岸线很长，手表显示九点半，这么短的时间，她应该还在首都周边。

两个女人把她扒光衣物扔进桑拿间的热水池，这池子深得很，陆冉呛了好几口水，脚底踩到疙疙瘩瘩的鹅卵石。可能是她身上的血腥味太重，她们觉得客人会给差评，出去和丽玛商量了一会儿，拿来几个瓶瓶罐罐，一丝不苟地给她涂抹香油香膏。

阿拉伯人爱干净，又精细，陆冉被她们摆弄了两个小时才上来，裹在半透明的纱袍里，有种在演十八禁电影的错觉。

还好她接下来去的不是某个男性的私人房间，而是一个集中营，也就是卡洛斯口中的“笼子”。这间房在地下室，里面装了十几个和她年纪相仿的漂亮姑娘，大多金发碧眼，统一穿着白纱，手脚拴着铁链躺在一张张写着号码的窄床上。她们被堵着嘴，泪水盈盈，看到陆冉被带进来，目光没有同情，已经麻木了。

陆冉的18号床位在最里面，靠墙。两个女人锁门走后，室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隔墙传来女孩的哭叫呻吟，还有男人的喊骂、粗哑的笑声、鞭子抽在肉体上的瘆人闷响。陆冉听出这是那个被丽玛打的半死不活的硬骨头，她已经失去出售资格了，就被赏给团伙里的男人，或者是卡洛斯的手下，也许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她试图把这些声音挤出耳朵，但它们随着空气中冰冷而深重的恐惧，缓缓渗进身体，她很快变得像其他女孩一样害怕，呜咽战栗起来。

有没有人来救救她……

她想爸爸妈妈，想沈铨，她会不会死在这里都没人知道……

她的精神高度紧张，身心的双重压力让她无法入睡。后半夜她听到远处清真寺大喇叭的唱经，隔了几小时，又有一次，说明天亮了。

丽玛来到地下室，犀利的眼光在大通铺转了一圈，落在一个丰腴白皙的姑娘身上，清清嗓子：“早安小姐，K先生提前到了，他喜欢会说英语、学历高又温柔的姑娘，你好好伺候他。”

她把白人姑娘嘴里的布条拽出，姑娘立刻叫起来：“不！我要回家！我不要——”

重重的一耳光打断了她的话。丽玛嗤笑：“你以后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会感谢我的。好了，把她带去，注意别磕了碰了，K先生肯为她出七百万美金，她可是块香饽饽。”

陆冉霎时想起卡洛斯买自己的四十万欧元……还是双倍价格，该死的种族歧视。

膀大腰圆的女工把姑娘带出去后，丽玛的目光落到她身上，走过来扯出她口中的布条，见她神色平静，不哭不闹，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刚要说话，隔壁蓦地响起男人凄厉的嚎叫。

丽玛眉头一锁，转身快步出去，陆冉听到她短促地喊了一声，咣啷把门摔上。她走得急，都忘了堵住陆冉的嘴。

隔壁不停地有人走动，还有丽玛和男人们的争吵，陆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过了大概五分钟，女工居然带着换了身黑色露点长裙的姑娘回来了，把她重新锁在床上。

“等着，新买主马上就到，我去拿新衣服。”女工冷冰冰地说。

等到地下室里就剩下陆冉和姑娘两张能说话的嘴，凄凄惨惨的啜泣灌满了所有人的耳朵。

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陆冉轻轻开口，说英文：“你还好吧？”

“不，不……我害怕，我想回家……太可怕了……我和男朋友只是来旅游的，他们，他们拿枪打死了他，扔到海里去了……我不想活了……”

陆冉简短地安慰她几句，得知这姑娘刚被带到中东土豪K先生面前就被pass掉了。对方听了丽玛天花乱坠的介绍，期待值太高，结果见了她第一眼就嫌胖，怎么都看不顺眼，不愿意交钱。团伙的生意黄了，只好给她重新找买主，收了五十万定金。像她这样资质好的女人才有熟客提前买走，其他姑娘都要参加明天的拍卖会，价高者得，前路未卜。

“你男朋友是干什么的？”

“他学机械工程，我们是同学，毕业旅行完就准备结婚……上帝啊，这一定是场噩梦，我们没有犯错，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不管怎样一定要活下去。”陆冉道，“你得乐观一点，跟着有钱人比跟着一个新毕业的工程师有前途得多。”

她的微带嘶哑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无比清晰。

姑娘傻了，停下哭泣，不可思议地问：“你说什么？”

陆冉继续说：“唉，我真希望K先生买的是我。我也有个男朋友，他在中国有个未婚妻，刚跟我提分手，我敲了他一大笔钱。可能是上帝看不过去，让我被他生意上的仇人弄到手了，那个叫卡洛斯的家伙可真蠢，还想从我嘴里套出商业机密！我们只不过是玩玩而已，我这种人怎么配和他一个阶层？”

姑娘瞪大眼。陆冉觉得她作为一个正宗牛津腔、受过精英教育的乖乖女，被自己这番胡说八道唬住了。

她越说越大声，带着几分不甘和愤慨：“我丢了工作，男朋友也把我甩了，正准备傍他一个傻头傻脑的程序员朋友，谁能想到在突尼斯转机时被人抓了？我爸还在医院里等着我给他刷卡治病呢！我真羡慕你，虽然K先生不要你，第二个买主光定金就愿意出五十万美金，一定是个卖石油的大老板。五十万美金啊！比卡洛斯买我的四十万欧元还多，我就是被卖二手也不止这个价啊！”

最后一句发自内心，情真意切。

整个地下室的姑娘们都呆了。

陆冉还在说：“我英文是比法语差点，可正常交流没有问题，还是索邦毕业的硕士，为了申请我可找了好几个导师帮忙写推荐信，哄了他们几个月。你知道索邦大学吗？就是上部007电影里邦女郎毕业的学校。男人都喜欢我的性格，无论我讨不讨厌他们，都不会表现出来，我男朋友老说我温柔过头了，在床上还教了我不少花样……我只是出身没你好，不然肯定能值个七八百万。经了卡洛斯的手再转卖一次，估计只能值二十万吧。”

姑娘震惊得都忘记哭了，露出鄙夷不齿的神情。

陆冉其实很想哭，可她只能表现出一副顾影自怜、心比天高的样子，扼腕叹息。

隔壁嘈杂的脚步声终于停止，她闭上嘴。

很快地下室的门又开了。两个女工抱着一套低胸女仆装进来，给姑娘换上，押着她出去，陆冉在心里默念“佛祖保佑你我”，告诫自己保持冷静。

她的目标是把伤害减到最少。落在卡洛斯手上，她或许比隔壁的女人下场还惨烈，他会用一百种方法来折磨她，折磨沈铨，不死也得掉层皮。被其他土豪看中，至少不会缺胳膊断腿，这个买家K喜欢高学历性子好的女人，那就不是买来折磨玩的。

她只能希望丽玛那颗塞满了金钱的心有所动摇。

姑娘走后，丽玛处理完事，又来了。她退后几步让女工把狗链子解开，望着她若有所思。

陆冉乖乖地不动，试着牵起嘴角，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带着几分祈求的意味，做了个要说话的手势。

丽玛准了。

陆冉看了眼周围。

丽玛会意，把她带出地下室，两人对谈。

“四十万太低。”她低咳几声，眼眸极亮 “你知道我的价格，我至少能给你挣一百万。”

丽玛眯起眼，双手负胸，“就凭你？况且这里这么多人，我们这票挣得够多了。”

世界上哪有不贪得无厌的人贩子？与其他买主相比，卡洛斯出的钱就是毛毛雨，她不是也要了吗？还包清洗服务。

陆冉学着她的动作，背倚墙砖，回想沈铨教她的谈判技巧，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中气十足，又不至于盛气凌人，总之要让丽玛感觉舒服，有兴趣。

“我喜欢钱，荣华富贵对我很有吸引力。我不想跟卡洛斯那个穷鬼，四十万都不舍得花。”

丽玛挑眉，“你让我想起一个很久以前的货物，满嘴甜言蜜语，哄得我让她自己挑买主。但她只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等警察来，最后我不得不把她喂了鲨鱼。”

陆冉笑笑，无所谓的样子。

她知道她刚才说的话，丽玛透过墙壁都听见了。

“好啊，那你就把我先给卡洛斯，让他玩得半死不活，再买到叙利亚去，挣得钱连头宰牲节的羊都买不起。”

“把她送到九号房，通知卡洛斯改地方。他一定等急了，客户的需求我们必须满足。”

陆冉心中一塌，完蛋了。

女工捆住她的手。陆冉呼吸平稳，一言不发地低头跟她走，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

“不要试图惹怒男人，昨天那个美国女孩你见过，她不安分，总想着逃跑，十分钟前把男人那话儿咬下来，现在已经被献给尼普顿了。”丽玛语气平平地道。

尼普顿是罗马神话里的海神，陆冉再次确定房子就在海边。

她不说话，陆冉就没有希望，她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陆冉就有半丝希望。

有半丝希望她都不会放弃。

地下室由好几个房间组成，陆冉去的是最里面一间，刚进去就闻到血和其他什么东西混杂的气味，腥臭扑鼻。屋子有宾馆标间那么大，中央摆着一张窄小的床，脏得连女工也不愿意碰，把她一推，陆冉就和床垫上一滩新鲜血迹来了个亲密接触，腰部以下湿淋淋一片红艳。

床下还有一堆看了就令她窒息的道具，明显都用过。

她阖眼，像认了命，死气沉沉地趴在床上。不多时，有人来了，她不敢看。

卡洛斯不满的声音就在不远处：“机位摆正一点，对，就这样，你出去吧。妈的，什么鬼地方。”

机位？

“好了，我们开始。小姐，你就继续装睡吧，这个效果不错。”

她还没反应过来，两双手就按在了她身上。陆冉死都不睁眼，她怕自己一看到卡洛斯就哭出来，她任凭男人粗糙的手撕扯着袍子，一动不动，身体僵硬成一块汗湿的木头，他们在窸窸窣窣地脱衣服，解皮带，肆意抚摸裸露的皮肤，她觉得自己还不如立刻死掉，太恶心了，太受罪了。

卡洛斯没有上前，他在拔酒瓶塞，啵地一声，哗啦哗啦，然后是悠长的“叮——”

他弹着酒杯，说：“沈，干杯，祝你好胃口。”

那一刻，陆冉全身的血液都冻成了冰。

他在拍视频给沈铨看！

无数只轮子碾压着心脏，血肉模糊，她有那么一刹那几乎想求这两个男人把她掐死在这张肮脏的床上。这个念头被冰凉的液体泼得停滞一瞬，卡洛斯把酒倒在她脸上，酒水沿着脖子向下流，一个男人把手伸进了她胸前的纱衣，她快要忍不住了，她要反抗，可丽玛的话漂浮在虚空的脑海里

不要试图惹怒男人。

陆冉趴着，从始至终都没有动弹过。

身上的两双手离开了。

她懵了一下，倒在卡洛斯腿上，他摸着她的脸，然后甩了火辣辣的一巴掌。剧痛让陆冉终于睁开眼，对上正前方的摄像机。

沈铨会看到她现在这副模样。

她的心早就流干了眼泪。

陆冉望着镜头，眼里有不解的诘问。

为什么命运要这样伤害他们？

他哪里做错了？

她又哪里做错了？

须臾，她的眸色沉下来，收起惊慌，坚定而平静地看着万里之外的他。

这可能是最后一面，她不想留给他的最后印象，是畏惧、惊恐、孱弱、无助。这会让他更自责，一辈子都活在阴影里。

这也可能不是最后一面，到目前为止，卡洛斯还没有给她严重的伤害，不是吗？哪怕下一秒他就要扑上来，哪怕下一分钟她就会死在这里。哪怕下一个小时她就会步美国女孩后尘被献祭海神，她现在还能呼吸、有意识、可以自主思想，不是吗？她宁愿相信事情有转机！

陆冉对着镜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张嘴，从喉咙里逼出三个字，气若游丝

“我没事。”

“嗯？你在说什么？”卡洛斯起了兴趣，挥手示意属下录到这里，“是‘我爱你’吗？这是个不错的台词。”

他把她拖下来，这个姿势很费力，陆冉感觉到他一直不碰自己的臀部。忽然，似有一缕光线从乌云中照下，她精神一振！

她从腰到大腿都沾了床上的血渍，卡洛斯怕脏。

丽玛说，改送到九号房。

据白人姑娘描述，她房间可干净了。

她打着小算盘，丽玛又何尝不是在拖延时间？

想通这一出，陆冉打了鸡血似的激动，上天宛若听到了她心中的巨大呐喊，在卡洛斯对她柔情蜜意地说“我们换个地方，这里没有情调”时，门外丽玛的大嗓门传来

“卡洛斯，抱歉打扰你的兴致。K先生想和你谈谈，你不是想安全出港吗？他有条道，比我们的途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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