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 /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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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上家门

Invitée à la maison

沈铨和陆冉来得早,才四点出头,一小时后沈培才从医院做检查回来,陆冉看到他被护工搀着从林肯车上下来,不由一惊。

去年圣诞节时见他,这个五十五岁的男人带着年长者特有的和气,精神奕奕,俨然是个电影里的成功企业家,和面前瘦脱了相、头发灰白的老人天差地别。陆冉听说他上个月开会时突发脑溢血,以为他叫自己来沈家吃饭,身体已经大好,看这光景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沈培没看儿子,和蔼地对她笑笑:“闺女,又见面了。沈铨肯回家来见我,我可要好好谢谢你。”

陆冉乖巧地叫叔叔,他倒没像秦琬那样让她喊爸,拉着她的手拍了拍,绅士地托着她的胳膊肘往屋里走,步子迈得大,护工忙喊:“您慢些!”

陆冉作为一个四肢健全的小辈,哪能让病人做婚礼上她爸做的事,赶紧识相地扶住沈培。

“没事儿。”沈培微笑。

陆冉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跟沈培往楼梯上走,而且不知不觉已经走了一大半了。

她一回头,沈铨脸色阴沉得要下雨。

陆冉:“……”

小狐狸果然是老狐狸养出来的。

不就是找她单独谈话嘛,简单点,直接点。

沈培的书房在三楼,木地板打扫得一尘不染。管家送来茶水,陆冉在袅袅蒸汽后环顾四周,再次对总裁家节省简朴的精神叹为观止,在心里给自己鼓鼓掌——她猜对了,书房墙上真的挂着一幅毛主席肖像,就在黑白遗照上头。

这里可能从沈铨他爷爷那个年代开始就没翻新过,连空调都没有,她坐着的真皮沙发开了几个口子,露出黄色的海绵,米色的靠垫洗得发白。沙发旁有个玻璃陈列柜,每层摆着醒目的勋章盒,正对书桌。这个桌子是房间里最气派的家具,黑沉沉的大块头,摆着老式收音机和几个满当当、插着五星红旗的笔筒,美中不足的是一条桌子腿是重新安上去的。

“这儿简陋,让你见笑了。我父亲从政,退休后脾气越来越硬,不让人动他的东西,等他故去,我也没时间亲自整顿这里,就这么接着用了。”沈培啜了口热水,“以前沈铨不听话,在学校跟人打架,逃学旷课,我在这儿对着他爷爷的遗像揍他,他不说话,可我知道。如果给他一把刀,他能立马架在我脖子上。等他大了,个子蹿得比我还高,就再也不进来了。他现在也不听话,唯一让我满意的就是没丢沈家的脸,他比我会做生意,也比我会娶媳妇。”

陆冉被夸得脸热,又不知道说什么。

沈培又道:“闺女,沈铨这小子委屈你了,让你吃苦受累,到现在连婚礼都没办。要是我早几天知道你有了身子,肯定要去亲家登门赔个礼。沈铨他太不像话了!”

陆冉想着她妈的话,沈培说得太客气了,这是在拉拢她吧?

她要是表现得委屈,那就等于当他面骂他儿子,须知儿子这玩意只有当爹娘的能骂;要是表现得一点都不委屈,那她姿态就太低了,未婚先孕发生在老干部家肯定比发生在她家严重。

于是她避重就轻,做出一副羞涩的模样:“我爸妈知道光宙事情多,您日理万机,来之前特地跟我说您刚从医院出来,好好休息才是正经,等沈铨替您忙完这阵子,就一起挑个日子举行婚礼,不急的。沈铨上过我家,我家里人都喜欢他,领证就安心了。”

沈培一叹:“亲家体谅。说得对,单位工作多呀,我年轻几岁倒还管得过来,只是现在心有余而力不足,哪里都有毛病,头脑没以前清醒,肝不好,血压高,还不能生气,一生气就连累许多人跑前跑后,来医院看我。唉,我这辈子就仔细教过一个儿子,可他从没把我当成他爸,我真后悔以前那样对他。闺女,你跟他说说,叫他多回家看看我,我老了,干不动了,是时候休息了。”

陆冉觉得自己又上钩了,他目的就是让沈铨老老实实在光宙待着,不要瞎跑。她嘴上应下,心里却想,沈铨反抗了十年,都没让沈培打消继承集团的念头,老爷子脾气真够倔的。沈铨虽然听她的话,可叫他离开星舟,她万万不会做。

沈培说完了这话,揉揉太阳穴,精神明显放松下来,问了她几句工作生活上的事。陆冉瞧他面色着实不佳,眼圈深陷下去,泛着郁青,挺怕人的,不敢让他多说话耗神,就搜肠刮肚找了个借口下楼去。

沈培道:“咱俩一起下去。你不是带了茶叶吗,待会儿你给我倒杯茶,叫我一声爸,就是我沈家的媳妇了,以后有谁欺负你,沈铨护不住,那就是他窝囊,我如果还没闭眼,必定得给你讨个公道。”

陆冉真有点感动,就立刻轻轻叫了他一声:“爸。”

沈培眼角有些湿。

沈铨从来不会这么叫他,儿媳妇一叫。就好像他也认了自己这个父亲似的。

陆冉搀着沈培到客厅,沈铭换了身居家格子衬衫,在沙发上跟他哥坐对面,两个人都拿着手机,低头不说一句话,当对方是空气。沈培一看就忍不住想教训,可今天是什么日子,儿媳妇上门,他不好叫人闺女看了笑话。

他清清嗓子:“去叫陈妈把那套孟臣罐拿来。”

沈铭应了,放下手机颠颠地跑去。

“回来,没叫你!”沈培皱眉。

陆冉走近沈铨,拉拉他的袖子。

沈铨去了。

他爸颇为欣慰地占了他原来的地儿,等到沈铨把一整套茶具端来,陆冉才尴尬地低声道:“你爸让我倒茶,我不会茶艺啊,就这么倒吗?”

沈铭知道自己惹了事,竖着耳朵,可积极了:“这个我会!”

陆冉这下确认老爷子那句“这辈子只仔细教过一个儿子”是确凿无误的。沈铭这情商随他妈吧?

沈铨哪能让这小兔崽子替自己帮媳妇敬了茶,剜了他一眼,沈铭从小被他瞪大的,条件反射往他爸身边一坐,结果被他爸赶下来:“混小子,没点眼色,上厨房看看你妈去!”

然后好整以暇地看着大儿子手把手教媳妇置茶分茶,到老来终于体会了一把天伦之乐。

陆冉原本只是做个样子,可沈铨教得很认真,把这些茶匙茶斗茶海茶巾的作用说得清清楚楚,嗓音从容低醇。他握着她的手斟了一杯,放开,站直身子。

汤色澄明的红茶双手奉上,沈培呷了一口,他非茶道中人,图个意思。但这由儿媳妇奉来的茶甜润到心里去,熨得整个人服帖。

陆冉喝一口茶,品不出好坏,只晓得沈铨买的一定很贵。很贵的茶闻起来都和别的茶不一样,香味清雅,还带着一缕烟味。难道和波尔多左岸地区出产的顶级烟熏味红葡萄酒一样,也经过了特殊的储存方式?

不过这烟味好像有点浓……

厨房里突然响起一声惊叫,是秦琬。

沈培放下紫砂杯。

“您和沈铨坐这儿,我去看看。”

陆冉跑了两步,恍然大悟,这烟熏味是从厨房里飘出来的嘛!

她拉开木头门,被扑面而来的白烟呛到了:“咳咳……怎么回事?”

厨房里炒菜的阿姨已经打开两个窗子,让烟雾散出去,抽油烟机开到最大档,轰隆隆盖过了说话声。系着围裙的秦琬冲过来,把陆冉往外推:“你出去,没事儿。”

没事儿就怪了,她搬沈培出来:“叔叔让我过来帮忙。”

秦琬不确定地看着她,好像在质疑她有没有在厨房里帮忙的能力,这对于陆冉来说简直是人格上的侮辱,面带笑容、坚定不移地挪开她的手,循着气味找到了爆炸源——水池旁边开盖的电饭煲。

电饭煲里糊了一堆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挺多,黑乎乎的,混着瓷盘的碎片。

沈铭站在她背后,挠挠头:“上次贺泉茵借我手机给你发短信那事,我爸说了我妈一顿,叫她别多管闲事,她想给你们道歉,今天就亲自下厨了。”

陆冉抽了抽嘴角,这叫——下厨?

她温柔可亲地问秦琬:“我代沈铨谢谢您,您拿电饭煲蒸了什么?”

没烧焦的部分颜色稀黄稀黄的,她胃酸翻涌,说声抱歉就对着垃圾桶呕了两下,可能是表情太痛苦,秦琬被吓到了,手足无措地给她倒了杯水:“你先喝点。”

陆冉接过,手心一烫。

“小心!”

哗啦一下,沸水浇了沈铭一脚,茶缸滚在地上。

“妈!你兑凉水了吗!”沈铭幽怨地大叫,把脚架在水池里开水龙头冲,“快给我拿牙膏!”

“你没事吧……疼不疼?”陆冉张口结舌,刚刚沈铭把她往后一推,他自己穿着凉拖的脚就遭殃了。

秦琬小跑去最近的洗手间,大嗓门传来:“没有牙膏啊?你把牙膏放哪儿了?”

沈铭欲哭无泪,没有牙膏就去找药膏啊!他这个妈真够奇葩,烫了吉祥物不说,还把亲儿子整成这熊样!

厨房阿姨出去找烫伤药,陆冉看了看他的脚,红了一片,但不算很严重。

“我妈不会炒菜,就煮了饭,我们家吃饭都配点蒸南瓜地瓜之类的,阿姨跟她说可以一起放电饭锅里蒸,她就把盘子放进去了。”

这操作没毛病啊?陆冉不解。

她又探头看了眼惨不忍睹的电饭锅,一个激灵:“等等……电饭煲内胆到哪去了?你妈不会是没放内胆,直接把生米往锅里倒。然后在上头放了个盛南瓜的盘子吧!”

沈铨指指左边灶台,“阿姨跟她说电饭锅洗过了,我妈就开始煮饭,我进来的时候内胆正放那儿晾水。”

陆冉:“……”

秦女士威武。

这是在做爆米花呢。

“这下好了,咱们生酮饮食吧,别吃碳水了……哦不,我现在就打电话叫外卖,嫂子你不能不吃主食,你要米饭面条馒头还是五谷杂粮粥?我点个莴笋黄焖鸡送米饭,那家东北大米特别好吃。”

真不知道一个富家公子怎么会对黄焖鸡米饭那么钟情。

烟雾散得差不多,她不客气地拿掉沈铭耳边的手机,“现在高峰时段,人家一时半会过不来,你爸还等着吃饭呢。再说这么点东西压根用不着点外卖,家里有面条吗?”

“有的有的,有意大利面鸡蛋面挂面和小浣熊干脆面……”

沈铭脚不离水池,以一个九天揽月的高难度姿势打开头顶的储物柜,把里头的东西一股脑儿往料理台上放。推拉门开了,他一回头,对上沈铨没有表情的面孔,一哆嗦,把巴西烤肉味干脆面往背后一藏。

陆冉:“……”你哥小时候把你怎么了?连方便面都要抢?

小弟弟帮她挡了一脚热水,陆冉很仗义地推沈铨:“再等十分钟,我下个面,你要中式还是西式?”

“随便。”沈铨冷冰冰地看着沈铭。

沈铭手里的干脆面捏得嘎吱响。

“再出状况,我就告诉你妈你吃垃圾食品。”

陆冉:“……”沈先生你今年才三岁吗?居然打小报告!

“我没搞出状况,是我妈把厨房炸了!”沈铭冤枉。

陆冉头疼,下令:“你们两个都出去歇着,别妨碍我。”

沈铨硬是不走,跟沈铭斗鸡似的你瞪我我瞪你,沈铭矮他一头,嘴巴一扁,陆冉直觉他要喊妈妈,把沈铨一拉,踮脚亲了一口,“说话,中式还是西式?”

“中式,溏心蛋对半切。”他皮毛顺了,转身就走。

“我要意大利面!”沈铭关了水龙头,

收到沈铨阴森森的目光,他弱弱改口:“跟他一样。我爸妈要吃有嚼劲儿的,不放蛋。”

秦琬掉着眼泪给沈培抹完了药膏,隆重的家宴也上桌了。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一应俱全,水果还有雕花,特级厨师水准。陆冉碗里的菜都堆成山了,沈铨还在给她夹,生怕饿着他孩子一样。

相比之下,陆冉煮的五碗鸡蛋面就显得班门弄斧。不过她做得细致,按每个人的口味放了点简单的浇头。虽然沈铭说他爸爱吃偏硬的,但为了病人好消化,她煮得很软,没坨的程度。沈家二老坐桌子两头,沈铨坐她身边,用胳膊轻撞她一下,示意她看对面。

对面沈铭吃得那叫一个香,唏哩呼噜,狼吞虎咽。

有什么问题吗?陆冉回看他。

沈铨用筷子指指自己碗里卖相诱人的溏心蛋,脸上写着几个大字:“他怎么也有?”

陆冉:“……”一锅水只煮一个蛋很浪费好吗!

不行,她回去得好好教育教育,这男人怎么小气成这样,他有好吃的就不愿意人家也有,连猫护食也不看别的猫碗里的小鱼干呀!

她踢了他一脚,再闹别扭,下次你也没得吃。

沈铭狼吞虎咽吃完一大碗面,抹抹嘴:“嫂子你做饭真好吃!上次,上次在南京,我跟我妈对你态度不好,我跟你道歉。”偷瞄了眼他哥。

沈铨静静地吃饭,上了饭桌他没开口说过一个字。

陆冉道:“好说好说,我那天态度也挺冲的,沈铨他护着我,所以闹得不太愉快。”

秦琬的心思都写在脸上,用筷子挑着细面,有点不服气。但迫于沈培的压力,硬邦邦地来了句:“大半年,我早忘了。我更年期,说话不过脑子,你们不要放在心上。贺小姐给你发短信的时候,我没看出有啥不妥,就没管她了,后来老沈跟我吵,说小陆比贺小姐强多了,她心思不正,想着旁门左道。我虽然之前挺喜欢她,觉得她长相家世性格都好。但这么一想,确实是,她要嫁进来,我被她卖了还帮她数钱。”

陆冉对简单粗暴、诚实直接的秦女士一点办法都没有。平心而论,她人不坏,就是蠢,又没主见,三言两语被带跑偏,沈培要是在医院里长眠不醒,她还不知道怎么被人欺负了去。沈铭智商正常,多亏了他爸的优秀基因。

霸道总裁文里的恶婆婆,都是被总裁他爸给宠出来的吧。

无脑宠的后果,啧啧。

在陆冉看来,一顿饭吃得还算融洽。可在沈家人眼里,这顿饭实在融洽得有些过头了。

沈培越看儿媳妇越喜欢,这闺女是定海神针啊,沈铨自从进了家门,十几年没这么乖过,他小时候嘴可厉害,不说话闷死人,一说话叫人招架不住,字字往枪口上撞,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偏沈铨看上去沉默,心眼比谁都多,他要整起人来,那是天赋,轻而易举就把比他小六岁、还不懂事的沈铭欺负得哇哇大哭找妈妈,他还要追加一句:“你有妈,我没妈,你妈找不着我妈理论,要理论,去苏州拜她的墓,跟她说,你爸没教好我。”

沈培要不是在佛寺里发愿要好好栽培他,当场就要上家法把他打死。他没教好儿子?那就让他知道,什么叫棍棒底下出孝子、酷法治下出良民。他不指望他孝,当个良民就行。

今天沈铨没顶撞他,是个奇迹。沈培欣慰地喟叹,去拉儿子的手,想想,又算了。

“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随便。”

沈铨在桌子底下握着陆冉的手,她的手真软。他记得母亲说过,手软的人有福气,他希望生一个手也这样软的小宝宝,他可以牵着两个人去公园喂鸽子、划船、捉蝴蝶,玩到天黑才回家。至于性别,他真无所谓。

“什么态度!”沈培怕吓着儿媳妇,小声呵斥,“吃完了没有?完了就跟我上来,我有事跟你说。”

“老沈,你先歇一会儿,我给你倒杯水。”秦琬站起来。

沈培摇摇头,制止她,“别忙,你过半小时再上来。沈铭,陪你嫂子说说话,别缩卧室里打游戏。”

陆冉不放心地看这对父子上楼,沈铨朝沈铭抛了个眼刀,沈铭把拖鞋踢掉,往沙发上一缩,靠在她旁边狐假虎威。

这孩子找到靠山,把二十年受的一肚子苦水全倒出来了。陆冉算是开了眼界,原来她家看起来成熟稳重的沈三岁这么能闹腾,沈铭受他妈连累,整天活得担惊受怕,又吵不过沈铨,只能向他爸诉苦。

沈铭噘着嘴:“我爸可偏心了,我大哥去世之后,他全副心思都在沈铨身上。我爸妈都不是求人的人,暗地里求他,他不是不懂,就是赌气不领情。可他们又能说什么呢?总不能给他下跪吧。”

她不禁感慨,他家的事就像罗生门,各有各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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