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章
冰释前嫌
Ce qui est passé est passé
陆冉生气了,怎么哄都不理他。
两个人躺在床上睁着眼,沈铨说:“你答应他劝我留在北京了?”
他还有理了。
陆冉不说话,装睡。
“你想在北京也好,上海也好,苏州也好,我都陪你。集团的事不好办,星舟我暂时交给他们三个,如果回去,最早等生完孩子。”
他摸索过来,攀住她的肩头,“冉冉,你跟我说说话吧。我不舒服。”
又补了一句:“胃有点疼。”
陆冉不吃他这套,揉弄半天没反应,好像睡着了。
半夜她却不得不理他,他做噩梦,头上都是汗,身体蜷缩起来,睡衣揪成皱巴巴的一团,她摇醒他,下床找胃药兑温水。他安静地靠在枕头上,几绺黑发垂在额前,虚弱地望着她忙碌,眼里噙着丝满足的笑。
陆冉跺了一脚,气呼呼爬上来捶他:“我就是把你惯的。”
沈铨是真不舒服,他回国这段日子工作太忙,陆冉不在身边,他就容易忘记吃饭。住在沈家也让他心里极为不适,这么多年,他还是过不去坎,他讨厌沈家的每一张桌子椅子,一闭眼,就梦见他爷爷的遗像,冷冷地看着他,好像他不配当沈家的继承人。
谁愿意当?他想,要不是秦琬的大儿子死于一场病,沈培会良心发现愧对林白雀吗?他还会想起有沈青舫这么一号人?
虚伪。
但他对沈培不止有恨。沈培不喜欢林白雀,却没有亏待他,对他和秦琬沈铭很公平。该教他的都教,就算他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沈培也能心平气和地教下去。久而久之,只要他没用两团棉花闭耳塞听,就无法做到完全听不进去。
沈培是个成功的生意人,他非常聪明,知道沈铨抵触什么。所以从来都用生意人冷静客观的口气教育儿子,这让沈铨感到舒适。他不能接受父亲对他的教诲,却能接受一个严师传授经验。
他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从沈家获得的知识,他无法在华尔街和巴黎la défense游刃有余,也无法把星舟做成现在这样。
对沈培的复杂感情让他煎熬了二十多年。重回这栋沉闷的住宅,沈培和他印象里差别太大,他老了太多。沈铨对自己刻意礼让的反应感到气愤,紧张,甚至惶恐,他发现自己被沈家驯服了一部分。
他需要安慰,需要陆冉。
“有你惯着我,真好。”沈铨忽然说。
陆冉动作一僵,没捶下去,把睡衣给他脱下来,当成毛巾擦擦汗,“飘成这样,你怎么不上天呢?”她把他往被子里拽,滚到他胸口,捂着他的胃部,疼痛在温暖的触碰下如冰雪消融。
“你好好想想,不只是我,钟尧不惯着你?他当保姆给你善后多少次了?谢北辰不惯着你?他应该对星舟对你下手,却狠不下心。彭丁满不惯着你?你通宵加班,他往浓缩咖啡里兑水,怕你胃疼。还有你华尔街的老板,你违逆他多少次,他不都宠着你请你留下来工作?还有罗杰先生、你在美国认识的朋友……”
沈铨的下巴搁在她肩上,鼻音软软的,“可是只有你生气过后能这么快原谅我。冉冉,你对我真好。”
陆冉最受不了他撒娇,嗓音硬不起来,索性拍拍他后背结实的肌肉,和他讲道理:“沈先生你都快三十而立了,你得学会控制情绪,你在外面不控制得很好吗,怎么一回国就出状况?上次也是,不跟我说一声就去喝酒,你可不是十几岁离家出走的中学生呀……董事长身体不好,你就把他当成普通长辈,不要老是气他,也不要气自己。而且你心里憋着火,别往我身上撒,你要再这样,我就跟你离婚了,我家宝宝不需要这样的爸爸。”
“离婚”这两个字对沈铨来说比噩梦里他爷爷还可怕,意味着他没人要了。
他抱着她的手臂都在颤,眼睛红了一圈,“我错了,别离开我……冉冉,你不能走。”
他方知对她的依赖达到了覆水难收的程度。她太暖了,太亮了,太柔软了,她是他的光。
陆冉只是吓吓他,哪晓得他这么不经吓,哭笑不得:“好了好了,你乖一点,以后尊重我,不许硬来,我就不跟你离婚。”
他点头,无辜又委屈:“我没有硬来,你同意了。”
陆冉的脸腾地烧着了,晃他的脑袋:“忘掉忘掉忘掉……”
同意个鬼!他给她机会说话了吗?
*
由于半夜醒了一次,翌日两人都睡到十点钟,沈培已经去公司了。
管家还以为沈铨是当年那个作息健康、早睡早起的大少爷,把早餐布置好就和秦琬出门买东西。等两人洗漱完下楼,刚起床的沈铭在桌边叼着烧麦打游戏,赢了一把,笑得见牙不见眼。
“早。”陆冉用眼光扫了一圈桌上。
“我去!”沈铭才发现哥哥嫂子站面前,烧麦掉在碗里,“我还以为你们已经走了呢!你们还没吃?原来这一桌不是给我准备的啊……我说今天怎么这么丰盛。”
沈铨照常不理他,和陆冉捡了几块烤吐司抹黄油草草吃完,刚推开椅子,沈铭就喊起来:“嫂子,沈铨要去厨房冲咖啡!”
陆冉在洗手间听到了:“今天不许喝咖啡!”
“嫂子,沈铨要吃kiri奶酪,是冰的!”
“你别让他吃!”
“嫂子,沈铨不喝热水喝气泡水,好凉啊,还有好多泡泡,咕嘟咕嘟!”
陆冉还没回答,就听见一声高亢有力的惨叫。
家暴了。
被一招弄死游戏的沈铭站在家门口,含着两包泪乖乖招手:“嫂子路上小心,下次来玩啊,记得不要让他喝咖啡吃奶酪喝气泡水哦。”
陆冉没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
*
送陆冉回医院后,沈铨跟着沈培后脚去了光宙大厦。昨天他们争吵的原因出在贺家身上,沈培不同意他处理对手的方式,不惜拖着病弱之躯去公司发号施令。
一般沈铨做出的决定,沈培不问,当然也不干涉。因为他知道沈铨有分寸,做事稳妥,一诺千金。可这回他看出了异样,陈秘跟他禀报沈铨这半个月做过的大事和未来几个月的计划,他隐隐感到不安——沈铨在学贺桐舟的打法,以牙还牙。
贺氏是怎么打压光宙的,他要他们尝尝相同的滋味,贺氏吞下的市场,他要一个个拿回来,然后让他们跪地求饶。他们求饶,沈铨也不会放过,他在封贺氏的退路,以各种手段断他们的资金链,他要让贺氏消失在A股盘上。
撂倒体量如此庞大的对手,需要漫长的时间和格外的耐心。虽然整个计划进度不到百分之二十,沈培已经开始担心。他早年当兵,后来弃政从商,骨子里的谨慎让他对风险的容忍度不高,光宙走的是稳扎稳打的路线,而沈铨的风格对他来说,太夸张,太危险,他不会放任沈铨用他三十年的心血豪赌。
六年前沈铨回国,沈培故意没插手,让他以一己之力进行收购,然后扳倒秦家。沈铨没有让他失望,这个年轻人锋勇,无畏,面对复仇对象毫不心慈手软,却又不伤及无辜,能做到这点是最难得的,说明他没有被情绪蒙蔽心智。然而如今沈培的直觉告诉他,沈铨情绪化了,他甚至在海外排兵布阵,想国内国外两相呼应,把两个集团所有重叠的领域牵涉进去。
沈培知道他在清账。当初他在刚果被追杀,性命垂危,这笔账他忍了三年。另外,S国不少中国人知道他是光宙的少董,星舟刚建厂时被贺家阻碍运营、政府招标落空,都可能成为他情绪化的原因。
沈培不知道的,是他要给陆冉算账。仅仅这一项,就足够让他铆死了贺家。
中午饭点,陈秘拎着两份病号餐去董事长办公室,并不意外地听见里面的火药炸得砰砰响。
他熟练地把饭盒托在左臂上,敲敲门,打开一条缝,父子俩各占一头办公桌,沈铨站着,沈培坐着,脸色都森沉可怕。
陈秘见怪不怪地搁下餐盒,听见沈培说:“我是现任董事长,你想达成目的,就名正言顺给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否则你没有权力扭转我的决定。”
沈铨说:“你尽可以从那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中挑一个出来接任。虽然他们窝里斗,但头脑比你好用。董事长,你老了。”
风霜刀剑都没最后一句冷酷,听得陈秘手腕一抖。
沈培破天荒没发火。
他垂下眼皮,待机的电脑屏映出一张衰老的脸,鬓角白发反光,雪色刺目寒心。
“别吵了,吃饭吧。”
沈铨在这里吃不下。他揣着饭盒出去,隔壁的办公室门都关着,人去开会了,这层没有茶水间,他只好在走廊上站着扒饭,吃一会儿,把饭盒放在护栏柱子上歇一会儿,往兜里摸烟,如此这般摸了三四次,最终还是没抽起来。
他今天胃疼,陆冉不让他抽。
沈培喝了两口小米粥,对陈秘说:“你让他找个会议室坐着,站着吃饭像什么样子,叫人看笑话。”
陈秘摇摇头,“沈总,你叫他坐,他肯定站着,不如就让他站着,指不定他累了,就回来坐了。”
沈培夹了一筷子芙蓉鱼片,噗地笑了,笑完拿餐巾揩了两下眼睛,“老陈,这鱼做得挺地道的。”
他细细嚼了几下,艰难地咽下去,食管哽得疼:“我老了,吃不了几天了。”
沈铨在外面没吃多少,少量的食物不会让消化器官占据太多能量,使大脑能够一直保持运作。用完午饭,他觉得自己仍然很清醒,去了趟洗手间,准备再和沈培争辩一番,却发现他和陈秘已经走了。
桌旁有个滚倒的茶缸,水洒了一地。
沈铨忽然不记得这是自己摔的,还是沈培摔的。
手机响了,陈秘已经在车上:“小沈总,我送董事长去医院,他让您留在公司别动,这事儿您看着办,他不管了。”
……
陆冉接到消息赶去医院时,抢救室的红灯亮着。她打了个电话给沈铨,没人接。她相信陈秘已经告诉他了,他不过来,一定是公司有事。
沈培不是再次脑溢血,是肝癌晚期。良心肿瘤转成恶性,发展极快,他不想化疗,怕乱了光宙军心,也不知道怎么和妻子说,就一直瞒着,直到送来抢救,陆冉才和沈铭秦琬一起得知。
灯灭了。
戴口罩的医生走出来,秦琬哭得眼睛都肿了:“医生,我家老沈怎么样啊,求你救救他呀……”
医生镜片后的眼睛十分冷静,对沈铭说了一串话,大意就是病人脑部的血管很脆弱,用的药会产生副作用,现在人还活着。但不知道能撑多久,早点办后事吧。
沈铭也哭了,倒还算冷静,“谢谢,我们知道了。”
医生对陆冉说:“你是他儿媳妇吧?病人醒了,你就去看看他,他有话对你说。”
陆冉一直在病房里等到晚上,沈铨也没来,问陈秘,他说是沈培的安排,这种时候不能闹大。晚上三个人轮值,守着心电图,陆冉是孕妇,守到十点秦琬就让她去睡了,凌晨四点沈铭把她叫醒,要她过去,医生和律师陈秘都在。
遗嘱是早前就立好的,沈培插着管子,回光返照,签字时精神还行。秦琬给他喂了几片梨,他都吃了,笑得温和而歉疚,又拉着沈铭的手,叹了几声。
最后他叫陆冉过去,含混地说:“书房……抽屉……还给他……”
陆冉听不懂,可沈铭听懂了:“爸你放心,我回去找。”
沈培睁着浑浊的眼睛,目光茫然:“沈铨呢?”
陆冉柔声说:“他给宝宝买衣服去了,马上就过来。”
沈培似是没反应过来,问秦琬:“他是不是又打架了,不敢来见我?我这回不打他了。”
陆冉又说了一遍,他“呵”地笑了一声,“胡扯,他才十七,考得好,马上出国了,哪来的孩子?他自己还是个毛孩子!”
说完直挺挺往后倒去,秦琬胳膊一塌,心里也塌了,仪器上的折线高频闪动着,幅度越来越低。
病房里飘荡着低低的啜泣,最后归于一片死寂。
过了一刻钟,机器尖锐地叫起来。
护士把蒙着白布的尸体推出病房,众人跟在后面,经过走廊时,陆冉若有所感地回头,楼道口站着一个影子,逆着光,西装笼在一团晦暗中。
她跑过去,沈铨的手很冰,他就这么直直地看着病床被推远了。
陆冉拉着他往前走,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好像失掉了所有力气,在墙边站住,不再走了,脸色苍白得像鬼。
沈铨喃喃:“是我……”
“你爸让你待在公司,他没生你的气。”陆冉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肝癌晚期,救不回来了,不是你把他气走的。”
“是……”沈铨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撑着墙的手在颤,“我中午,跟他吵架……”
陆冉环住他的腰,安抚地拍拍他:“去和你爸说说话吧,他想见你。”
六点多,太阳升了起来。
沈铨从房间出来,疲惫不堪,但神态恢复如常。他有条不紊地联系寿衣店和殡仪馆,嘱咐陈秘回公司不要走漏消息,等殡仪馆的人和秦琬沈铭一起把沈培运走,才精疲力竭地坐倒在椅子上。
陆冉用湿纸巾给他擦脸,指尖触到一星温热的水渍。
两个人互相依偎,沈铨道:“我妈走的时候,也是我打的殡仪馆电话。舅舅走时,她让我记着号码,没想到很快就用上了,先是外婆,再是她。她上吊没多久就被抬下来,穿得很漂亮,可是样子不太好看。”
“我离开苏州跟他去北京的第一天就想过,他死了多好。可他死了,我还是很难受。”他敛住眸中的哀恸,“生我养我的人都走了。”
陆冉搓着他的掌心,“你这些年做得很好,你爸很骄傲,他去年专门来博览会看你。他还记得你考了高分,要去美国读大学了。阿姨要是还在,一定也对你很满意。”
沈铨又说:“我今天才第一次在他跟前这么叫他,可他听不到了。我想不出要和他说什么,只跟他说,爸,冉冉怀孕了,你要抱孙子了。”
他说完,把脸埋在陆冉的纸巾里,双肩颤抖起来。
陆冉搂住他的臂膀,“我和宝宝会一直陪着你,以后,你再也不会一个人走路了。”
喵爹不死,这局没法破,喵还是太善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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