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7 章
郑伯事
剧烈的喘气声低了下来。
萧铭精疲力尽地问:“是因为父皇,你才恨我,恨你生的两个孩子吗?
你对我,当真就没有一点……”
木察音霍然转身,坐回到草席上,冷冷地道:“若是你的至亲手足都被
杀光了,你会爱上杀人凶手吗?会爱他的儿子吗?我那时才十六
岁……才十六岁!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她的眸中幽光闪烁,似二十六年前王宫中熊熊燃烧的大火,那可怕的
场景仍历历在目,每当午夜梦回,总是惊出一身冷汗。
记忆里的越国,有青碧的群山,奔流的溪水,戴着花环和金银首饰的
乡民,每逢节庆典礼,大伙儿会在金黄的月亮下围着篝火跳舞,向神
明献上牺牲。她从小居住的王宫不大,连盛京城内大官的宅邸都比不
上,也没有许多仆从,但那儿一年四季都开着不会凋谢的鲜花,种着
许多草药,孩子们是不怕在玩耍时受伤的。
苏伦部在越国大大小小的部族中以医药闻名,祭司和长老会教乡民们
如何用药治愈疾病,到了她母亲那一代,一位九十多岁的大长老炼出
了两颗神丹,其中一颗把一个摔下悬崖的旅人奇迹般地救了回来,还
有一颗放在神庙里,让众人瞻仰。那被救活的中原人是个遭遇劫匪的
客商,在王都住了半月,就辞别乡民回到燕国,结果一年之后,他领
着中原人的铁骑南下,逼母亲交出另一颗丹药。
后来木察音才知道,这客商回国后逢人就吹嘘苏伦部有起死回生的神
药,不知怎的传到了皇帝耳中,燕国的皇帝早有兼并越国的念头,打
着用金银丝绸交换神药的幌子,深入越国腹地,将王族屠戮殆尽。
“你父亲是个虚伪狡诈的人,”她对萧铭说,“他承诺第二日谈和,倘若
我母亲答应,就派一个儿子去燕国做官,学习中原人的礼仪法令,可
他当晚就派重兵围了王宫,放了一把火,想将我们烧死在里面。为了
避免消息走漏,他将干脏活的中原人都杀了,包括那个给军队带路的
商人,对外说我母亲抵死不从,放火自焚。”
她拿起石桌上的粗瓷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让她咳嗽了一
声,“我的母亲不像你们中原的贵妇,用乳母的奶水喂养孩子,她养大
了五个孩子,我们流着相同的血,都敬她爱她。我是她最小的女儿,
当我的姐姐哥哥与敌人战斗的时候,母亲让我和侍女换了衣物,从水
里游出去,她说这样苏伦部的血脉就不会断绝,以后我们还有战胜的
希望……可惜了,我还是输给了燕国人。呵,中原人自诩开化,骂我
们是无恶不作的蛮夷,你们也不想想,越国还没亡的时候,何曾有乡
民在燕国境内作奸犯科?要不是你父亲贪得无厌挑起战争,怎会有燕
国百姓死于越国人之手?”
这些话是她第一次对他说,萧铭如遭雷击,一时竟无法反驳。
“我以为你是南越王宫的侍女,为了复国,才假扮成安阳的样子……在
驿馆里你当着我的面卸了易容,说你早就心悦我,我以前在白云居里
救过你一次,让你免受嬷嬷的打骂……这些都是假的吗?都是你编出
来骗我的?”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你说你是被逼侍奉父皇的,还给他生过一个孩
子,这些我都不计较,我这些年什么都不瞒着你,什么都听你的,你
手下的人我从来不管,他们犯了错我也从没罚过……自从王妃病逝
后,我除了你,再也没有过别的女人,你就不能忘了那些,和我一起
过日子吗?……还有宝渝,宝渝,我就他这么一根独苗,我拉扯他到
八岁,可他,可他被你——被他的亲娘杀了!我们欠了你什么啊……”
木察音冷笑起来,“我只当没生过他。这孩子命不好,投胎在你萧家,
早死早超生。如果朝廷不杀他,我必要杀他,免得他妨碍我,日后为
我之患。那玉是我给他的陪葬,他戴了八年,我留着也没用,就还给
你们吧。你将它取下来给我,在信里说他想我了,要我去干江看他,
我一眼都不想看,他和他哥哥一样,将我折磨掉大半条命!”
她又灌了口冷水,润了润嗓,“只有山神才知道我对你们说那些奉承话
的时候有多恶心,和你们同床的时候有多厌恶。我从王宫里逃出来,
半途被燕国士兵抓住了,和其他族内女子像牲口一般被送到燕国,我
们中间姿色差的,被燕国男人买去当奴隶,我凭着这张脸,进了盛京
的白云居,学讨好男人的技巧。在里面熬了大半年,忽然有一天,你
父亲竟然来了,他不认识我,我却记得他的样子,母亲和他谈话的时
候,我躲在帘后看过他一眼。
“我那时年纪小,把教习嬷嬷说的鬼话当真,她说我长得漂亮,学得又
快,中原女人都是母凭子贵,只要我做小伏低,给客人生了孩子,他
就会对我死心塌地。很快我就怀孕了,可事情并不像她说的那样,你
父亲虽然把我从白云居赎了出来,买了宅院仆人安置,却从不听我的
话,他只当我是个玩物。我起初想凭这个孩子进宫,一步一步地往上
爬,找机会把你父亲毒死做个太后,可我一想到要和这种人纠缠多
年,就犯恶心。恰好出了白云居,我就碰上了诃士黎他们,他们认我
当苏伦部的新王,劝我和你父亲断了关系。我生完孩子,服了假死药
被下人埋在院子里,诃士黎偷偷把我挖出来,换了具尸体,我们从盛
京逃出去,自此隐姓埋名。复国需要钱财,元凤十八年,我们建了桂
堂,中原人热衷科举考试,诃士黎说这是个来钱的路子,我们日日夜
夜都想把燕国毁掉,杀光所有姓萧的人。
“可是很难,只要你父亲萧培还活着,我们就不敢轻举妄动,好不容易
把他熬死了,太子继位,我扮成萧锦的模样偷换虎符,让大燕在北疆
战败,可根本没想到——我生的儿子成了绊脚石,靖武侯和我说起他
孤身去西可汗大营游说,扭转了战局,我真是后悔当初怎么没把他掐
死!再想动手已经迟了,他自小练武,身边还有楚王派的护卫。那年
楚王借机弑君登基,不是泛泛之辈,所以我们决定扶持另一个亲王,
让宗室自相残杀,毁于内斗。”
木察音的目光落在萧铭憔悴而震惊的脸上,没有一丝怜悯,“弘德元年
我们在驿馆相见之前,我只知道你来过白云居,那时你十五岁,刚行
冠礼,和几个兄弟来那儿玩乐。你是他们当中唯一没对女人动手脚
的,看上去很木讷,很好骗。楚王登基后,各地宗室都来朝贺,我一
眼就挑中了你,你三十出头,身体康健,耐性也好,有心思争夺皇
位,是个不错的傀儡。然而我又没想到,我把十几年来桂堂赚到的钱
送给你招兵买马,又给你生了儿子,你反倒越来越不思进取,没有一
点血性!你能力不足,头脑愚笨,御下不严,事事都要我来出主意,
虽然听话,却迟早会拖累我们,还不如让我和萧培生的那个小畜生来
对付你,我来做渔翁。如果你聪明点,我还能让你多活几年,等别的
宗室都死光了再杀你,可你太没用了。
“这九年里,萧培被我毒死了,他的大儿子被楚王杀了,楚王继位后又
杀了两个兄弟,前年千秋节我进宫赴宴时给皇后下了迷药,指派宫女
毒死了皇帝,萧培的儿子里就只剩下你和楚青崖。去年我让诃士黎故
意放出线索,让楚青崖通过桂堂查到你身上,又催你去威宁借兵,给
他递了消息,你这不中用的家伙果然被他捉住了。他削藩回京后,我
本想以大长公主的身份揭穿他的血统,让小皇帝赐死他,再临朝称制
几年,杀掉小皇帝,那时我就是燕国权力最大的人,没人可以阻拦我
做想做的事。”
萧铭听到此处,内心的翻涌的悲戚反而平静下来,紧握的双手从栏杆
上松开,垂落在地,“都是我一厢情愿……呵呵,我被你骗了这么多
年……你为我生了宝渝,我欢喜得发狂,这世上终于有第二个全心全
意爱我的人了,我发誓会对他好,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不让他受一
点委屈。那时你来干江看我,哭着说你很怕,天底下只有我和你的亲
信知道你在假扮安阳,同我生了儿子。你怕我负了你,梦见我当了皇
帝后赐你毒酒,娶了新人……你让我用宝渝来发誓,若说出秘密,他
下辈子便要投胎到南越遗民家里给大燕做奴隶,还要我吞下情蛊,如
对你不忠便七窍流血而亡。我照做了,就是朝廷拿严刑酷法逼我,我
也没供出你……我真傻,你若是爱他疼他,怎会逼我用他来发誓!你
弄死我也就罢了,可他是个好孩子啊,他孝顺你,连生辰都对着西北
面拜一拜,给你磕头……我的宝渝,你为何非要杀了他呀!”
他的眼泪又流出来,用脑袋撞着栏杆,哭得撕心裂肺。
木察音无动于衷地看着他,双脚在空中微微晃动着,“你对我是很好,
可那又怎样?你是萧培的儿子。你便不是他的儿子,我也不会爱你这
种优柔寡断、蠢头蠢脑的男人。”
她指尖绕着一绺乌黑的长发,语气轻快,“白云居里的燕拂羽对我也很
好,她是除了你们父子之外,唯一真心对我好的燕国人,我也把她杀
了。我十七岁的时候,有一天实在熬不住了想寻死,就故意触怒了客
人,被推进水里,半天没浮上来。燕拂羽是那一群人中最心善的,她
让婢女把我捞了起来,跟我说一切都会过去,日子会好起来,还替我
接了几天客。过了二十多年,我为了安抚你,要杀楚青崖岳母一家,
闯进她的屋子,她那天看到我进门,还以为是幻觉,很高兴地说自己
快病死了,没想到还能再见到老朋友。我说我是来杀她的,还要杀她
全家,因为她的女婿腰斩了齐王的岳父,我眼下为齐王做事,得替他
报仇。她没有反抗,只问我还记不记得当年的救命之恩,要是记得,
就放过她两个女儿,用她的命来抵。
“去年离开永州时,我正好撞上她女儿女婿送殡的车驾,那小姑娘病恹
恹的,长得和她娘很像。诃士黎说她是桂堂的甲首,扳倒你之后,需
要把她灭口。我以前就知道她在桂堂里讨生活,文章写得好,是个难
得的人才,我对诃士黎说算了吧,我也不想活得像萧培那样,嘴里没
有一句真话。我就发了这么一次慈悲,守了这么一次信,结果引火烧
身,被她和别人做局耍了,落到现在这个下场。呵,燕拂羽生的好女
儿,我生的好儿子!”
萧铭的泪流完了,眼眶干涩,“罢了,罢了,你我做下这种事,是要有
报应的。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对你吗?”
木察音笑道:“这就不劳你惦记了,你还是担心自己吧。”
头顶响起滴水声,是外面下起雨,从地面渗进来了。
她听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家也经常下雨,就是这个月份。等我死
了,应该能再见到家门口那条小溪吧,雨水落在上面,像弹琴似的。
我记得怎么回去,他们把我运到燕国的时候,那条路我记得牢牢的,
生怕有一天忘了。”
墙角后,一片衣袂飘然而逝。
楚青崖再也听不下去,悄无声息地走回地牢口,屋外夜空漆黑,无根
水倾泻而下,隆隆雷声不绝于耳,仿佛有只巨兽在云中咆哮怒吼。
他麻木地朝前走了几步,周身落进冰凉的雨里,胸口一阵阵钝痛,好
像被锤子狠狠砸了几下。他忍不住伸手摁住,可胸腔里那颗心脏仍在
有力地跳动。
……这是她给他的一条命。
今日是他二十六岁的生辰。
他怔怔地站在那儿,雨水冲刷过帽子、衣襟,顺着袍角往下滴,天空
蓦地腾起数道雪亮的闪电,把一张水痕交错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楚青崖突然转身冲向屋子,把官帽一摘,抱在怀里,带着满身雨水跑
上台阶,不顾狱卒惊愕的眼神从走廊里飞奔而过。
急促的开锁声惊醒了熟睡的人,江蓠从茶几上抬起头,懵懂地揉揉眼
睛,烛火朦胧地映出前方一个湿漉漉的影子。她吓了一跳,还没从榻
上站起,那人便扑过来将她紧紧抱住,头埋在她颈窝里。
乌纱帽滚落在地。
“……怎么了?”
她慌乱地去摸他的脸,他捉住她的手腕,鼻子里发出一声呜咽。橘色
的火光下,他的绯袍被雨浸湿,暗红如陈旧的血迹,衬得脸颊极为苍
白。
江蓠抬起手,轻轻在他背上拍了拍,墙上的黑影静静地相拥在一处。
几滴温热的液体穿透中衣,肩头很快湿了一片。
“等姐姐坐完月子,咱们把爹娘接来京城住一段时日吧,我想他们
了。”
楚青崖低低“嗯”了一下。
“是不是要办的事太多了,很累?”
“……不想去上值了。”他把眼泪蹭在她脖子上,“一点也不想去。你跟
他们说我淋雨发烧了,明天不出去了。”
“好呀,那你明天想吃什么,是糖醋里脊,还是桂花糖藕?”
“没胃口。”他抱着她哽咽。
江蓠不问他去见木察音都听到了什么,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那我让
他们打热水来给你洗澡好不好?你在这儿等着,帮我看看文章——”
她反手从高高的纸堆里抽出一个本子,放到茶几上,“是旧题新写,我
很满意呢!”
楚青崖稍微松了手,抬起红肿的眼皮,只扫了一眼,便又伏下脑袋,
吸吸鼻子,嗅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味。
那是去年八月豫昌省乡试第三场的策问,“郑伯克段于鄢”,她就是靠
这一篇标新立异的文章得了他的青眼,又被小皇帝点了解元。
当时只道写得极好,却不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他喃喃道:“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无相见也……”
被雨淋湿的狗狗自闭了 (ಥ_ಥ)
萧家的恋爱脑全长到了长齐王和狗身上,狗妈PUA狗爹不成,转而
PUA狗哥。问题来了,狗该叫萧宝渝侄子还是弟弟?
全文最大伏笔:郑伯克段于鄢,第3章写了详解,27章又提了一遍。
武姜由于难产,扶持小儿子害大儿子。狗妈生两个儿子都难产,再加
上国仇家恨,生两个杀两个。88章说过狗爹死于慢性毒药,所以狗妈
说把他熬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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