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8 / 10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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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8 章

为知己

春雨下了整夜,淅淅沥沥地叩着心扉。更残漏尽之时,带着青草味和

紫藤花香的晨风从小窗外灌进囚室,拂乱一床情思。

香炉在屏风后寂寂燃着,烟丝柔如掌中发,消散在渐明的天光里。

楚青崖系好中衣带子,床上的人翻了个身,一只玉臂横过去揪着软

枕,懒懒地哼唧了两声,雪白温热的腰肢露在锦衾外,两个浅浅的腰

窝红痕未消。

他不由走回床前,给她拉上被子,吮了一口细嫩的后颈皮,“我走

了。”

江蓠嫌他身上热气重,贴上来没完没了的,阖着眼含糊道:“不是不上

值么……”

“想起来有事得进宫。”他又在她的睫毛上吻了一下,“中午你自个儿吃

吧,晚些我叫他们把先生带进来。”

“嗯……”

楚青崖走后,江蓠又睡了个回笼觉,醒来都巳时了,成功地错过了背

书的最佳时辰。洗漱后她打着哈欠去桌旁习字,一边写一边往嘴里送

小笼包,香喷喷地嚼着,四溢的汤汁不小心溅上了白纸。

……这场景若是被国子监的先生看见,就大难临头了。

她正这样想着,有人敲门,狱卒今日的声音格外恭敬:“夫人,有贵客

来探望。”

江蓠擦擦嘴,等他开门,贵客进来后真把她惊住了,竟是安阳大长公

主。

“江夫人,叨扰了,我来看看你,等会儿再去见犯人。”

她见对方眼中略带惊讶,微笑道:“太医说我躺得太久,血脉不畅,每

日除了服药,也需下地走走活动筋骨。我被关了六年,现在走几步就

要喘气,想来等春天过了就会好些。”

大长公主穿着一袭秋香色的宫裙,发髻插着轻便的珠花,打扮低调而

素雅,她的身材比七天前丰满了些,精神也足,能看出一双儿女把她

照料得无微不至。

“我想亲自谢谢你,也怕这里的官差怠慢了你,带了些吃的用的。”她

在屋内巡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的皂靴上,点了点头,“楚大人看得

紧,我就放心了。”

江蓠脸上一红,暗自埋怨楚青崖没把湿靴子拎走,审案的和坐牢的歇

在一处,夜里还要水要炭的,也太不像话。

大长公主瞧出她的难堪,善解人意地移开话题,和她拉了会儿家常,

又道:“白露和七郎都同我说你劳苦功高,让我好好待你,以后有什么

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经此一难,我才知道能平平安安地活在世

间,已是大幸,人说‘福寿康宁’,最要紧的其实是后两个字。”

江蓠连称不敢,“那日小侯爷将您从暗道接回家中,您不顾病痛,答应

我在朝堂上做假证,我和夫君都感激涕零,若非您说了那些话,夫君

的身份被木察音揭穿,往后不但官途堪忧,性命也悬在刀尖上。”

回想起二月晦日的朝会,她仍心有余悸。木察音抛出的人证物证极有

分量,除了那谎话连篇的尼姑,另外两人都说的是真话,拿的是真圣

旨、试的是真药,连带进宫的玉符都是真的,一整套唱作念打下来,

他们这方如果不能抛出证据逐个击破,但凡还剩一个疑点,都会成为

楚青崖日后的隐患。

胜了,但很险。

“不瞒殿下说,我从前是桂堂的科举代笔,所以对诃士黎他们的易容术

和机关术很熟。去年我夫君在追查桂堂的科举舞弊案,我为了保命,

算计着嫁给他,他为我谋了个戴罪立功的身份,这件事陛下、薛阁老

和小侯爷都知道。桂堂被查封后,还漏了秋堂主和三个易容师没抓

到,我答应协助夫君找到他们,并尽力扳倒齐王,但我也有自己的事

想做。

“从永州来到京城后,我一心求学,在国子监遇到了小侯爷,认识了白

露,意外发现侯府里可能有桂堂的人,他们扮成了您和王总管的样

子。因小侯爷答应帮我以女子之身考科举,我就帮他找到了您,做了

桩交易。靖武侯府的案子和桂堂的案子是同一个,我这买卖做得极划

算,要不是掺和了侯府的事,我们就不能发现齐王手中有虎符,也不

知道木察音和他的关系,更见不到您和王总管,及时确认我夫君的身

世、让您在陛下面前为我夫君说话。最后我凭捉拿反贼的功劳向陛下

讨了个参加会试的机会,实在是意外之喜。”

江蓠说到此处,用手撩起耳边垂落的发丝,疏淡的天光下,一张玉白

的桃心脸神采奕奕,目中透着得偿所愿的愉悦。

大长公主默默将惊叹压在心底,“江夫人,我第一次见你时,以为你是

个没成家的闺阁小姐,但看上去又不像,行事没有拘束。如今再看

你,又不大像已婚的妇人,倒像个……做生意的书生。寻常书生大多

迂腐,没你这个胆量,也没你这么精打细算,但生意人又太重利,不

会为别人付出那么多感情,也没有考取功名的志向。我自小长在深

宫,嫁人生了孩子,就一直在府里主持中馈,还是第一次碰见你这种

人,实是佩服你小小年纪,就已经把人间百态体会了一遍。”

江蓠谦逊道:“人生在世,各有各的活法,殿下出身高贵,与夫君琴瑟

和鸣,又儿女双全,天底下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呢。我离经叛道,做

了十一年枪替,实是伤人伤己,后来在牢里生了场大病,差点把命交

代了。说来见笑,我大概生来就是要考试的,以前都是迫于生计为别

人考,眼下是为自己考,一定要考出一个功名,这辈子才算圆满。”

大长公主眼里流出慈爱的笑意,“白露要是有你这么爱读书就好了。人

家总和我说,女孩儿家读书没用,但我觉得书应当是好东西,要不男

人怎么都抢着读呢?既是好东西,那白露也要有了才行,七郎送她上

学,我说他做得对。我家这孩子就是头脑笨了些,心不坏,等你考了

功名,若是办个学堂,让她在里头打个杂管个事儿,她得高兴坏了。”

江蓠忙道:“殿下言重了,郡主天真活泼,也机灵着,就是爱玩。她亲

近我,是我三生有幸。”

大长公主打趣:“我瞧你那算计来的夫君才是三生有幸,江夫人,你要

知道,用救命之恩来要挟我编假供词欺君,是得掉脑袋的。你这样自

保又不肯吃亏的心性,怎么嫁给他短短半年,就肯为他冒这么大的

险?”

江蓠一时语塞,真就顺着她的话想了想,心中有些赧然,想编些话来

搪塞,却又见她一双温和的眸子直直望着自己,和娘亲的神态一般无

二,头脑空白了一瞬,张口道

“士为知己者死。”

说完就抿上唇,耳朵红透了。

大长公主听了这不伦不类的回答,啧啧称奇,笑着站起身,“江夫人,

你温习吧,我先走了。”

走至门口,忽又回头道:“你夫君同衙门扯了个幌子,叫七郎过来写供

词,实是给你温书。我也不懂他怎么上课,总之国子监的学生要考科

举,都想请他押押题目,应是教得还过得去。”

江蓠目瞪口呆,怎么也想不到楚青崖居然把薛湛给请来了!

他不是很小气吗……

大长公主走后,她咬着指甲,思索着昨夜是不是太迁就他了,什么姿

势都由着他来,以至于他针头大小的心眼一下子变成了能养鲲鹏的浩

瀚北冥……

诏狱中的囚室等级分明,出了温暖周至的屋子,走下阴湿的石阶,两

侧黢黑的牢房像是老鼠洞,弥漫着一股霉味。

跟随的侍女有点发怵,劝道:“殿下,要不咱们回去吧,这儿太阴寒

了,对您身子不好。”

大长公主也是头一次进这种地方,暗暗念了声佛,“只去看一眼,看了

就走。”

她还是想见见那女人,风水轮流转,不知笼子外的猎人一朝身陷囹

圄,是何种心情。

木察音的牢房在地牢最深处,令她意外的是,这里并不像之前经过的

那些牢房一样肮脏潮湿。囚室虽陈设简陋,但铺着干净的稻草,地上

放着完好水罐,和未动过的新鲜食物——或许是断头饭,做得还挺丰

盛,比她在暗道里吃的要好多了。

大长公主提着裙子走到铁栏前,发现隔壁囚室也有人,她借着壁灯幽

微的光线看清了他的脸,随即大吃一惊,这不是齐王是谁?

他与记忆中那个年轻皇子截然不同,头发全白了,形容枯槁,了无生

气,半点看不出曾经雍容尔雅的样子。

“二弟……”

她试着唤了一声,萧铭仿若未闻,气若游丝地躺在席上,双手合于腹

部,嘴角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他快死了。他撑到京城,就是想见我一面,做个明白鬼。”

一道清冷的女声突兀响起,大长公主转头看向石床上坐起来的人,还

是愣了须臾。

她从小在宫中看惯了名花,但这样无与伦比的美丽还是头一次见,鲜

明得灼目,只有“造物所钟”可以形容。

而最出乎意料的是,这张脸与楚青崖像得出奇。

大长公主顿时明白过来,为何此人被单独关押,这个秘密太过惊悚,

足以牵连整个楚家,楚青崖答应让她看木察音,是在表示对她的信任

和对大燕的忠诚。

她细细一想木察音犯下的杀子之罪,再联想到朝堂上母子二人险绝的

对峙,便唏嘘不已,原来世事离奇至此,道德伦常只是书中美言。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木察音平静地问。

“我被你关了九年,从未见过你的真容,与其说是看笑话,不如说是好

奇。”大长公主的神情也很平淡,“自古邪不压正,我早知道你会是这

个下场,竹篮打水一场空。”

木察音冷笑一声:“我杀人是邪,你父亲杀人就是正?中原人真会往自

己脸上贴金。”

大长公主默然良久,“父皇那么做,确是不对,可你带着南越同党伤害

无辜,又对了吗?你将我关在地牢中受尽折磨,让我夫君蒙不白之

冤、把他毒得病入膏肓,你的同族践踏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烧杀抢

掠无所不为,样样都令人发指!冤冤相报何时了……”

“我可不管仇怨何时了,我只做我想做的事。”木察音看着自己指甲上

褪色的丹蔻,“你是燕国的公主,我一生下来也是个公主,只不过没你

那么娇贵。我也和你一样有过亲人手足,只不过后来都没了,我一想

到你靠着你父亲的宠爱活得无忧无虑,就觉得不公平。”

她摇着头笑,“可惜没用,你的儿子爱你,他扮成诃士黎把你救了出

来。”

在牢中恢复意识后,她立刻把此事前前后后捋了一遍,难怪诃士黎那

日破天荒出了易容的差错,故意露出小痣让她看见,他早就被人替换

了,玉符定是交给羽林卫时掉包的。她问过给她送饭的侍卫,他只警

惕地说小侯爷救驾有功,此外就不肯多说一句话。

“你也有孩子,你本可以和二弟在干江做一对夫妻,不怂恿他造反,不

杀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等世子长大了,他会孝顺你。”大长公主语

气复杂地道,“我也是个母亲,我不懂你怀胎十月生下孩子,为何能狠

心对他们下杀手,他们身上流着你的血。”

木察音把指甲放进嘴里,咂了咂朱红的血色,而后把细白的食指放在

眼前端详,“你真以为我有那么大本事,能说动忠臣造反?他早有反

心,我只是把他心里藏的那点儿事勾出来了。他爱我是真的,想造反

也是真的,可他太笨了。我让他有了世子,但谁知道他当上皇帝以

后,会不会变得像你父亲那样,找别的女人生孩子?”

她停了半晌,轻轻地叹息道:“那两个孩子要是跟我回越国,我会把他

们养大,可我永远都回不去了。”

大长公主无话可说,转身扶着侍女离去了。

走了半截,她倏地想起一事,折回几步问道:“谋反行刺罪当凌迟,难

道你在这里乖乖待着,是想见上楚青崖一面,让他法外开恩?”

等了许久,没有得到应答。

大长公主以为自己猜中了:“如此说来,你还是对他抱有希望的……”

话音未落,只见木察音的身子从墙壁上缓缓滑落,倒在石床上,右手

五指骤然一松,一枚指甲上的丹蔻消失了。

侍女颤声问:“殿下,她不会……”

“不好,快叫人!”

小夫妻又出新花样了,牢房play,但是懒得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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