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9 章
赴春闱
消息传入禁中时,楚青崖正在御花园教小皇帝下围棋。
用完御膳,萧泽要午休一个时辰,这孩子精力旺盛,睡不着便央着楚
青崖陪他玩儿。他小时候楚青崖还能随手雕个小物件哄他,大了心思
就变多了,有时愁眉不展地说自己梦到爹爹,有时又抱怨自己不够聪
明,总被先生嫌弃背不会书。
大燕的皇子行冠礼早,上学也早,一般三四岁就开始学琴棋书画了,
萧泽资质差,学得晚。楚青崖早上带人封堵宫里的暗道,忙完后殚精
竭虑教了他一炷香,总算让他记住了两条规则,看他笑眼弯弯兴致勃
勃,暗自舒了口气,正盘算着对他说如何处置木察音,花园里来了个
太监,报有急事。
这太监位份高,不是大事用不上他,楚青崖当即站起来,脸色微沉。
“……大长公主殿下去诏狱里看南越女犯,在牢外站了一会儿,发现里
头没动静,起初以为是睡了,怎么叫也叫不醒,唤了人来才知道木察
音和齐王都服毒自尽了。”
楚青崖手一松,掌心的玉棋子“叮当”一声落在棋盘上。
太监是个人精,看出他的失态,把头低着,又说:“阁老将两人看得
紧,关在最深处的牢房,殿下走上来叫人还用了些时候。据殿下描
述,那毒很是离奇,服下后死者表情安详,面带笑意,玄英统领没在
牢房中找到药粉药汁,他们身上也没有伤口。”
是“枕黄粱”。
燕夫人就死于这种毒药。
楚青崖很快恢复了镇静,这样的结局他想过,是最明智的做法。杜蘅
说她那指甲染得太红了些,关了七天也没见掉色,兴许是什么厉害的
毒物,可他不敢碰,生怕她吹口气都能把自己毒死。
如果她身上有毒药,那为何不在被关进去的第一天自尽?一个性格刚
硬、仇恨敌国的罪犯,是不会甘心在罪状上画押、像牲口一样被送上
刑场的。
这个问题楚青崖思考了数遍,直到昨晚还怀着一丁点希望——那女人
会不会想见他一面再去死?
……答案是否定的。
她只是想施舍一个解释给萧铭,在他的伤口上撒盐,再让他给自己陪
葬。
太监告退后,他对小皇帝跪下,“陛下,此案堪称大燕立国以来最险恶
的谋逆案,按律应严惩,即使犯人死在狱中,也应分尸,将尸首挂在
城墙上威慑天下。”
萧泽想象着那惨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臣昨晚见了木察音一面,陛下想知道她对臣说了什么吗?”
“嗯。”萧泽好奇点头。
“她说她做那些事都不后悔,只有一句话,想起来是有些后悔的,就是
对陛下说的那一句——她不该用双亲的去世来伤害一个无辜的孩子。”
萧泽望着他,十分意外,“她真这样说?”
“是的,因为她也没有爹娘了。她父亲在她出生时就去世了,陛下的祖
父当年攻打南越,把她母亲烧死在她面前,她还有四个兄弟姊妹,全
都被烧成了灰。那时候她十六岁,被当成俘虏送到燕国,她每天都很
想他们。所以她恨燕国人,没有想过活着离开。”
萧泽若有所思,“南越做了什么事,让祖父攻打他们?”
楚青崖深吸一口气,“什么都没有做,等陛下长大就知道,‘匹夫无
罪,怀璧其罪’。但陛下万不可同外人这样说,听过就当忘了。南越并
入燕国二十多年,不可能划分出去,陛下身为天下共主,应以仁义治
理国家,用德行使万民归服。木察音是前南越公主,陛下如果将她五
马分尸,会激起南疆民怨,两族之间的血仇代代相传,没有了结的时
候,将来必为国之大患。”
萧泽想了一阵:“楚先生,你的意思是让朕把她厚葬了,送回南越
去?”
“平民坐以谋反之罪,若是厚葬,会让臣民认为陛下太过仁慈,缺乏威
严,而且她和同党犯下的罪孽罄竹难书,身为大燕人,实在不能释
怀。送她的遗体归乡是个好主意,一来能使她魂魄安宁,二来能震慑
存有反心的南越遗民。”
萧泽点头,“那咱们在她的故乡立一座冢,等刑部把跟着她谋反的人审
完了,有要砍头的,都和她埋在一块儿。再叫南越的土司每年清明给
他们上柱香……朕不知道那边过不过清明节,既然他们已经是大燕子
民了,就让他们也过我们的节吧。”
楚青崖伏下身再拜:“陛下圣明。”
萧泽把他拉起来,“楚先生,你心里有事,不开心。”
他用指头在楚青崖脸上画了一道弯,“你从前说这句话,都会笑的。”
楚青崖愣住,试着笑道:“陛下记得这么仔细吗?”
萧泽做贼似的左右看看,御花园中无人,只有蜜蜂在芍药花骨朵上嗡
嗡飞着。
“我不喜欢你假笑,和爹爹一样。你是不是在生祖父的气呀,因为他不
要你。”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楚青崖浑身一僵。
他艰难地开口:“陛下在说什么?”
萧泽又说了一遍,很老成:“你别伤心,不是每个父母都会喜欢自己的
小孩子,母后就不喜欢我。爹爹临终前就告诉我你是我六叔了,让我
照顾你,我会努力做的。”
楚青崖倒抽一口凉气:“那陛下在早朝上……”
萧泽挠了挠头,“我只是觉得这样能保护你。我虽然比较笨,但谁真心
对我好,我还是能认出来的……喔,我只叫你这一次,往后还叫你楚
先生,别人都不知道的。”
想好的回答在舌尖滚了一遍,又咽了下去。
楚青崖蹲下身抱住他,抚着他小小的背,鼻音有些重,“我这辈子不会
有自己的孩子,也不会过继收养,阿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萧泽摇了摇头。
“我会一直站在你身边,等你到了十五岁行冠礼,就辞去官职。到那时
候,你就该明白了。”
湛蓝的天空划过两只燕子,白云在屋脊上悠悠漂浮,韶光嘉月,昼长
人静。
*
日子过得如同翻书般快,到了三月十四,衙门外的桃花落了,一条街
染着青碧的草色。
临近申时下起廉纤细雨,湖畔柳堤升起茫茫春烟,一匹枣红马从白雾
深处飒沓奔来,马背上的人绯袍皂靴,飘动的衣袂拂过千丝垂柳,扬
起漠漠飞花,带着一身清冷的雨气来到衙门前。
“大人,时辰到了,马车等在后门,您要的东西都搬上去了。”杜蘅撑
伞将楚青崖引进二堂,脸上有些犯难,“夫人还没出来呢。”
“她还在里头?”
楚青崖大感诧异,她应早就准备好了。明日就要开考,今日傍晚应试
的学生们就要经唱名、搜检、领签入场,过时不候。
他疾步走到牢房中,还没进去,铁门里就传出激动的声音,正是他那
位磨磨蹭蹭的夫人
“来得及来得及,你就再帮我押一题……”
他真想大叫一声“来不及了”,就听薛湛在里头温言细语地拒绝道
“……岘玉,你太紧张了,这样是不行的,我眼下同你说了,你也记不
住。”
江蓠听到“不行”两个字,就跟爆竹似的,当场炸了。
楚青崖听了几句,直拍大腿,以往都是在心里骂薛湛,这会儿反倒觉
得他脾气太好了,她语气这么冲,还刺人,就该朝她吼一句,让她意
识到没时间了,而不是在那儿委婉又礼貌地跟她道歉。
……姓薛的不中用啊,不中用!
之前楚青崖去京官里问了一圈,得知世家大族的后辈考前都喜欢给薛
湛送礼,请他押题改文章,纵然看他极碍眼,也抵不过考试重要,假
模假样地下了道公文,让他来诏狱录证词,实则是每天给江蓠偷偷地
补一个半时辰的课。为了防止被有心人瞧见,时辰不固定,有时是三
更半夜,有时是大白天。
至于课上得怎么样,楚青崖懒得听,他看到薛湛就犯恶心。反正自家
夫人不会跟人跑,就当他是本会说话的书罢了,名满天下的君子还能
在大牢里撬他小舅墙角?
楚青崖上前把门一开,手一挥,“说好了吗?好了就出发,你还考不考
了?”
两人的争执戛然而止。
薛湛朝他拱手行礼,“楚阁老。”
江蓠转过头,呆呆地望着他,眨巴了两下眼睛。
楚青崖心道不妙,她这是真紧张了,魂儿都不像在身上,当下拍了拍
她的肩,“申时到了,我送你去考场。你都考过四十二场了,全天下找
不出比你考得更多的人,你怎么还把它当回事儿?早上不还胸有成竹
喝了两碗及第粥吗?”
江蓠看看他,又看看薛湛,表情终于裂开了一条缝,哭丧着脸道:“令
仪,我承认我是紧张了,我只考过乡试没考过会试,你就再给我讲一
题吧,万一考到了呢……我总觉得它会考,但我又没准备,这多可怕
啊……”
薛湛叹气道:“那我把讲义给楚阁老,让他在车上和你说。岘玉,我也
要送学生去考场,实在不能再拖了。”
他告辞离去,与楚青崖擦肩而过时,听到一声“多谢”。
薛湛蹙了下眉,转身又是一副无懈可击的淡然神情,“阁老言重了,这
是薛某应该做的。”
他以为楚青崖是在谢他那天在早朝上帮忙、及时阻止木察音说出秘
密,像这种给他夫人一对一上课的膈应事,肯定不会当面出言致谢,
所以加了句“应该做的”。
可这话听在楚青崖耳朵里,就不是滋味了——你给我夫人私下上课,
怎么就成了你应该做的?
于是他阴笑一声,拉起江蓠的手,当着薛湛的面抚了抚,语气感激又
熟稔,“令仪啊,我和你同岁,你娘有言在先,我不敢认你这个外甥,
你却把阿蓠当成舅母来孝顺,委实让我欣慰。”
……他在说什么?!
江蓠被他的不要脸给惊住了。
薛湛垂在身侧的右手握成拳,细微地颤了一下,没有发作出来,神情
温和如初,“阁老误会了。”
说罢不欲与楚青崖争辩,把讲义放在桌上,拎着书袋就要走。
江蓠的脾气顿时上来了,这狗官把人家叫来补课,一文钱都没给,人
家好心好意给她改策问押题目,临走他又嘴欠要咬人家一口?
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嘴也欠得很:“夫君,你说岔了。我诚心叫他一声先生,俗话说‘一
日为师终身为父’,这几日也不知叫了多少遍,你不该喊他外甥,应该
喊他岳父大人。”
薛湛嘴角一抖,好容易忍住,“说笑了。告辞。”
屋内静了一瞬,身后那对小夫妻果然噼里啪啦地吵了起来,恨不得把
屋顶掀翻。他听得耳朵疼,走了几步,一件事涌上心间,回头道
“岘玉,忘了同你说,编书的事……”
江蓠从争吵中抽出嘴来,“喔,白露说过了,陛下派了几个翰林院编修
帮你编《桂鉴》嘛,是不是人手满了?”
“嗯,抱歉,本来答应了你。”
“不要紧,我又不是只有这一条出路。”
楚青崖也抽出一张嘴:“等阿蓠考了进士,你们可别装瞎,编史重在求
实。”
薛湛笑了笑,身影消失在走廊里。
两人又接着吵了一阵,外头响起匆匆的脚步声,杜蘅崩溃地大喊:“要
迟了要迟了!考完再吵行不行!”
如此方才作罢。
*
京城的贡院在北城最东边,依山靠水,闲时充作盛京府学,是个朝气
蓬勃的灵境。
马车行到此处,用了一炷香,江蓠一落地,就看见院外排了几列长
队,黑压压全是应试的举子,足有上千人,围墙外还站着手持枪矛的
士兵。
会试的考场果然与省里气象不同,东西两座牌坊合抱门楼,三间主门
上挂着块红漆牌匾,上书鎏金“贡院”二字,左右立一对石狮、两座石
坊,刻着“明经取士”和“为国求贤”,气势极为磅礴。此时小雨新停,天
边涌起一道明霜般的霁色,映着碧瓦飞甍,朱阑金殿,煞是清朗宏
丽。
“你运气不错,我考试那天下了大雨,衣裳都湿了,还有不少举子在考
场上打喷嚏。”楚青崖笑道,“东西都带齐了吧?”
“嗯……不是你整理的吗。”
江蓠时隔半年再上战场,态度却再也没有往日的松弛,心都快要跳出
嗓子眼,越是告诫自己不要紧张,就越紧张,拉着他的袖子跟在后
头,恨不得让他陪着考完九天三场。
这是她头一回替自己考试。
还是会试!
放在一年前,连做梦都不敢想!
楚青崖虽换了不起眼的常服,乘的马车却是刑部的公车,没等排队,
就有礼部的小吏走过来问候
“这位定是获圣上御批来考试的江夫人吧,请跟小人来,礼部从宫中、
民间、命妇中抽签选出了五名搜检女官,夫人把带入考场的东西给她
们验看。进了考场,是与旁人一样的号舍,就是公侯子孙也得睡在号
舍里,没有例外的,夫人若在考试时身体不适,拉铃铛即可,巡考的
大人会来照看,只是卷子也得交了。”
这小吏一开口,举子们就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
“没看错吧,怎么有女人来考试?”
“我爹是朝官,听说陛下在早朝上恩准了一位立大功的诰命夫人参加考
试,原来这么年轻……”
“呵,我也听说了,想是妇人家想考着玩儿,陛下看在楚阁老的面子上
才准了……这不是侮辱我等读书人吗……”
“肃静!肃静!”小吏挥挥手,叫士兵过来整顿纪律,把二人往门里
带。
江蓠看出他言辞虽恭敬,眼里却也有些不耐烦,仿佛觉得她来考试实
在是浪费人力。
一股火气蹭地窜了上来,她抿着唇腹诽几句,跨进大门时回望一眼躁
动的人群,突然奇异地平静下来,不紧张了。
楚青崖低笑道:“你就得被激一激,我看现在是恢复了。拿出你考乡试
睡觉的气魄来,不就是九天么,写出个天花乱坠的文章给他们看看。”
江蓠深沉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我不紧张,一点也不紧张。”
经过官廨就是考场的第二道门,被唱名入场的考生手持书稿在门外摇
头晃脑地背诵,拖得一刻是一刻。二进院子可以携书童进,最后一关
便是龙门,由此开始,考生和官员以外的任何人都不得入内,楚青崖
留在了门外,和书童们一起向里张望,冲她招手。
龙门内的考生依次将考篮交给官员查验,再入耳房袒衣,接受搜身和
浮票核对。江蓠是个女的,与旁人不同,顶着周遭的指指点点进了耳
房,把硕大的考篮交了上去。几个女官将笔墨烛纸、生火的小炉、熏
肉煎饼等都细细查过,确认无误后便要她在屏风后宽衣,还体贴地准
备了一个木桶给她放衣物。
江蓠才脱掉外衣,余光瞥见脚下的桶,蓦地“哎呀”一声,一巴掌拍在
额头上,她才发现少带了个东西进来!
她满心想着那东西,急急抛下句“稍等”,撒腿就往外跑,生怕楚青崖
往回走了。
楚青崖正在龙门处站着,装成个书童,跟别的书童炫耀自家主人万里
挑一的文采,冷不防瞅见他夫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衣衫不整地朝他跑
来,伴随着一声无比清晰的大喊
“快快快!马桶在车上忘带了!回去拿!”
还怕他在人堆里没听到,喊他名字
“楚明渊,你听到没?拿马——桶——”
那一刻,院子里鸦雀无声,他的心被风吹得拔凉拔凉。
楚青崖想跟她讲道理,没易容就别脱衣服跑出来,可她大喇喇地站在
围栏后,好像一点也没觉得自己哪里出了错,眼睛瞪得溜圆,非要得
到他的回应才肯走。
他欲哭无泪地高叫一声:“晓得了!”
然后用运起轻功,捂着脸飞奔出去。
她还说不紧张,连这个都忘带了!
每个号舍都备有夜壶,考场虽有茅厕,但是要大解,卷子上就会留下
巡考官的戳子,极影响阅卷,所以很多考生会自备马桶,有的还在里
头私藏夹带。江蓠这个是楚青崖向他姐夫的爹借来的,卢少卿养猫很
讲究,给猫用的雕花马桶里装的都是香砂,只要插上沾有母猫气味的
木棍,小猫就知道在这里解手,解完拿砂盖上,一个大桶够五只猫使
上一天,屋里都没异味。
这一个崭新的马桶连砂带铲足有十几斤重,楚青崖单手提回来,叫了
几个小吏把桶抬进耳房查验。
这番所作所为惊掉了众人的下巴,他心想脸都丢光了,以后总归是做
不成酷吏了,索性清清嗓子,双手放在嘴边作喇叭状,朝屋里扬声喊
道
“夫人,旗开得胜!”
窗口闻声探出一个脑袋来,头发已束成了书生样,两眼弯成月牙,亮
晶晶地发光
“夫君,要第一个来接我!”
“好!
夫人第一次叫狗狗的字(◐‿◑)
不要歧视学习差的小朋友,人家可能是全场MVP
明晚半小时一章,连更3章1w3到正文完,准备好你们的珠珠,把女儿
送上人生巅峰!女儿考完试会把运气分给大家的哦٩(˃̶͈̀௰˂̶͈́)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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