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
罗赟是狗
去补习班的第一天,罗赟就注意到何偲颖了。
但他不知她姓甚名谁,仅是觉得眼熟,猜想对方也是一中的,应当在学校里见过。
罗赟并没有主动打招呼的想法,他会社交。但不是热情洋溢到看到眼熟之人就要搭话的那种人,而且他和何偲颖也没有认识的必要。所以补习班开始的前几周,他和何偲颖毫无交流,甚至坐得都很远。
不过他坐的位置可以看见何偲颖,罗赟发现他们有两节相同的课,都在周六下午,他还发现何偲颖每节课都在走神。这一点罗赟可以理解,因为这个补习班的老师讲课有催眠效果,他也走神了,走神到看何偲颖走神。
他们上完最后一节课,正好是下午五点。
辅导班离罗赟奶奶田素芬的家只有十分钟路程,下课后他是要去那儿吃晚饭的。
这天,他背上包便准备离开,中途路过公交车站,看到了熟悉的背影。
是何偲颖在等车,挂在椅子边的两只脚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耳朵上戴着耳机,应当是在听歌。因为罗赟走近的时候,听见她哼歌的声音了。
他下意识放缓脚步,试图听清是在什么歌,但未等他分辨出,公车已经来了。
何偲颖飞快起身跳上了车,罗赟看见她就近找了个上客门边的空位坐下。但紧接着一个老人家蹒跚着上了车,她又赶紧起身,一脸笑地拉着那位老人,让他坐安心坐下,自己去了车后面的空位。
罗赟心说这人倒热心。
但与他何干呢?
罗赟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继续往田素芬家走去。
直到此刻,他仍没有想要认识何偲颖的想法,奈何这事儿由不得他。
隔周再来辅导班,还没到上课时间,他刚坐到位置上,边上便来了一人。
罗赟看去,正是这位热心校友,她用一种罗赟觉得甜到发腻的笑容同他打招呼。
“同学你好啊,听说你也是一中的,我是七班的,叫何偲颖,你知道我吗?”
原来她就是何偲颖。
罗赟这才将这位眼熟的热心校友和学校里语文老师总提起的那位何偲颖连上号。
但这人怎么这么自恋呢?还“你知道我吗”,他为什么要知道她?
心里这么想,罗赟嘴上也说:“我为什么要知道你?”
何偲颖的笑顿时僵在了脸上。
罗赟心里并没有多少愧疚,但或许是因为何偲颖现在的表情比之前顺眼多了,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才扭过头,不打算和这位自恋的校友继续对话。毕竟马上要上课了,何偲颖也该回她前几周坐的那个位置了。
然而何偲颖竟然没有换位置的想法,就这么坐在他的边上。到了上课的时候,更是像忘了课前罗赟对她的冷淡,时不时向他搭话,好奇地问他是几班的,怎么都没在学校里看见,又问他报了哪几门课的辅导。
罗赟感到莫名其妙,这人不仅是热心,还热情,可惜他并不大喜欢如此活泼的人。被罗女士从小教导出的礼貌让他客气地回答了几个问题。但眼见有发展成闲聊的趋势,他有点烦了,决定忽视她。
第一节课有惊无险度过,倒霉的是罗赟已经快想不起来老师讲了什么。
课间何偲颖消失了,罗赟刚松了一口,何偲颖抱着几袋零食又出现了。
她拆了一包薯片,自己吃了几片,又问罗赟要不要吃。
罗赟只能微笑:“谢谢,但不用了。”他还没有馋到和女孩子抢吃的。
或许是这个礼貌的微笑给了何偲颖他其实向往和她做朋友的错觉,她眼睛一亮,第二节课仍坐在他边上。甚至更有恒心地同他聊天,真把他当成新朋友了似的,可以说是一点课都不听。
罗赟耐心告罄,不耐道:“能请你别和我说话了吗?有没有人说过你挺烦的?”
何偲颖并没因他的态度而尴尬,反而笑道:“有,但你不觉得这课有点无聊吗?”
罗赟没辙了,一脸无语地说:“只是有点吗?”
何偲颖霎时乐了,意识到还在上课,又赶紧捂住嘴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看她这样,罗赟也跟着有点想笑,但又笑不太出来。
这课怎么会这么无聊,尤其是这节数学课,怎么能把一门如此生动有趣的学科讲得如此枯燥?罗赟多少感到不值,但罗女士学费都交了,他总不能不来上,可听这老师讲课,他又是真犯困。
这时候,憋着笑的何偲颖忽然戳了戳他,给他递了张纸过来。
罗赟一看,是她随手涂鸦的讲课老师的画像,画得是毕加索看了都要连夜打电话给眼科医生的水平,抽象到挂门上能有辟邪效果,总结起来就是丑得出奇。
可这么丑了,却还能看出老师的神韵来,倒也是种天赋。
这下罗赟是真乐了,那点瞌睡也被这幅画赶跑了。
后半节课,他和何偲颖两个人是忍着笑熬过去的。
或许是这幅画出了奇效,自这周以后,他们渐渐熟络起来。
罗赟很少主动搭话,但何偲颖说的每句话他都会回。毕竟要没她时不时搭一句话,他都怀疑自己会在课上睡着。他们意外地聊得来,不过他也确实没见过这种人,能不遗余力地和一个在辅导班刚认识的人分享自己拥有的一切。不论好与坏都毫无顾忌地讲给他听。
有回课间,罗赟看到何偲颖从包里拿出个东西,应当是iPod nano,看来何偲颖等车的时候就是拿这玩意儿听的歌。罗赟心说何偲颖倒是享受,没点家底的人还真舍不得花钱专门买这个听歌。
他随口问了句这是第几代的。
“我不清楚,是柯俊给我的,你知道他吗?是我们班班长。”
她侧趴在桌上,三分带羞七分带俏地笑着问他,脸上有些泛红,扎着的高马尾悬在了课桌下面,随着她的小动作微微晃动着。
初春天气凉爽,罗赟却觉得马尾扇来了热气,他皱起眉,随即啼笑皆非。
何偲颖是觉得他们班都是名人吗,他为什么又要知道这个柯俊。
不知道不认识不妨碍何偲颖洗脑式地与他分享。
很快罗赟便知道了柯俊是当初新生典礼上发言的那位,那还真算半个名人,知道老师因何偲颖体测成绩太差,要求柯俊带她训练体能,知道柯俊为了她跑步不无聊,把自己的nano给了她,也知道何偲颖那天在车站哼的,是柯俊最喜欢的张国荣的歌。
除此之外,何偲颖还抱怨柯俊总喜欢逗她,又说柯俊每周顺路送她回家。但她发现他们其实不顺路,说柯俊借她手机看电影,她最近才知道自己用超了许多流量,害他没钱吃饭。
她说柯俊对她这么好,她都怀疑他暗恋她。
除了何偲颖和柯俊以外,罗赟恐怕是最了解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的人。
然而罗赟并不想听这些,他一男的,知道这些少女心事做什么?
何偲颖也是有点毛病,一点儿不怕他往外说,是不是太信任他了?
罗赟企图无视,可何偲颖的嗓音太过清亮,她一旦开始讲,他的注意力又下意识被吸引。
他不由庆幸和何偲颖只在辅导班是同桌。要是学校里也是,那他的成绩铁定好不了。没人能做到何偲颖在边上讲话的时候还能听得进别人的话,罗赟为何偲颖在学校的同桌感到些许心酸。
在学校,何偲颖经常同他打招呼,罗赟发自内心的不想理会。
他认为他们尚未熟悉到这种程度,而且让其他同学知道他们在一个辅导班并不是好事。这个世界上最爱八卦的,除了道士就是狗仔,再往后就是被学业压迫的学生,罗赟不想成为别人的八卦对象。所以最初在学校只当没看到何偲颖。
然而何偲颖太过热情,无视她的后果是招致更多的注意,罗赟认命了,扭扭捏捏反倒显得他们俩真有点什么可以八卦的,倒不如大方点。于是他也开始点头示意,偶尔主动打个招呼。
他早注意到何偲颖附近总有个男生看着她笑,仿佛她做什么事在他眼里都可爱。
这人无疑就是那位柯俊。
罗赟心想,何偲颖的少女心事太多余,根本用不着怀疑,柯俊怎么看都是喜欢她的,他的眼里只有她,眼神温柔得叫人生出鸡皮疙瘩,他多看一眼胃里都要泛酸。
这怎么能叫暗恋?这分明是明恋。
但这又与他何干呢?
何偲颖身边的很多事都和他八竿子打不着,他也是。
彼时他和何偲颖占彼此人生的部分少得可怜,一周七天,他们见面的机会不过周六那半天,这点时间算得上什么,数学试卷都不屑于拿这种并集与交集的题当第一道。
他们有着互相并不知晓的、更加熟悉的社交圈,有着完全脱离对方的充实生活。如果说生活是一棵树,那他们的友情只能算刚冒出的侧枝。这根枝桠长得翠绿,却太过脆弱渺小,甚至不该存在,可偏偏它切实地长了出来,稍大点的雨都可能打折它。
然而就算折了,也不会获得多少心疼惋惜。
假如柯俊没在走廊上拉住罗赟,或许罗赟和何偲颖真会是一辈子不咸不淡的朋友。
但柯俊不知道,罗赟和何偲颖也不知道。
以前不知道,以后也不会知道。
走廊上,柯俊问罗赟是不是喜欢何偲颖。
罗赟不认为自己喜欢何偲颖,不过他确实挺喜欢和何偲颖相处,他们臭味相投,他可以确信自己只将何偲颖当朋友。但面对柯俊善意好奇的笑容,不知怎么,他却难以说出否认的话。
为什么会这样,往后十年,他都没搞清楚。
没能及时否认的坏处很快显现了出来。
身边的同学开始调侃他,班主任直接将他拉去谈话,流言从周一飘到周五,且愈演愈烈。据徐奔奔所说,大伙私下猜测的三人间的爱恨纠葛已经有至少五个版本,每个版本都跌宕起伏到可以拍肥皂剧。
烦躁无语之余,罗赟发现何偲颖在学校不再同他打招呼了。
他在操场上见到她,想主动找她聊一聊,可何偲颖竟然低下头跑了。
罗赟难以置信,深陷舆论漩涡的人是他,何偲颖跑什么,该跑的是他吧!
心里再莫名,他也没打算追上去刨根问底,人家女孩子都躲着了,他还厚着脸皮凑上去,那不是流氓猥琐男嘛。何况本来就是何偲颖非要和他交朋友,他一开始也不乐意啊,怎么现在显得他低人一等呢?
想到这儿,罗赟脸色难看地转身走了。
然而到了周五放学,他又被何偲颖在楼梯上拉住了。
大概是对罗赟因自己而被人非议感到抱歉,何偲颖难得没在笑,而是郑重地冲他说道:“罗赟,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现在越解释好像情况越糟糕,这几天我都不敢和你打招呼,生怕又要被乱传什么,你可别生气。”
这话让罗赟心情稍好了些,但下一句又一落千丈。
“以后我们在学校就当陌生人吧,有话留着辅导班说就好了。”
罗赟真没想到何偲颖这么有创意,有创意到让他想把骂柯俊的话复制一份给她。
他试图真诚发问,问何偲颖是不是疯了,怎么能想出这么个不伦不类的方法,他们只是补习班认识的朋友,又不是精神病院认识的病友,何必要躲躲藏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谈地下恋呢。
但看着何偲颖比他还真诚的一张脸,满腹的话又都咽了下去。
罗赟盯着何偲颖看了许久,最终只化作一句真心实意的:“何偲颖,咱们绝交吧。”
柯俊不是问他喜不喜欢何偲颖吗,他主动断交,总该足够证明他不喜欢了吧。
罗赟心想,他这辈子都不想和何偲颖再搭上关系了。
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这句哲学名言,他学没学明白另说。但他知道人绝对不能踩进同一个坑,否则就是脑子有问题。罗赟认为自己的脑子正常,有问题的另有其人。
人以群分,显然何偲颖和柯俊都是脑回路不正常的蠢货,他该离着远一些。
罗赟发誓,如果他还理何偲颖,那他就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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