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选择与答案（2600珠加更）

人单凭回忆几乎没有可能想起三岁以前的记忆。

对于宋荔而言，她记忆里最早可接触的场景就是总议长府邸的花园。

那里有一块平坦干净的小石头，而在她的记忆中，年幼的自己总会坐

在那块小石头上，不远处是陈知衡离去的背影。

永远忙碌的背影。

宋荔推开了面前这扇白色的金属门。

一个大约一岁的孩子正扶着沙发，摇摇晃晃地想朝门口走去，看见她

时忽然踉跄了一下，像一个跌倒的汤圆，啪唧一下瘫在了地面上。

宋荔迈步上前，将小孩儿抱了起来。

她在正泽医药实验室里时听到周文远跟阿斯蒙提及过，他曾经应陈知

衡要求救下叶明的女儿。

想必这个孩子就是了。

宋荔抱着她，目光落在孩子的脸上。

她也没哭，一双大眼睛看着宋荔。

宋荔想起了她在上一段记忆中，军校花园里看见的那个孩子，他应该

是她的哥哥。

兄妹两个长得很像，眼睛圆而明亮，也很像他们的母亲，也有点像他

们的父亲，她在新闻上偶尔看过叶明的照片，那是个儒雅俊美的男

人。

关于叶明夫妇一家的遭遇，宋荔只是从不同的渠道获得碎片化的信

息，拼凑出大致的全貌。

她忽然想起那个站在夕阳下的女人，她柔美平和的容貌与那段录音里

撕心裂肺的哭声重合，她很难想象陈知衡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接通那段

通讯的。

孩子乖乖地靠在她怀里，发出了两声软糯的嗯嗯声，将手里攥着糖递

到她面前。

宋荔目光落在这颗糖上，镭射糖纸在灯光下泛着漂亮的光泽。

这是她从小爱吃的那款糖。

她盯着这颗糖愣了好久。

有人走到门口敲响了门，一个护士对她说，“那位先生要来了，你把她

带去三号病房外等着。”

宋荔收敛心神应了声，抱着孩子走出病房，走过白色调的走廊，一转

弯就看见了三号病房。

这间病房被单独设在角落里，面积很大，一侧装着全透明的玻璃，里

头的窗帘拉开，可以从外看清里面的情况。

一个浑身插满管子，身上盖着薄薄一层白色被子的男人躺在病床上。

他裸露出来的身体部位几乎都裹着白色绷带，叫人看不清他的模样。

宋荔刚走到玻璃窗边，怀里的孩子就开始咿咿呀呀地叫了起来，小小

的身子朝窗子靠去。

“阿斯蒙！”小孩儿的声音清亮又稚嫩。

宋荔惊愕地看向玻璃窗后的那个病人。

那是阿斯蒙？

见他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小孩儿似乎有些焦躁，她挣扎着要靠近病

房，宋荔不得不将她放在了玻璃窗边。

这里有一道二十公分宽的窗台，这孩子刚好可以站在窗台上，宋荔护

着她的小小的身体，以防她掉下去。

孩子趴在窗台，大眼睛盯着窗子里的阿斯蒙看了好一会儿，叫了他几

次，见他没有反应，便攥着手里的糖棍，将糖往玻璃窗上敲。

咚咚。咚。咚咚咚。

“阿斯蒙。”

孩子坚持不懈地叫着。

“醒来。”

有人从后方走来，伸手抱住了那孩子。

“他需要安静。”陈知衡冷淡的声音响起。

宋荔猛地侧身，看向突然出现的黑发男人，目光后移，后面跟着一个

女人，竟然是沈瑾。

沈瑾此时还是一头短发，浑身是肃穆的黑色，一言不发地等在一旁。

与宋荔记忆中稍有不同的是，面前的陈知衡很瘦。

他个子很高，清俊的眉眼间充斥着浓浓的病态，嘴唇也是苍白的，双

眼目光沉得叫人透不过气。

男人抱孩子的姿势很熟练，他的大手护着她的后背，缓缓上移抚摸着

她的后脑，柔软的小辫子被他微微按塌下去。

他将她的小脸贴在他的脸颊上，仿佛在感受她身体的温度。

那孩子被他抱在怀里也不吵闹，只随着他抚摸的动作发出惹人怜爱的

哼唧声。

陈知衡垂眼看着她，苍白得像死人的脸似乎有了点血色。

陈知衡抱着孩子在窗前，看着病床上被医疗仪器包围的男人。

“根据医院传来的资料，阿斯蒙先生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下来，只是身

体严重受损，以后恐怕要在病床上度过了。”沈瑾声音里微微叹息。

“我已经把医院的信息给了谢贞渝。”陈知衡说，“他会好起来的。”

被抱在怀里孩子听不懂他们说的话，抬眼看向陈知衡，将手里的糖递

给了他，又嗯了两声。

宋荔在一旁静静看着，忽然意识到这个递糖的动作是她在对人示好。

“她看起来很健康。”站在一旁的沈瑾露出一个笑容，“您今晚应该可以

睡一个好觉了。等会儿她回到飞行舰内，看见哥哥也一定会很高兴。”

“太轻了。”

陈知衡忽然将孩子手中的糖抽出来，递给了一旁的宋荔。

“以后不要吃了。”他看着孩子的神情很温柔，像是认真对她解释，“没

有营养。”

宋荔愣怔地接过糖果。

“麻烦您将这颗糖送给病房的病人吧，谢谢。”陈知衡对她说。

在她的记忆里，陈知衡对她说过很多遍类似的话。

她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糖，糖纸硌着手心发疼。

陈知衡抱着孩子转身走了，小孩突然爆发的哭声拉回了宋荔的思绪。

她跟在陈知衡和沈瑾的身后，迟迟没有出声叫住他们，一路跟着他们

走出了这栋建筑。

这是一座偏远星球的医院，这片人类聚居区里物资缺乏，都是一些流

民和亡命之徒。这间医院有一栋专门接诊流民的大楼，楼前宽敞的地

面上坐着、躺着许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

男人女人，老人幼儿。

陈知衡站定在一侧的路旁。

宋荔悄悄躲在他们身后的墙边，从她的角度，恰好可以看见他冷冽的

侧脸。

“这里的流民比我预料的要多。”

沈瑾说：“这里一部分是因为战争流离失所的难民，一部分是联邦各区

被非法贩卖后逃亡的人口。战争后各区都一直还在重建中，即时在最

安全的城区也时有发生枪杀、拐卖的案件，经常有孩子、女人甚至成

年男性悄无声息地失踪……”

陈知衡沉默了很久，才说：“无能的政府是人民的灾难。”

沈瑾默然。

陈知衡抱紧了怀里的孩子，久久凝视着不远处的惨象。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些女人身上，有的年纪还很小，身上遍

布伤痕，有的已经失去了部分肢体或者器官，被肮脏的布料潦草地包

裹着。

即时生活在当下联邦最安逸的地区，仍然有可能面临着亡命之徒的袭

击，各地大量爆发的案件使得警力短缺，而国家的暴力机关此刻正在

忙着帮现任总统清理政敌。

“我读了很多年念书，握了很多年枪。但我此刻却感到自己如此无能，

甚至不知道该如何保护两个弱小的孩子。”

他声音很淡，冷白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表情。

沈瑾笑了笑，“您为什么会这么想？您已经保护了很多人。”

“很多人都牺牲了。”

“牺牲之人不会责怪您的决策，他们相信您会撑下去，才会愿意献出生

命，所以您要振作起来。”

宋荔站在墙角的阴影里。

一明一暗的光线将她和陈知衡分割在两个空间内。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颓败，疲倦。

陈知衡走了。

她这一回没有追上去。

宋荔想，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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