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处、残躯与下一步

“周教授，在你所得到的信息里，林安是和我一起被带回首都星的，是

吗？”

“是的。”

“他也接受过基因修改手术，所以除非使用科研院的检测仪，你也无法

在医学上确定他的身份。”

“是这样。”

“他为什么要怎么做？为什么？”

周文远沉默了很久。

他大可以让宋荔去找陈知衡问清楚，但他还是开口了。

“我和阿斯蒙在回到首都星前，根据我们所拥有的信息对他进行过多次

的侧写，最后得出结论是，陈知衡的精神状态极度堪忧，他认为自己

所处的环境高度危险，具有强烈的复仇冲动的同时，对身边人具有强

烈的不信任感。

“他一定在竭尽全力寻找一个让叶明的孩子得到安全的方法，我猜测，

这包括了在他死亡后这两个孩子能很好地存活地情况。

“但也如我刚才所说，他的精神状态并不乐观，所以他在养育你的过程

中一定想尽办法控制你……这甚至可能是他无意识的举动。

“不过如果有一天陈知衡死了，你也能有效地保护自己——现在看来这

的确是事实。”

“死”这个字忽然触动了宋荔的神经。

她站在三号病房前，愣愣地看着地面，良久，才问：“阿斯蒙也知道我

的身份，对吗？”

“我想他猜到了。”

“那为什么他要那样对我？”

周文远的声音有些无奈，“或许是你总是向着知衡吧，毕竟阿斯蒙当年

救你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从某种程度上看，知衡和阿斯蒙都是不会提

及自己苦处的人，这也让他们常常面临许多误解。”

他顿了顿，叹口气，又对宋荔说：“说实话，今天我对你说的东西有些

多，你最好将这些话都理解为我的猜测，或是数据统计的结果……如

果能让你好受一些，就权当是安慰吧。现在你已经可以退出这段记忆

程序了。”

她低声说：“抱歉，我想再等一下。”

察觉到她情绪异常，周文远体贴地不再出声。

宋荔静静地站在门前，额头抵着冰冷的门。

走廊空旷，一门之隔的病房内，维持阿斯蒙生命运转的仪器还在滴滴

作响。

当她隐隐猜到“我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时，并未觉得如释重负，相

反，一种令她喘不过气的情绪如潮水一般淹没了她。

她目光落在手中的糖上，随后缓缓推开了病房的门，坐在了病床边。

宋荔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阿斯蒙的脸。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仔细地看他。

男人的金发凌乱，双眼闭阖，纤长浓密的金色睫毛像两柄扇子。他的

脸色白得像纸，露在被子外的右手手腕瘦削，手背上布满了针头。

她将这颗糖塞入了阿斯蒙的右手。

阿斯蒙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眼皮微微抬起了一点，蓝灰色的瞳孔

泛着微微的光泽，随后很快又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病房被另一个护士推开了门，她推着摆满了药品和针剂的金属推车走

进房间，对宋荔说：“这是今天要换的药，处理完后记得录入换药记

录。”

宋荔愣了愣，随后应了下来。

这是阿斯蒙的记忆，只要不退出，场景会一直运转下去，直到这段记

忆彻底结束。

所以……这个时间里，阿斯蒙的大脑是清醒的吗？

宋荔拿起外伤药剂，掀开了盖在他身上的薄被。

她看清了阿斯蒙的身体。

手中的药剂瓶忽然滑落，砸在地面上，咕噜噜地滑到病床一侧的轮子

旁。

宋荔猛地蹲下身想去抓住药剂瓶，却看见自己的手在肉眼可见的颤

抖。

她眼睛大睁着，可面前的画面似乎都模糊了，刚才掀开薄被看见的那

一幕像是钢印一般狠狠印在了她的脑海中，让她无法思考，耳朵里仿

佛有嗡鸣声响起。

那已经不是完整的人类身体了。

肌肉组织、骨骼和不完整的内脏暴露在外，被特制的金属材料保护起

来，相较完好的身体部位则插入着许多透明导管。

阿斯蒙赤裸、残破的身体以一种极其残酷且突然的方式呈现在她面

前，冲击着宋荔本就将近崩溃的情绪。

她先是感到恐惧。

紧接着是一种共情般的疼痛。

很快，当宋荔想到这是阿斯蒙为了救出她而受的伤时，身形一晃，忽

然瘫坐在地面上，双手攀着病床的边缘，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

不论是她称作主人的陈知衡，还是她视作敌人的阿斯蒙，在宋荔心里

都像巨大的阴影。

强大、不可撼动、掌控一切。

但宋荔从未想到，她会有一刻，感觉他们如此脆弱。

而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她感到如此难过。

就在她哭泣之时，一只手抚上了她的头。

是阿斯蒙尚能动弹的右手。

她红着眼睛看向他，男人不知何时再次睁开了眼，正凝视着她。

宋荔握住了阿斯蒙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泪水砸在他的手背上，一

滴两滴三滴。

她将额头抵在了他的手背，激烈的情绪让她感到窒息。

白色病房刺眼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

宋荔在全息舱里猛地睁开眼，像溺水之人呼吸到第一口空气一般大口

大口地吸气。

周文远歉意地说：“抱歉，我检测到你的情绪波动值超过警戒线，断开

了你和数据库的连接。”

“刚才……”宋荔的声音有些虚浮。

周文远说：“是我将「你是谁」这个信息加入了场景程序，刚才是模拟

阿斯蒙在知道你是他救回的孩子后做出的反应。我以为这样会让你好

受一些，但似乎并没有作用。”

“谢谢。所以，当年……”

“当年他在那家医院独自治疗了两年，那确实是一段对他而言很糟糕的

经历。”周文远说，“其实在那时候，我已经被谢女士接入了医院系

统，只是我的程序还不够完善，暂时无法和阿斯蒙交谈。”

全息舱的外头忽然有人敲了敲舱门。

“02号舱的时长用完了，续费还是结束使用？”

***

宋荔在网吧结了账，找了个小店买了碗盖饭，坐在街边闷头吃起来。

“如果你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需要到我麻烦你了。”周文远说，“我需

要你将我送回阿斯蒙身边，他的身体需要定期注入肌体维持的药剂，

而目前只有我能够辅助他完成剂量控制的工作。”

宋荔喝了口水，低声道：“好，我会把你送回去。”

“刚才我试着介入第六区港口的航线信息……今天下午两点，阿斯蒙会

和陈知衡一同离港。”

她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小店墙壁上的老旧时钟。

现在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半。

下一章要晚一点点呜呜（别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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