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故城01 失败的黏合剂
未知
故城01 失败的黏合剂
从化验室出来后,关越抽了根烟就上了车。
他几乎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自己失望地从札达县城回到扎布让故城。
测试又失败了。
这是海拔四千米的藏西秘境,被称作世界屋脊之屋脊的阿里地区。
刚来到这里的关越或许还会有心欣赏车窗外的风景,可此时此刻,他的心思堆在脑子里一大团,乱糟糟的没有章法,唯一清晰的思绪,就是尽早回到故城里去。
扎布让故城遗址,是古代阿里地区政权古格王朝的都城所在地。
在缓缓流淌的象泉河畔,成千上万的土林之中,故城遗址静静伫立在其中一座土山上。
山势险峻,除去山顶王室宫殿外,整座城寨凿窟作房,辟石开道,用自然馈赠的无尽泥土搭建了一座坚不可摧的城堡,也在土壁墙石上绘制了堪比敦煌莫高的壁画。
壁画年久失修,所以关越带着专项工作组来到这里,只为在最短的时间内抢救这批珍贵的文物。
工作组的办公室,就设立在扎布让城堡的山脚下。
这里原本是两户牧民的房子。
这些年来扎布让的气候不好,这一段象泉河一日比一日干涸,土地干燥得一根草都长不出来,牧民也就搬走了。
于是两间平房简单翻修,一间当了办公室,一间当作卧室。
“炸弹!炸你们丫的!”
还没走近办公室,关越就听见了睿子的欢呼声。
不出他所料,一推开门,就看见了一屋子男人打牌的画面。
睿子坐没坐相,一脚还踩在长条凳子上。边上的老明和王安林紧紧地凑在他身后,帮衬着他对付对面的三个藏族牌友。
瞧见他进门,嬉笑哀嚎瞬间戛然而止。
众人手里的牌都停了,几双眼睛明亮亮齐刷刷地望来。
依然是睿子的嗓门最大。
“三哥!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黏合剂的测试出结果了吗?”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起来,关越就觉得心里烦躁。
他看一圈牌桌上的人。
真正属于工作组的人不多,大部分组员此时此刻都在山上考察,只有李睿这游手好闲的家伙在这里大杀四方。
“出来。”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睿子。
睿子一把好牌刚结束,本不想就这么结束自己不错的手气。但看见关越严肃的样子,就知道自己倘若不出去,恐怕要挨狠批,才乖乖跟着关越到了门口。
关越把他拉到一边。
不用他开口,睿子就已经开始乖乖认错。
“三哥。”
睿子睁着无辜大眼看着他,“我错了。你知道的,我是不会做文物考察的。跟着你学了这么多年,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也就是壁画起甲修复了。但我想着,咱们修复用的黏合剂,不是还没有试验出来吗。那我闲着也是闲着,索性下来放松一下心情,说不定能有新的灵感。”
他的话还没结束,屋里又传来了牌局对抗的声音。
关越沉着一张脸,却没有批评睿子的意思。
他何尝不知道,修复黏合剂调配不出来,对于睿子来说的尴尬。睿子是半路出家的修复师,并不是科班出身,对于古代文化一无所知,却靠着出乎常人的耐性培养了一手打黏合剂的好本领。
黏合,是壁画修复中难以绕开的一环。
譬如扎布让遗址中的壁画。
经过时间的摧残,这些古代壁画常出现颜料剥落、起甲等病害。
而起甲的壁画要恢复健康状态,如何用合适的黏合剂将颜料、涂层和原有墙体相粘合固定,就成为了修复的关键。
原本关越和睿子都是这一行的老手,手艺在业内都已经登峰造极。
可他们将过往在别处使用过的的黏合剂配方带来了这里,和扎布让壁画的材料样本进行试验后,却发现那些黏合剂都不好用了。
不是出现了颜料脱落,就是在壁画表面产生了变色或光泽。无论是怎么调配浓度,总是找不到最完美的比例进行调制。
黏合剂没调制好,再完美的手艺也没地方派用场。
关越叹出一声:“3%的聚乙烯纯树脂试验又失败了。试验物脱落甚至比 2.85%版本更严重,变色变得也厉害。”
“更脱落了啊?怎么会呢?”
照理说,化学试剂纯度越高,黏性也就越高。这样的情况在内地时从未见过。
可来到了扎布让。
类似于这样的怪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了。
“三哥,你有没有想过,或许黏合剂的事,就不是我们的问题。”
关越眉头紧簇:“什么意思?”
“三哥,不是我说,这地界它本来就玄乎乎的!”
睿子神叨叨地凑近了一步,
“你看啊,三百多年前,这古格王朝怎么说也是这一带最大的政权吧,整个国家加起来十多万人。结果,不知道什么原因,一夜之间,十多万人全都神秘失踪了。”
“然后这三百多年,这么大个城堡,那么多游客探险家,愣是没有人发现过这个遗址,就跟在世界上消失了几百年似的。说不定,这里本来就有点超自然的力量。”
关越听着睿子的话,朝着屋子里打牌的众人看了一眼:“那几个藏族人又给你讲鬼故事了?”
“不是鬼故事,这事细想真有道理!三哥啊,那咱不看古代,就说说最近,你想,我们的黏合剂总是调配不出来,对吧?老明的调查报告,莫名其妙突然少了关键的两页,对吧?就连我昨天吃的烤兔子,一个转身就突然消失了,你是亲眼看到的呀!”
说到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
“这地方有不干净的东西,在赶我们走!”
睿子越说越起劲,头头是道的样子,让关越的眉毛越皱越紧。
他的话,关越不是没想过。
他做壁画保护工作这么多年,从来还没有遇到过这么难搞的情况。似乎从踏足这片土林的第一天开始,就有厄运缠在了他们的身上。
何况这还是一片曾经出过灭国惨案的神秘遗址。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承载着十万人神秘消失的秘密。从土林中响起的每一声风声里,或许都夹杂着古格人的泣诉。
“阿茫茫!”
一声藏语的哀嚎从屋里传来,打断了关越的思维。
藏族人今天的手气没汉族人好,一下午几乎都在输,终于输穿了自信心,摔牌不玩了。
日头还火辣辣地晒在扎布让城堡上,关越看了眼太阳的高度,察觉已经到了饭点。
他拍拍睿子的肩膀:“别多想了。去喊山上的队员们下来,今天早点吃饭,早点休息吧。”
睿子点点头,照做去喊人。
关越则召集了刚才打牌的众人,在门口的黄土地上铺了垫子,收拾出一片吃饭的地方。
今天的晚饭还是老式样,一人一桶泡面,外加吃不完的风干牦牛肉。
札达县交通闭塞,物资匮乏,扎布让遗址一带更是荒无人烟,能弄到点吃的很不容易。
去年以前,这里连电都还没通。
好在上头为了遗址保护工程的顺利进行,拨下专款建了太阳能发电机,又时不时送点饼干泡面过来,才不至于让一群文化人再过原始人生活。
吃饭的时候,负责洞窟勘探的组员又向关越问起黏合剂的事。
关越叹口气:“实在不行,还得从内地请材料学的专家过来,替我们再分析一下材料。再这么下去,恐怕进度来不及。”
睿子抿抿嘴:“请专家,那得花多少钱啊?”
老明笑道:“反正拨给我们的经费早就用超了,现在的开销全是三子自掏腰包补上的。既然都用他的了,也不在乎再让他掏一笔。”
“三哥的钱也是钱啊。”睿子道,“节俭是美德,咱能省一点是一点。你说对吧,三哥?”
关越割了块牦牛肉放在他泡面碗里,不想接话:“吃你的吧。”
众人笑着睿子省钱省到了抠门的程度。
说说笑笑的,天天吃的泡面也多了点风味,一顿饭很快也就过去了。
夏天的阿里,有太阳晒着的时候都是暖和的,藏族人把半边袖子脱下来,而关越、睿子等汉族人也只穿件薄背心就能度日。
但晚饭过后,日头渐渐落在了天际线的土林之下,气温便也随着光照的减弱而急剧下降。
天黑了,也冷了。
组员们陆陆续续回到了宿舍,看书的看书,睡觉的睡觉。关越套了件工装外套,拿上手电筒出了门。
在宿舍门口蹲着抽烟的老明看见了他,递上烟和火柴。
“这么晚还出门?”老明问。
关越点了烟,过肺吸上一口,扬起下巴对着不远处那座故城城堡:“今天一整天在外面。一天没上去过,心里放不下。我再上去转一圈。”
“哟。”老明笑起来,“你对古格这么有感情?”
他点头承认:“自从 81 年在《文物》杂志上第一次看到‘古格王朝’这四个字,看到了扎布让遗址的图片,这十年来,就总想着要来亲眼看看。”
“84 年文物普查那会儿你没跟着过来?”
“84 年我还在敦煌。”他笑叹一声,“那会儿年纪小,都是跟着老师干活,依不了我想去哪儿。”
老明也笑笑:“那时候年轻,现在也熬出头了。全国这么多支搞文保的队伍,你关三也算是最出名的一个。现在总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了。”
烟雾迷漫,糊开了关越无奈的笑容。
“修好故城的壁画之前,我哪儿也不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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