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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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故城06 祭祀图

未知

故城06 祭祀图

她走后,关越没再画下去。

天然矿石磨制的颜料就在画笔上渐渐干结,而关越站在壁画前,沉默地看了许久。

等到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向老明问起:“明哥,我记得之前你们去东嘎、皮央石窟考察的时候,提起过那里有古格晚期时代王室成员的壁画图?”

“有。”说起这个,老明就头头是道,“东嘎 1、2 号窟,皮央第 79 号、第 351 号窟,都有王室供养人礼佛图。”

“这些图上的服装还清晰吗?”

“供养人基本上都是画在门道两侧的,都是通风通雨的地方,损害有点厉害。不过,勉强也能看得清。”

“行。我一会儿去一趟。”

关越匆匆吃完了自己的中餐,又向群培请教了去东嘎皮央石窟的路线。

与扎布让故城遗址一样,东嘎皮央石窟同样是古格时代留下的大型遗址,数量庞大的洞窟里留下了丰富的壁画遗迹,在前些年已经经过了一次抢救性修复。

去东嘎没有公路,只有一条穿越土林的便道。

关越行车在座座巍峨土山之间,高耸入云的土林遮挡住刺目阳光。从前车窗望出去,只能看见狭长缝隙里透出的一点蓝天的颜色。

倘若不是亲眼见到这样的风景。

是不会有人相信,这些景观真的存在于世界的。

等到他开着车从土林中驶出,刚才所见的一切,才随着车轮的滚动留在了尘烟之中。

离目的地越来越近,窗外的荒芜,也渐渐过渡出了生机。溪流顺着地势,流淌向草原山谷之中的两个村庄。

放牛人甩着乌尔朵,用石子控制牛群的走向。

藏獒懒洋洋趴在草地上,鸟落在它身上也全无所知。

进了村,就没有车能走的路了。关越停了车步行,沿着东嘎村的沟口一路向里深入,不到二十分钟后,一座巨大的洞窟群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东嘎、皮央洞窟遗址,是整个西藏迄今所发现的最大的佛教石窟遗址。

两处洞窟相隔仅几公里,因此一般合并称呼。就规模而言,皮央稍大于东嘎,但东嘎遗址里关于古格王室成员的绘画和记录更为丰富。

依山而建的一座座石窟,都已被标上了序号。

关越照着老明所说的号码,一间间石窟地找,果然找到了不少绘有古格王室的壁画图。

这些图画大致绘制于古格王朝早期,壁画中人物的衣着,和王朝末期的风格有着很大的差别。但整体而言,绝大多数的服装色彩,都以最常见的赭色系为主。

赭色、群青色、白色,象征着王室成员和宗教领袖的神秘气质。庄严崇高,不可侵犯。

他在红殿修复时,用的就是这几个颜色。

可有个姑娘说他画错了。

如果没有她的出现,直到修复完全完成,他也不会怀疑自己的专业能力。但当她在壁画前说出那番话时,他又觉得她的话是那么可信。

他的心从早上见到她开始,这一路上就一直是提着的。

好在,这里的壁画没有让他失望。

墙上连绵大片的赭色,证明了他为公主图的服装选择的颜色并没有问题。视红色为高贵颜色的古格人,又怎么会越过国王和喇嘛,把血红的颜色穿在公主身上。

他走出洞窟,在露天的山体上坐下。

松口气,抽根烟。

他想,大概是自己最近压力太大,精神太紧绷。遇到了一些从前没发生过的意外情况,就产生了太多玄乎其玄的想象。

那个胆大妄为的小贼,与壁画上的公主,同是在藏地的人,长相相似很正常。

况且,她与他之前打过交道,在他手里吃过亏。看见他在山上座壁画修复,她就来故弄玄虚地扰乱一下他的工作进度,也是说得通的。

年轻的小丫头顽皮恶劣,是他太把她当回事了。

一根烟随风飘散,他收拾好自己的心情,顺着原路往回走。

山沟沟里漫着一股水汽,脚底的石块下也有浅流在涌动。有土拨鼠忽地从地底下钻出来,吓飞了在水里啄食的鸟。

沿着山脚转过弯,一个中年男人的背影忽然出现在了前方不远处。

男人手上推着一辆板车,上边是成捆成捆的草料,而下边的一个轮子泽死死地卡在了两块石头的缝隙中。几块碎石之间互相钳制,松了这一块,另一边的就又紧了,车轮子怎么都拔不出来。

这种情况下,只能垂直往上抬车,才能取出车轮。

关越的脚步声从后边传来,男人像是看到了救星,转身大喊道:“兄弟,过来帮我一把!”

他小跑着到了男人的身边,二话不说,就上去搭了手。多个人多份力气,两个汉子一前一后,连车带货一起扛了起来。

男人一个劲地道谢,又打量起他的相貌:“兄弟,你是汉族人还是藏族人?”

“汉族的。”

“你像我们藏族人呢!”男人笑道,“你的藏语说得也很好。你是从小就在西藏吗?”

“我前几年在拉萨工作。”

“拉萨?哇,太厉害了,我都没有去过拉萨!我有生之年最大的愿望,就是去拉萨朝拜。”

关越笑而不语。

男人淳朴,藏语带着当地的口音,却不难分辨。关越帮着他一起把车推到了沟口,男人也瞧见了关越停在外边的车。

他邀请道:“兄弟,没多久天就要黑了。来我家吃晚饭吧,感谢你刚才帮我!”

关越婉拒:“不用麻烦了,一点小忙而已。”

“哎,要是没有你,我还不知道要折腾多久呢!”男人笑容洋溢,“来我家,我拿最好的牦牛肉,最好的青稞酒招待你!不然离开了我们这里,你天黑之前都吃不上饭了。”

藏族人一旦热情起来,很少有人能招架得住。

盛情难却,关越就当自己省了一顿泡面钱,跟着男人一起去了他家里。

他家中人口简单,一个年迈的阿妈,一个妻子,三个人养了一大群牛羊。墙壁上挂着的全家福里,还有他孩子们的身影。大概是去别的地方谋生了。

听他说了关越帮忙的事,老阿妈和他的妻子都笑脸相迎,招待着关越坐下,忙前忙后地倒茶割肉。

相比于条件简陋的办公室,在这里吃的饭,多了些人间烟火的味道。

糌粑粥浓稠,牦牛肉鲜美,主人家也客气。

饭到中途,男人终于想起来问:“对了,兄弟。你不是说你在拉萨工作吗,今天来我们东嘎村,是来做什么的?”

关越实话实说:“我现在在扎布让故城那边工作,负责保护扎布让城堡的壁画。今天到这里来,也是来看看这里的洞窟和壁画。”

“洞窟和壁画?”男人像是没听过这个词,思索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你是说山上的那些画是吧!那边的画,的确多得数不清。前些年我放牛经过那里的时候,还在那里捡到过一张掉下来的画呢。”

“掉下来的画?”

关越一下起了兴致,“是怎么样的?它是直接从墙上完整脱落下来的,还是那种一片片碎片的样子?”

“不是碎片,就是完整的。上面是一张画,下面是墙皮。但那个墙皮很奇怪,里面好像是夹了草。我不小心摔过一次,居然也摔不碎它。”

“它现在在哪里?能让我看一眼吗?”

“当然可以!就在我家!”

男人见关越感兴趣,也很有劲头,兴冲冲跑进了一个房间,翻箱倒柜地找出来一个大盒子。

他捧着盒子出来,献宝般开在了关越面前。

盒子里的壁画并不大,比他预想中小了一圈。但小小的一张图里,挤着的人物却不少。

围绕着图画正中央的法台,百余个以简单线条勾绘的小人,以跪姿叩拜着法台的方向。法台上只有一个面目模糊的女人,正双手合十,盘腿坐着。

这是在祭祀。

关越一眼就能认出,这幅画所绘制的,是西藏本土宗教——苯教的祭祀场景。阿里地区是苯教的发源地,在阿里的很多壁画遗址里,都能看到类似的场景。

但和其他壁画不同的是,在这幅画里,每一个或大或小的人物,身上的衣服都是血红色的。

百年沧桑,在时间的作用下,这幅画甚至都已经整体脱落,可衣裳的血红色却仍然艳丽如新。鲜艳的红色如一条河流,从每个人身上流出,汇聚在祭台上的女人身上,吊诡而惊悚。

关越屏住一口气。

“画上的颜色,是本来就如此,还是你们后来又涂抹过?”

“没有没有。”男人坚决地摆手,“我捡到它时是什么样子,它现在就是什么样子。我想着,既然让我捡到了它,那就是佛菩萨赐予的缘分,所以只是把它收起来,从来也没有动过它。”

“还有别的吗?”

“再没有了。”

红色,血的颜色。

看着这张画,少女清脆的嗓音似乎又响在了他的耳畔。

那不是她信口胡诌。

他试着像刚才在洞窟外抽烟时那样安慰自己,一切都是巧合,都是他压力太大而想得太多。

混乱的思绪在他的脑海中翻飞运转,福至心灵般,忽而有条思路清明地跳了出来。

或许,从一开始,他对那副庆典图的认知就是错的。

那幅残缺的图画,或许压根就不是一幅庆典图,图中的活动,也并不是为了庆祝公主的成年。

恰恰相反。

那也是一场祭祀。

一场因国家即将灭亡,而举行的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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