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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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故城07 历史露出的一点马脚

未知

故城07 历史露出的一点马脚

从东嘎回扎布让的路上,天黑了下来。

越野车改装后的车灯明晃晃地照着前路,把车轮掀起的细沙和灰尘都照得一清二楚。关越开车开得心不在焉,摇下车窗,想抽根烟,但摸了一圈口袋没摸到火。

侧着头一看,才发现火柴盒掉在了脚边。

姿势别扭,他光是伸出手还够不到,只能暂时地弯下腰,用手指夹住了盒子勾起来。娴熟地划燃火柴,火星子在手里跳动的刹那,车灯忽然照到了前路上的一个人影。

一脚猛烈的刹车唤醒了刺耳的声响,在撞上那人之前,关越把车刹停了下来。

少女的脸庞被过亮的光芒照得惨白,她伸手遮了遮眼睛,在手指的缝隙里看见男人下了车。

“没撞到你吧?”

男人的藏语说得还是那么流利,跟那天抓着她质问时一个样子。他衣服上,还有上午她抹上去的颜料。

嗯,看来没找错人。

缓缓缩小的瞳孔适应了强烈的灯光,她放下手,将自己的面容呈现在他面前。频频见面,关越早已记住了她这双眼睛,也认得出她身上那件属于自己的外套。

关越一瞬间的错愕,让少女嗤笑了声。

“又不认识我了?”

男人的烟还拿在手上,愣愣地不上不下:“你怎么在这里?”

“嗯?”她的眼睛滴溜转了一圈,又耸耸肩,“我不能在这里吗?”

她能感受到,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的震惊:“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笑了。

前几天抓她的时候不还是很威风的么,怎么现在看见她,有点怕兮兮的模样。

她轻飘飘的说了一句“在这里等你啊”,就用手指向着地上指了指:“你看,我挑的位置很好吧!要是再往前一步,就被你撞死了。但要是往后一步,没准就吓不到你。”

她一派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就算被车撞了也无甚所谓。

关越眉头紧皱捏紧了自己的掌心,企图用微薄的疼痛保持清醒的头脑。

少女才懒得搭理他那点小情绪。

越过他,打开了越野车的车门,就坐进了车里。

关越还在风里凌乱,她从车窗里趴出个脑袋。小碎发被风吹得一跳一跳。

“愣着干嘛?回来开车啊!”

*

夜路难行,路上时不时冒出几只牲畜,关越的车速放得很慢。

他偶尔转头,看一眼在副驾驶上坐着的她。

倘若光是看相貌,他看不出她和本地藏族姑娘的区别。深邃而立体的五官,搭配上乌黑又浓密的头发。

但本地的姑娘们,在见到外来人时总是羞涩的笑。低垂的眉眼底下是两抹赧然的高原红,旁人多说了一句,就要害羞得躲在人后面。

哪里会是她这样。

像个鬼一样,缠住他了。

她没有半点搭车客的自觉,惬意地倒在椅子上翘着脚,不知从哪个兜里掏出一块奶渣子,含在嘴里嚼着吃。

甜甜的。

关越又投去一眼,这一次正好被她逮住。视线相撞,她大方地又掏出一块。

“你也要啊?”

关越没回应她,扭过头开自己的车。

“哼,不识货。”

少女又把奶渣子放了回去,故意把被他拒绝的美味在嘴里嚼出了声音。淡淡的奶香和她身上那股酥油味混在一起,像拉萨闲人们晒太阳时喝的甜茶。

甜味包围了关越的嗅觉,他嘴角一抽,反手把窗户摇了下来。

冷风从窗户里灌进来,少女紧皱眉头:“你干嘛?”

他冷冷道:“腻得慌。”

“什么!”她气呼呼地把自己这边的窗户也摇到了最低,“你才腻得慌呢!一股臭男人的味道。”

两扇窗子都大开着,风的流动没有了阻碍。

夜越开越深,一阵阵寒风涌进来,很快把两人都吹得凉嗖嗖的。

但就是没人先动手把窗关上。

车从牧民聚集的牧区渐渐又开回了土林之中,偌大的土山群在灯光下只亮起冰山一角,以庞然大物的姿态无言压迫着行走其中的一切。

又到了尘土飞扬的地带。

风里带着的沙子瞬间多了起来,扬进车里,扑在人脸上生疼。

关越看一眼她,明明挥手赶沙子赶得不耐烦了,却还是硬挺着不肯把窗关上。

他以为自己算是拧的人,今天碰到对手了。

无奈地撇嘴,他率先服软关了窗。

少女的眼睛斜瞟过来,抿着的嘴角有了向上的弧度,一边动手关窗,一边冷哼道:“怎么,这会儿就不嫌腻了吗?”

“少说话,不然把你丢下去。”

“我看你敢!”

她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眼睛瞪得大大的,倒还是挺有威慑力。只是狠话说完还没一会儿,就又嘴馋了,又掏了块奶渣子出来嚼巴。

两块红红的巴掌肉一鼓一鼓的 ,胳膊抱在了胸前,再不跟他说话。

直到车渐渐开出了土林,沿着象泉河一路往扎布让故城开去,关越才开口打破了沉默

“把你带到哪儿?”

她看着窗外象泉河在月色下的波涛,说道:“你开过了。我住刚才路过的那个村子里。”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你又没问。”她依然气鼓鼓,“不是你说的吗?让我少说话,不然就把我丢下去。”

“……”

关越无言以对,淌水在河边里掉了个头,重新往村庄的方向开去。

“把我放那儿就行。”少女伸出根手指,点了点不远处的一顶毡房。

车开进草地,稳稳停在毡房外边。她把外套拉链拉紧了才打开车门,搭了一路的车,半点道谢的意思都没有。

趁她关门前,关越忽然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

她撇嘴。

“才不告诉你。”

车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回荡在象泉河边。

关越看着她掀开了毡房的帘子,又看见毡房里燃起的火堆,才又驱车离去。

怪得很。

明明对她有太多想问的话,但她坐在身边的时候,他又觉得什么都问不出来。

只觉得她身上的味道淡淡甜甜,或许那件被她顺走的外套,在她身上一直这么穿着,也会沾上那股甜味。

*

第二天例行开会,负责各个板块的小队伍汇报完了这周的工作进度后,关越单独留了老明讲话。

他拿出一个盒子,摆在老明面前。

老明开了盖子,看清了里头那张小而完整的脱落壁画,下巴都快掉下来:“三子…你,你,你怎么?咱们虽然说经济不宽裕,你也不能干这种监守自盗的事啊!”

关越扶额:“这是我昨天去东嘎村,一个村民交给我的。”

“村民从墙上揭下来的?”

“不是。”他轻轻抬起壁画的一角,将颜料层后的墙体层给老明看,“村民说这是自然脱落的。在东嘎窟里捡到的。我把它带回来,就是想请你帮我分析一下,这张画的内容和创作时间。”

“创作内容?这还用看?这不妥妥一幅祭祀图么。”

“那时间呢?”

“等一下,我看看啊。”

老明从抽屉里拿出放大镜,把壁画完整地取了出来,放在工作台上,眯着眼睛仔细看了半晌。

“像晚期的,至少是十五世纪之后。”老明说,“你看这些笔触,典型的晚期风格。和红殿那副庆典图有些类似,但或许是墙体层材料不同的原因,这画的颜料居然没有严重的变色。”

“意思就是,当时绘制的时候,画上的颜色就是这个样子的?”

“大差不差吧。”

老明入行几十年,火眼金睛是出了名的,按辈分,算是关越的师叔辈。肯来这里给关三打下手,本就是个大面子。他的话,关越是很相信的。

如果,这幅画的确是古格晚期所绘制,也就证明了在晚期的壁画之中,以祭祀为主题的背景下,血红色的衣服确实存在。

他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气。

“老明,你说,红殿的那副未完成的庆典图,有没有,可能,其实也是一幅祭祀图?”

老明笑起来:“那不可能吧。红殿那副图上,画的可是古格的公主。虽然古格王室是有王室成员出家的案例,但根据托林寺出土的王室谱系记载,这位公主在古格灭亡的时候才十几岁,怎么可能承担主持祭祀的任务。”

关越抬眼看向他:“那如果不是主持祭祀呢?”

“啊?”

老明的笑容愣了愣。

他是聪明人,稍加思索,就隐隐猜到了关越想说的话,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关越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她不是主持祭祀的人,而是祭品。”

老明的心跳停了一拍。

关越所说的,是他们从前从未考虑过的方向。

关于那副红殿壁画残图的疑问实在太多,来到这里后,许多组员夙兴夜寐地考察着这幅图的内容和时间,夜以继日在文献里泡着,一次次开会过后,才最终得出这是一幅关于古格末代公主的庆典图的结论。

但现在,关越提出了新的可能性。

这种可能性,大胆到几乎荒谬,不合常理之处太多。可若是放在古格这个处处是迷的地方,竟然出奇得没有违和感,仿佛真相的确如此荒诞。

历史露出的一点马脚,就足以让老明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两人正面面相觑,睿子却风风火火闯了进来:“三哥!”

关越皱眉:“怎么了?”

睿子指了指门外:“群培大叔把她的女儿带来了。”

关越想起前几天,群培问自己讨要了卫生带的事。那时群培就提起过,卫生带是给他女儿用的。

他还和冯媛撒了谎,说那是他的对象。

他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出去,果然瞧见工作组空闲的组员们,都围在门口的空地上,嘻嘻哈哈地聊着天。

被他们围着的两个人,一个是群培。

而另一个小姑娘,生了双水亮亮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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