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地窟01 有缘人和鬼故事
未知
地窟01 有缘人和鬼故事
阿里纬度低海拔高,天黑得晚,吃晚饭的时间也晚。
夕阳的余晖又一次把远处的雪山照亮,群培上山来叫人吃饭时,关越才发觉时间又匆匆过去了一天。
时间过得太快,心里就空了下来。
下山的时候他以为那个丫头已经走了,没想到回到山下,又在一群人堆里看到了她。
夜里天亮,在平房前烧了篝火取暖,众人围着火席地坐了一圈。
睿子正捧着捏糌粑的碗,和她有说有笑地聊着,看见他回来了,还招招手:“三哥,你过来看,兰泽的糌粑比你捏的还好看。”
关越刚想问一句兰泽是谁,就看见少女的眼睛直直地向自己看了一眼。
好啊。
问了她几次,都没肯告诉他的名字。
转头就告诉了别人。
睿子才不知道他突然板脸的原因,还以为是他工作太累了,拿起垫子上一个兰泽捏好的糌粑,就显摆到了他的跟前。
作为藏地最常见的食物,糌粑的原材料是青稞粉,混了牛奶和酥油之后,能捏成各种形状的,味道像绵密的糕点,带着淡淡的甜味。
他拿过来的那个,被捏成了大象的形状,活灵活现。
“三哥,本地人的手艺就是跟我们这些三脚猫不一样哦。你看看,人家捏的多好看,你能也给我捏一个吗?”
关越乜他一眼:“一边去。”
“哦。”
睿子乖乖坐了回去,挨在兰泽的身边。屁股还没坐稳,就感受到肩膀上放了只手。
他抬眼看,看见关三哥站在他身后。
他又乖乖往旁边挪了挪,将她身边的位置让了出来,关越很不客气地就坐下了。
偌大一个汉子挤在两个人中间,硬生生坐出一块地盘来。他身上热乎乎的温度跟也有团火在烧似的,比在篝火旁边还暖。
硬朗的骨相被火光打出的阴影很凌厉,搭配表情,有股凶相。
兰泽瞪了他一眼。
似乎是刚才在殿里的气还没消,仍然不想理他。
她不说话,关越也不跟她说话。
群培和另一个组里负责后勤的小伙,端着一大锅突巴汤从屋里出来,众人纷纷上手去帮忙,又拿出自己的碗,排着队盛汤。
满满的突巴汤里,牦牛肉的鲜美和面片的软糯相得益彰,方圆一圈都飘着香。
关越问睿子:“这么新鲜的牦牛肉,是从哪里来的?”
他们一贯吃的都是风干的,少见鲜肉。
睿子道:“群培大叔今天带来的。说是他们家里杀了牦牛,割了一大块拿到组里来了。”
关越叹气:“咱们给他统共就开了这么点工资。”
睿子嘿嘿一笑:“没事,三哥你等着哈,等我下次拉群培大叔打牌,故意放水输给他一点就好了。”
总之黏合剂还没测试成功,他没活干,天天想着的就是扑克。
“你没几场牌能打了。”关越道,“算着日子,我之前跟你提过的,从西安请来的洪教授也该快到了。等他到了,黏合剂的问题也该能解决了。”
“啊…这么快啊。”
为了打牌,他很遗憾洪教授的到来,似乎完全忘了来到古格的正经事。
关越笑了,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叫他先安心吃饭。
夜晚时光宁静。
伙食不错,众人的心情就也都不错。
睿子的糌粑总是捏不成形,关越就给他捏了两个,得到年轻小伙子满面油光的嘿嘿一笑。
他正想就着突巴汤,给自己也捏一个糌粑,一只手捏着一个缺了个小口的木碗递在了他面前。
顺着胳膊往上看,就对上了兰泽那双眼睛。
他没反应,她就在他跟前抖了抖碗。
“什么意思?”
“我的碗空了。帮我再盛一碗。”
她说话声音不大,但一旁的睿子和王安林都听得见。两个男人面面相觑对视了一眼,不明所以,却都憋了笑。
关越嘴角抽了抽。
之前被她咬破皮的地方,痂还没掉,扯着尚有点痛觉。可她半点罪魁祸首的自觉都没有,指使他指使得理所当然的。
他不动,她就这么把碗横在他眼下,对峙上了。
没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拿着碗的手还摆在他面前,就这么大眼对小眼地互相看着。
最先败阵的当然还是关越。
他哼了声,拿着她的碗就站了起来,到火堆边摆着的饭桶里盛了满满一碗,又端回来给她放下。
她只抬了抬下巴,流里流气的做派充作致谢。
目睹着全程的睿子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对兰泽道:“兰泽,你可真厉害。我们全组的人,可没人敢这么指挥三哥的。你是独一份。”
兰泽疑惑地歪了脑袋:“三哥?谁是三哥?”
“就是我们组长啊!”睿子一巴掌拍在关越肩上,“我们组长,姓关,名越,字三哥。”
“……”
睿子胡说八道,被关越一剂眼刀制止,但他也没想着要亲自解释一下。
“三哥”的话题就这么不了了之过去了,睿子又产生新鲜的疑问。
他探着个脑袋,越过关越与她对话。
“兰泽,你的汉语说的那么好,你去过内地吗?”
兰泽啃着糌粑点头:“去过啊。”
“你去过哪儿啊?”
“好多地方。什么应天啊、成都啊、北平啊,凡是有名有姓的地方,我都去过了。”
听她的话,关越终于松了表情,轻笑了声。
应天、成都、北平,三个城市,用了三种不同朝代的叫法,也亏她说得出来。
不过,她一个藏族人,能用汉语表达出这三个地名也算是不错了。
睿子也笑:“你可真厉害。这么年轻的,又熟悉我们内地,又熟悉你们本地。那你说说,你觉得内地和藏地有什么区别呢?”
兰泽问:“什么方面的?”
“嗯……”他看了眼手里的汤碗,“就说吃饭吧,你们藏族人吃饭,与我们汉族人有什么差别?”
兰泽一笑:“我们藏族人吃饭的时候不说话。”
“。。。”
一顿饭唠嗑就没停过的睿子,一瞬间语塞了。
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跳。
他吃了瘪,反倒是关越和王安林笑起来。关越又给睿子削了一块风干牦牛肉以示安慰,睿子抱着他的手臂哼哼唧唧。
王安林的脸皮倒是没睿子这么薄,就算兰泽这么说了,他还是想跟她搭话。
毕竟,在这百十里地见不到一个活人的地方,碰到一个会说汉语的藏族本地人太不容易。工作组请来的群培大叔,虽然是后勤大管家,但是话实在是太少了。
难得碰到像兰泽这样活泼的年轻人。
秉持抓着羊就得薅羊毛的节俭精神,王安林逮着兰泽就打听:“你是在扎布让土生土长的,那你从小有没有听说过关于古格的历史故事,或者那种传说之类的?”
兰泽:“有啊,可多呢。”
“比如?”
“比如尼玛衮统辖阿里的故事,意希沃用赎身黄金请阿底峡尊者的故事……你们不是研究这个的吗,去翻翻你们的书,一翻一大堆呢。”
“那就不说这些大家都知道的典故,就说说,你听说过古格灭亡的故事吗?”
灭亡?
兰泽抬头看向在星幕下的扎布让城堡。
她想,只要扎布让还存在一日,只要象泉河还有清澈的河水流淌,古格就不会灭亡。
但面对着等待自己的回答的这群汉人,她只是眉眼盈盈地笑着:“没有。大家都爱讲自己的民族丰功伟绩的故事,谁会把这种事流传下来呢。”
王安林点点头,也是这个道理。
世人爱听的,总是英雄侠客、王侯将相的故事,爱听一个富豪的发迹,爱听一个盛世的诞生。至于那些光亮之后,渐渐弥漫的阴影和衰颓,又会有多少人在意。
他又问:“那你一直生活在这一带,你有没有在附近发现过,很少有人去的遗址遗迹?”
兰泽伸手指了指:“北边有个藏尸洞。”
“除了藏尸洞呢。”
兰泽很不保留,又给他指了个方向:“那边那条小溪看见了吗,沿着小溪一路走下去,有个山洞。几十年前,我们村有个人放牛,牛掉进洞里了,他下去找牛。结果在里面走了一趟,回来就疯了,说是在山洞里见到了佛菩萨。”
“什么山洞,这么玄乎啊?”
她认真地点点头:“那里有佛菩萨的伏藏,就等着有缘人去找呢。”
王安林笑笑:“说不准我就是那个有缘人。”
“但也有可能,你不是佛菩萨的有缘人,而是恶鬼的有缘人。你进了黑暗的地方,可是要被缠住的。”
“那不会的。我一辈子只做好事。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几人聊着天,兰泽的汤碗又空了。
关越一口喝完了自己碗里的肉片汤,把她的和自己的一起拿上,起身又去打汤。
兰泽有些莫名地看着这臭无赖,奇怪着他怎么突然懂事起来了,就看他把汤碗在她面前重重一放。
汤汁从碗沿洒出来些许,她抬眼和他对上目光。
他道:“大晚上的,少跟我的组员讲鬼故事。”
她用手指扒了扒下眼皮,做个鬼脸给他。
“要你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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