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故城08 臭无赖
未知
故城08 臭无赖
关越从办公室出来,围着群培和少女聊天的组员们自觉地给他让了条路,让他站到了他们面前。
少女双手插在兜里,懒懒地站在群培身后。
群培笑着给关越介绍:“关组长,这是我的女儿。她听说故城这里有很厉害的专家来了,吵着要来看看,我就带她过来了。我会管着她,不让她影响你们工作的。”
睿子看见漂亮姑娘就嘴软了,抢在关越前头说道:“哎,群培大叔,你太客气了。别说带一个人过来了,你带一个排过来,都不会影响我们的。”
群培笑着,组员们也都笑了。
她却忽然上前了一步,在众目睽睽之下伸出了手掌:“关组长你好。打扰你们工作了,不好意思啊。”
一派没跟他见过面的样子。
装模作样。
偷他衣服、把颜料抹在他身上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关越轻轻哼笑了一声,只握了她半只手掌,在空中微晃,算是周全了她装出来的礼貌。
她想抽回手,他却不动声色地握得更紧,把她的半掌牢牢抓在掌心里。直到被她用指甲狠挠了一下,他才松开了手。
动作不大,周围的人看不到,但两个当事人对发生的一切都心知肚明。
她的模样也装不下去,瞪了他一眼,就站回了群培后边。
群培笑笑:“关组长,那我就让她先自己去玩会儿,就不打扰你们了。”
“嗯。”
他们父女俩走了,组员们也都散了。
关越又和老明、睿子凑在一起抽烟,目光时不时往远处的小溪瞟一眼。
小溪边坐着的姑娘两只脚都泡在水里,一上一下地玩得尽兴。大概是老天爷都关照着她,那条小溪的水流从没有这么旺盛过,偏她来的日子,莫名就涨了水,能让她随心所欲地玩起来。
睿子兴冲冲地笑:“群培大叔那么一个黑黢黢的人,生个闺女居然还挺好看。”
关越不说话,目光倒是诚实地停留在了她身上。
而老明的思绪还在红殿的壁画上转悠,把沉默贯彻到底。
睿子不解:“你俩咋都不说话,在寻思啥呢?”
关越吐出一口烟,问道:“你觉不觉得,群培的女儿,和红殿那副壁画上的公主,长得很像?”
“啊?哈哈,你开玩笑的吧!”睿子大笑一声,“三哥,你要是说她和哪幅西方油画相像,我都能理解。但和红殿的那幅壁画?怎么可能呢,那壁画是半成品,脸都没画完,就几根简单的线条,跟小学生的简笔画似的,怎么能跟一个大活人像!”
说着,他又推了推老明的肩:“明哥,你看三哥这老光棍,单身久了,看什么姑娘都长得一样。”
老明紧绷的情绪也难得放松片刻,同样笑道:“三子不是单身久了,是看那幅画看得太多了,都产生幻觉了。”
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戏谑他,关越也不反驳,但心里却仍然将少女和那幅壁画叠在了一起。
睿子说得没毛病,那幅画的确是半成品,脸部只有简单线条。
可他就是觉得和她像极了。
溪边的少女,不知在和群培聊什么,发出了一声爆笑,把对面的鸟都吓起来一群。笑着笑着,整个人就摔进了草地里,软绵绵地趴在那儿。
群培要扶她起来,余光瞧见关越,微微点头示了个意。
少女还赖在地上不肯起来,只抬起一个脑袋,笑眼眯眯:“真的!桑珠,你没看见那个时候他的样子,看见我站在那里,跟看见鬼了似的。之前,他大半夜爬暗道堵我的时候,我还以为他胆子有多大呢,没想到这都能吓到他。”
群培收回了视线,一脸无奈:“你可别再招惹他了,他可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人。他去东嘎村看洞窟,就是因为你跟他说了那衣服颜色的事。”
“我不跟他说,难道就让他胡乱画吗?那幅画那么好看,他要是把衣服颜色画错了,我得气死。”
“你又何必呢。就让他画错了,将错就错也行啊。”
少女哼唧着打了个滚,离群培远了一点:“你懂什么。”
*
抽完了烟,休闲时光就算过去了,睿子又想叫周边村子里的藏族人来打牌,关越和老明收拾了工具包就要上山,
老明资历老,说话管用,手里的活虽然不多,但经常被年轻的组员们叫去帮忙。
关越和他在宗教区分开,用钥匙开了红殿的门锁,又站到了那幅壁画旁。
室内阴暗,上一次他落笔的颜料还没干透。少女摸了一把的地方落了个指纹,有一点轻微的凹陷。
他之前调配的赭色颜料其实还没有用完。
但有了东嘎窟的那幅壁画的例子,他对于这幅图上的服装颜色也存了个疑问,便没再急于把衣裳修补了,转手去补了上方彩带里那些龙飞凤舞的小兽和图腾。
有够不到的地方,他出门去搬梯子,没想到还没走出殿门,迎面碰上了进门的女孩。
她看了看他身上插满了笔的美术围裙,哼了一声:“又在乱涂我们的画?”
关越脸一黑:“这是游客禁入的区域。”
“你才游客呢,我可是土生土长的古格人。”
她径直地往里边走去,停在了壁画前,像回到了自己家似的毫无顾忌。滴溜的眼睛在墙上转了两圈,才找到刚才关越所修补的区域。
这幅画,虽然形成时间晚,但出现病害和颜料脱落地方也不少。她看见在顶部彩带部分,原本鼓了个包的颜料层现在已经瘪了下去,服帖地粘在墙上。而缺了点颜色的图腾,也被他用矿物颜料的色彩补上了。
若不是见过以前没修复的样子,否则很难看不出壁画填上去的部分和原有部分的区别。
关越就站在她身后,她纳闷地扭头看了看他的手。
这么大一只,怎么画得还挺仔细?
关越问她:“看得出来补了哪里吗?”
“我又不是瞎子。”
“那你觉得,补得怎么样?”
她撇撇嘴:“不怎么样,又粗糙又难看,不出几年全部掉光。”
像小猫小狗巡视领地一般,看完了修复的部分,她又在殿里转了一圈,就是没有要走的意思。
关越不再管她,放她留在殿内,出门去把梯子搬进来。
这柄折叠梯是他从敦煌带过来的,跟着他辗转了许多古迹。最底下两档已经被踩出了裂缝,用胶带裹了几层,他也一直没舍得换了,宁可每次上下梯时不踩那两级。
凿刀、针筒、画笔、卷尺、棉球,做这一行的,随身携带的工具包里含盖百物。爬上梯子后,就放在了梯子顶。自己则坐在一阶上,拿放大镜仔细观察后开始作业。
有一阵子没再听到少女的动静。
他以为她走了,低下头看一圈,却发觉她也站在梯子边,抬头仰望着他所修复的区域。
“你阿爸教过你古格的历史吗?”他问。
“阿爸?”少女愣了愣,“哦,你说他啊。我懂的可比他多得多。”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件衣服不是赭色,而是血红色呢?”
她摊手耸肩:“知道就是知道啊,这还有为什么?”
眼睛大而晶莹,在抬头仰望时更显无辜,仿佛像个天真的小孩,心里没藏着一点事。
她不肯说,关越也不想逼问。
他就不信了,除了她之外,自己还找不到别的信息来源了。
修补工作是细致活,之所以设置游客禁入区,也是怕工作组的成员在作业时被外来的因素影响了工作精度。
组里的规矩都是他带头制定的,此时放任她在殿里已经算违规,当然不能再和她说话。
古格故城遗址一共一千多平方米的病害,很要求修复人员的数量和效率。
他算是组里干活很快的,但一天能完成的修复面积,满打满算也只有零点几个平方。黏合剂的测试还没有成功,每天更是被进度推着亦步亦趋。
关越试着在有她在场的情况下,全情地投入进手里的工作里。
明明给自己规定过“一旦开工就要认真”,可一感受到梯子底下那个姑娘投过来的视线,他又忍不住低头看她一眼。
手下壁画上覆盖的薄薄一层污泥,正被他用毛刷轻轻刷去。
偏偏这时,她又啃起了酥酪糕。
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掏出来的,一口咬下去,又是那股淡淡甜甜的酥油味。味道从鼻子里钻进来,就再也赶不走,一直地绕在他身上。
他终于再次开口:“你要是没事干,下去看他们打牌吧。”
少女很不满:“你赶我走?”
“你在这里,影响我干活。”
“就你这水平还用我影响?”她眼睛气得瞪圆了,“明明是你一直在偷看我,我一句话都没说,你就说我影响你。你无赖。”
关越抹了把鼻尖上的汗:“行,算我无赖。你听话,去山下找打牌的人玩去。”
“把我当小孩哄啊?谁稀罕看你摘泥巴。”
她甩着脸就要出门,刚走出没几步,想想还是气不过,又气呼呼地跑了回来,重重一脚踩在最底下的一节梯子上。
原本就是堪堪用胶带绑起来的台阶,哪里承受得住她一脚的力气,当即一命归西。
看到胶带绷断,台阶裂开,少女的一口气才算出了,看都不看关越一眼,抱着胳膊走了。
关越喊道:“你去哪里?”
“不关你事!”
她听见他说话就烦。
臭无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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