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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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普兰03 冈仁波齐的雪

未知

普兰03 冈仁波齐的雪

“你之前和那个什么教授,不是在研究,该怎么把这里掉下来的壁画黏好吗?”

上一次,洪教授来现场考察时,兰泽是在场的。那时她胡乱跟着,关越还以为她没听进去多少,没想到她竟然是记得的。

他点点头:“对。我们在研制适用于古格壁画的黏合剂。”

“研制出来了吗?”

“没有。一直失败,进度停滞了。”

“你们是汉人,不懂我们的传统,当然是会这样的。”

兰泽说着,绕到了梯子的另一边,踩着台阶就往上爬。老梯子不稳当,关越怕她摔了,提心吊胆地看着她来到了自己一样的高度。

她伸出手,在壁画有颜料脱落痕迹的地方虚指了指:“这些,快掉下来的,就是你们要修补的,对吧?”

“是。”

关越细心聆听着她的指示。

她又往上爬了一格,手也抬得更高。越过了这幅壁画,指向上头另一幅保存得更完整的作品:“那一幅,掉的颜色就没这么厉害。它们其实是同一个人画的,但差别在于,那一幅画的颜料里,掺了我们藏人独有的东西。”

“独有的东西?”关越不解,“是什么?”

“你先听我说。”

兰泽咽下了嘴里的糖,让自己的口齿更加清楚,又用最熟悉的母语藏语,跟他沟通着:“当时绘制底下这幅图时,是出于很紧急的情况。他来不及去采集那种原料,只能用当时仓库里其他的颜料来画,可惜也没能完整画完。所以,这幅画一直都是残缺的,颜色也和当时不一样了。”

她一字一句,没有了平日里的俏皮和狡黠,多了几分真诚。

他知道,这一次,她没有骗他。

顺着她的话题,他问下去:“那么,当时的古格人,在这幅残缺的画上,原本想绘制的是什么?”

兰泽眨眨眼,看着他:“你们的调查报告上,不是写了这是一幅《公主庆典图》吗?”

她这么说,就是摊牌了。当初老明调查报告里最关键的两页莫名其妙丢了,还真就是她偷的。

她不仅偷了,还仔细地看过了。

但关越不想跟她纠结这个问题。

“这不是庆典图。”他对上她那双眼睛,再看着壁画上用线条简单勾勒的公主,与她说出了自己的猜想,“这是一张祭祀图,记录的,是古格末期,一场以古格公主为祭祀品的盛大仪式。对吗?”

兰泽站得比关越更高,然而视线却与他齐平。

四目相对中,谁也没有转开过目光。她深深地看着他,想从他的目光里看到他的思想和过去,可看见的,却是自己的倒影。

她又笑了,眉眼盈盈。

他懂的。

不必她一点点将过去的故事说给他听,也不用陈列一大堆证据在他面前。她没有解释过一句,他也没有盘问过她的身世,他就已经懂了。

大约是他与古格有缘吧。

她没有回答他的这个问题,将话题重新拨回去:“你听说过冈仁波齐吗?”

“冈仁波齐?”关越点头,“当然听说过。它是被称为世界中心的神山之王。”

倘若问一个有信仰的藏族人,一生中最想去的地方是哪里,大多数人的答案,都会是拉萨和冈仁波齐。拉萨,是藏地的政治中心。而冈仁波齐,则是信仰金字塔的顶峰。

兰泽很满意他的答案,也乐意为他介绍下去:“冈仁波齐是我们古格人的神山。冈仁波齐的雪水,也就是我们最神圣的水。所以,在绘制壁画之前,我们会专程派人,去往冈仁波齐采集垭口的雪。”

“也就是说,你所说的颜料里掺的东西,就是冈仁波齐的雪水?”

“对。只有用冈仁波齐的雪水调制出的颜料,才能够在古格的墙壁上永远留存。”

关越静静站在梯子上,可心却跳得异常活跃。上午,他才在洪教授处得知,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配方,缺了一种关键的原料。而此时,他就在她这里得到了答案。

他不知这是缘分还是巧合。

或者说,这是佛菩萨眷顾着他。而她是他的曼殊室利,为他带来智慧与真知。

*

吃晚饭前,关越告诉组里的组员们,自己要出去几天,办点事。

他其实没想过要瞒着他们,但因有些事解释起来过于复杂,只能含糊其辞,让老明这个副组长暂时充当了组长,扛起整体的进度。

至于睿子,一听刚失踪过的三哥,这才好了没几天,就又要离开了,心焦焦气躁躁,缠着他想要一起去。

关越是想要带着他的。

毕竟睿子在组里,因黏合剂没研发出来,他整天也无所事事,不如出去锻炼锻炼。

但兰泽很不同意。

原因很简单。

第一,她说自己很久没去冈仁波齐,也该再去一次。这一次,正好蹭着关越的车走。

第二,冈仁波齐是清净的地方,她嫌睿子太吵。

关越当然不会讲兰泽列出的理由说给睿子听,他委婉地安慰了这年轻小伙子一番,许以“回内地了给你放假”的承诺,才像哄小孩一样把他哄好了。

但睿子哪能这么心甘情愿地放关越离开。

在他的怂恿下,这顿原本简单的晚饭,突然变成了“三哥送别会”。

虽然大家不知道关越要去哪里,更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但在这条件艰苦到令人发指的地方,能围着篝火一起嘻嘻哈哈大吃一顿,就是一件幸福的事了。

无论如何,送就完了。

这一晚,关越拿出了他从内地带来一直没舍得喝的白酒。

内地酒在这里是香饽饽,无论是男同志还是女同志看了,都化身没吃过香蕉的猴子,荡着胳膊就来抢一杯。传了一圈,酒瓶子回到关越手上,就只剩下了个底。

然后被兰泽抢走。

关越让着她,酒给了她,牦牛肉也割给她。

睿子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人,大笑着:“你们看三哥这心偏的!咱们什么时候享受过这待遇。”

关越低下了头,也偷着笑。兰泽却歪过来一眼,瞪在他的脸上,让他当即把笑憋了回去。

他于是又割一块肉,放在她的碗里:“你霸道得很,笑都不让人笑?”

“你才霸道。”

她又在他的腰窝上捶了一拳。

人们的欢声笑语,可抵高原的风沙霜雪。

酒足饭饱后,众人要么去洗漱睡觉,要么散漫地坐在溪边或草地上,看星星聊天。

兰泽问他:“他们为什么叫你三哥呢?你是家里的第三个孩子?”

“不是。”

关越双肘撑在地上,懒懒地看着天上的星辰。

在这片只要抬头就能看见星星的土地,他一直觉得,追忆太多过去,是对风景的辜负。

但她还是想问:“那为什么呢?”

“不如,你猜一猜。”

兰泽一撇嘴:“我才不猜。”

关越笑了。

她不猜,他反而开了口:“其实叫这个,也没别的含义。我是我老师的第三个学生,最开始时,有人叫我关老三。大家叫着叫着,也就叫成了关三。后来,我有了新的师弟师妹,自己也带组了,像睿子那些年纪比我小一点的,就管我叫三哥。”

“关三……”兰泽在舌尖琢磨这两个字,“你有藏文名吗?”

“有。”

“不,你没有。”她很果断地替他决定了,“不管你原本的藏文名叫什么,我给你新取了一个。”

他笑得停不下来:“怎么?取了个什么?”

“你以后就叫拉拉拉。”

关越:“?”

“关三,三个关,那就是三个垭口的意思嘛。垭口,不就是‘拉’吗?那三个垭口,我叫你拉拉拉,不对吗?”

“对。”他笑得直接躺到了草地上,“你该去寺庙里,帮助那些为孩子求名的新父母。大家一定会很喜欢你起的名字。”

她哼哼一声:“那当然。”

关越躺在地上看星星,她也躺了下来,看向同一片穹顶星河。

奶渣子化在嘴里,甜滋滋。

关越在脑海里规划着明天要做的事。先把手头的工作再交代一遍,去县城加油时,取一份成都传来的传真,了解一下王安林的情况。再出发,去往冈仁波齐所在的普兰县塔尔钦镇。

出于信仰,藏族人常将山和湖进行神格化,在广袤的藏区之中,神山和圣湖成为了人们信仰的寄托。

而冈仁波齐,无疑是众多神山里地位最崇高的一座。

藏族人视它为世界的中心,认为绕冈仁波齐转一圈,就能消除今生的罪孽。无数信徒为了朝拜冈仁波齐,用尽毕生精力财力做足准备,从藏族的各方赶来,三步一拜一路磕着长头,只为见一眼神山,实现功德的圆满。

选择在扎布让建立国家的古格人,坐拥着阿里三围的地界,有神山冈仁波齐和圣湖玛旁雍错为伴,地理得天独厚,也难怪会在壁画中,融入意义神圣的冈仁波齐雪水。

她说了,他也信了。

关越相信兰泽,也相信雪水就是解答黏合剂问题的答案。

但他想问得清楚些:“你说的雪水,是只能用雪和颜料混合,还是雪化了之后的水也可以?”

“雪。”兰泽回答道,“调颜料总是在冬天,将矿石和冰冷的雪混在一起研磨。冬天的冈仁波齐,就算把雪捧在心口,也很难化成水。”

关越凝噎了片刻。

如果是雪化开的水,那只要去了冈仁波齐,采集到并非问题。

但如果需要的是“雪”,这大夏天的,地表温度虽然不至于高过内地,但怎么才能让雪,能够安然无恙地被他从冈仁波齐带到札达呢。

两百公里,低纬度高海拔的烈日。

保持冰冷的环境。

关越忽然想起从前在内地大街上叫卖的冰棍。

卖冰棍的小贩,为了不让冰棍融化,总是把冰棍放在箱子里,再在箱子上裹上一重重棉被。这样一来,热气进不来,冷气也跑不出去。

装热水的热水壶,其实也是一样的道理,无非是隔绝了冷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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