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普兰02 古格等待着的人
未知
普兰02 古格等待着的人
不出两天,扎西尼玛和他的团队就到了札达,和关越见上了面。
这一次,关越做足了准备,把用得上用不上的工具全带上了,人手配备了高功率头灯、手电和便携式氧气,带着扎西等人故地重游。
从狭窄的山洞里进去,扎西的心情忐忑又兴奋。
虽然知道关越的消息肯定靠谱,可这样一件大事,难免心情患得患失。
直到穿过在石壁上开凿的这条漫长小道,一层层下到了那块梵文石刻之前,扎西和团队成员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他几乎要抱着关越哭:“兄弟,这真是太感谢了!”
一行人,哭泣的哭泣,拍照的拍照,做记录的做记录。关越的组里也有几个组员是学考古出身的,平常在故城做基础考察的时候,也是这幅专心致志的模样,他看在眼里很亲切。
哭完了,扎西才和关越商量起正事。
两人相交数年,什么话都能敞开了说。
“兄弟,那到时候上报,这个名单,我们该怎么写呢?”
关越:“我不是干这个的,你们名单里写不写我,都差不了多少。但是我自己组里,有几个挺有能力的组员,都是从考古临时转到修复这一块来的,也有将来再转回去的打算。我想着,现在我们自己项目的前期勘察工作已经做的差不多了,目前主要还是修复组的活儿,他们在故城处境也尴尬。”
扎西瞬间了然:“明白了。三子,到时要是他们有意愿,你就叫他们来我这里。”
“我替他们谢谢你了。”
“应该是我谢谢你。”扎西又快感动得哭,“我们这几个人,不知多久没见到过梵文石刻了。”
上一次关越来得匆忙,身上又没有光照,对于这地下洞窟的探索只是冰山一角。扎西毕竟是经验丰富的专家,带着人在周围转了一圈,就又发现了几处石刻、造像。
在上报之前,扎西没做更多的动作,初步考察了一遍,就和关越一道回了札达县城。
他说什么都要请关越吃个饭。
可惜放眼整个县城,算得上正经饭店的实在不多,招待所的餐厅还不如路边藏餐茶馆,于是吃饭退了一步,变成了喝茶聊天。
关越问起:“扎西,我记得 84 年古格故城进行文物摸底,你是当时队伍里的?”
“哦呀,对对。”
“那你还记得故城红殿里的几尊塑像吗?”
“怎么不记得!”扎西说起这个就拍大腿,“八个小须弥座,一个大须弥座。只可惜,古格人造像时,会将珍贵的财宝香料装进塑像里头。白殿的几尊塑像,被剖开了肚子掏空了财宝。而红殿的那些,更是直接被人搬走了,只剩下了底座了。”
“我记得,八个小须弥座是八弟子造像。那那一尊大须弥座,你们当时有分析出是谁的塑像吗?”
“结论没有准确的,但我分析,应该是释加牟尼佛的塑像。但究竟是什么样的造型,再也没法知道了。”
或许当时为佛菩萨造像的古格人也没想到,在他们的国家消亡之后,会有盗贼丧心病狂地从佛菩萨的肚子里掏出埋藏的财宝,甚至于“毁尸灭迹”,让整尊完整的雕像只剩下了底座。
后人再也无法窥见塑像的真容,所做的一切,都无非是猜测、是想象。
关越想起山洞那夜做的梦。
梦里,他以另一个人的身份,在古格王朝的烟火繁华之中,踏入了尚未被破坏的红殿。梦里的壁画,以其最鲜艳的颜色记载着王朝的盛世历史。而佛殿之中的佛像金身,也以慈悲的目光,凝视着参拜其下的一切。
那场梦中他看得很清楚。
大须弥座上,一对卧鹿撑起了法轮,其上静坐的,正是第一次在鹿苑为众生说法的佛陀。
关越很想告诉扎西,他的猜测是对的。大须弥座上缺失的,的确是释加牟尼的塑像,且塑像的内容并非其他,而是对于佛教传播具有重大意义的初转法轮。
可这样的话,该以怎样的立场说出口,关越不知道。
他难以向人解释,这段时间以来自己所经历和感受到的一切。
言多必失,他索性什么也没说。
茶一杯杯喝着,扎西团队里的人过来,说是安排好了在县城里的住宿。
关越知道,他们两天时间就到了这里,肯定是一路风尘仆仆赶过来的,便让他赶紧先去休息。
送走了他们,他自己站在路边抽烟。
事情一件一件地处理,人一个一个地交流。时间和油钱都宝贵,既然来了这里,他顺边去了趟洪教授所在的化验室,问问黏合剂的情况。
来札达几天时间了,洪教授已渐渐适应了稀缺的氧气,此时交流起来,终于不会说两句就喘不上气。
在其他地方都百试不爽的黏合剂,来到古格故城之后,却屡屡出现问题。
关越找不出问题的原因,但洪教授终于给他找出来了。
他开门见山:“是缺了东西!”
关越皱眉:“缺了什么?”
“查不出来。总之是缺了东西。”
札达县城设备简陋,但洪教授专业能力过硬。几天功夫,亲手做的化验、列出的单子铺满了工作台,他挑出几张重要的,讲给关越听。
从聚乙烯醇到聚醋酸乙烯乳液,从麦草、麻刀到棉花,洪教授没放过关越提供的任何一件样本,将黏合剂的工作原理、古格壁画试块的层次结构一一剖析,最后又信誓旦旦地告诉关越。
“你们原本的黏合剂配方,材料比例都是没有问题的。肯定不是多放了什么,恰恰相反,一定是少了某种元素。古格壁画的地仗层用的是就地取材的灰色细沙泥,用的保护涂料也是桐油类的植物涂料,整个壁画的取材用才都没有离开过阿里,这缺的东西,一定也是阿里地区特有的材料元素。”
至于究竟是缺了什么,洪教授一时不能给关越明确答案。
但听了洪教授的话,关越心里也多了一道谱。
不管怎样,有个方向也是好的。
*
回到扎布让城堡后,关越找了几个从考古转过来的年轻组员谈话。
他大致讲了讲扎西尼玛和那个山洞的情况,隐去了自己和洞窟的故事,只问组员们想不想过去。
去那边帮忙,虽然没有额外的工资,活儿也会比在故城辛苦一点,但能在一个新发现的项目里挂个名字,也能和真正的前辈们学到点经验。
关越把选择权交给他们,四个人里头,有三个是愿意去的。
跟他们聊完,他去山上转了一圈,又回到红殿,给那副壁画做基础的补色工作。
王安林失踪前他就在忙活这件事,从山洞里出来后,这两天他赶着进度。
没给自己预留什么休息的时间。
随着故城放开参观的消息越传越远,来这儿参观的游客也越来越多。好在当时,游客区和壁画保护区的界限划得很明朗,游客们也几乎不会打扰组员们的工作,看着还算和谐。
除了故城里唯一的不确定元素。
两天没露过面,兰泽今天是骑马过来的。白日里风大日头大,她像中东人一样找了块大头巾,将自己整个脑袋都包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警戒线里。
和上次来看他画画一样,这一次关越又坐在梯子上,拿着小刷子和画笔一丝不苟地倒腾着。
兰泽没发出什么声音,他就一直没发现她。直到补完了一小块区域,要搬着梯子挪地方,才看见底下裹得像木乃伊的小姑娘。
他从梯子上下来,她就递了颗糖过去。
关越将糖藏进口袋,问她:“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兰泽指了指墙壁上:“你画那只大象的时候。”
那已经是好一会儿之前了。
他意外自己竟然没察觉到她,也怕她又生气,哄道:“下次别到山上来了,你要找我,吃饭的时候在办公室等我就行。那会儿我肯定有空。”
她哼唧一声:“谁说我是来找你的?我是来看画的。”
“那是我自作多情了。”
口罩遮住了关越的轻笑,他手上的活也没停下来,收拾好梯子上的工具,搬着梯子就挪了地方。
他补到哪里,兰泽的视线就跟到哪里。
这一幅图,结构分明,元素众多。补色的工作太过于精细,粗粗地看,她其实看不出来太大的区别。但眼睛所看不到的,她的心能感受到。
他每画一笔,每一次填补上这幅画的残缺,都让它更肖似于古格的模样。
她是扎布让土生土长的人,多少年来,多少人闯进扎布让,从来做的都只是破坏。他们敲开了佛殿,剖开了塑像,盗走了财宝,防不胜防。
直到关越带着他的人手,成为了时光轮转中的新一轮访客。
一开始,她也想过故技重施,用那些老招数吓走他们。偶尔扮扮鬼,偷偷东西,搞出点动静。古格本就有许多不解的鬼故事流传下来,胆子小的人被这么一吓,大多都屁滚尿流逃走了。
可桑珠群培告诉她,这群人和以前的人不一样了。
她一开始还不相信,偷偷溜进工作组几次,和关越也打过照面。那天他说要把她送去坐牢,她也气得咬了他一口。
可这些天相处得更多,她忽然又觉得,桑珠好像是对的。
或许他们,就是雍仲法师所说,古格等待着的人。
看着眼前为壁画补色的关越,她含着糖,叫他一声:“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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