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兰05 科迦村

未知

普兰05 科迦村

小店占地面积不大，只是一间门面，但里头的东西堆得满满当当，花样很多。

店老板坐在门口，除了半张脸的大胡子外看不出年龄，也不主动招揽客人。关越进了门，他才悠悠闲闲地站起来，抱着手里的猫跟进去。

关越分辨不出他的民族，便用最大可能性的藏语开口：“这里有没有能保温的水壶、杯子？”

老板问：“要多大的？”

“多大都行。有多大的？”

“等着。”

老板将猫放在柜台上，跨过堆砌得满满当当的箱子袋子，到了店面的角落里，满手捧出一堆瓶瓶罐罐的，放出来给关越看。

都是关越没见过的外国牌子，有跟水杯差不多大小的瓶子，也有能装几天的用水量的大水壶。

他问：“哪个的保温性能最好？”

老板从中抽出一个大小折中的水壶。壶身包裹着金属，拿在手里很有分量。

关越打开盖头一看，瞧见杯壁足有手指的厚度。

原本以为今天肯定要找一通的，但进度出乎意料得快。他拿上了老板挑给他的，又自己挑了个看着也不错的作为双重保险。

“多少钱？”他掏着钱包问。

小玫瑰

老板看了他一眼，又抱起柜台上的猫：“不要钱，你拿走吧。”

关越和门口吹风的兰泽都愣了，不解地看向这大胡子。不等他们问，老板就自己解释了：“这个季节来这里，你们是来朝拜神山的吧？拜冈仁波齐的都是有缘人，两个杯子而已，你拿走。”

他都这样讲了，关越挖进钱包里的手也就没继续掏钱了，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了谢，拿着杯子出了门。

关越早有耳闻，越靠近冈仁波齐的地方，为陌生人做施舍的人就越多。

今天碰见一个，的确是缘分一场。

他想着老板的事，而兰泽走在他身边，则研究起了这两个杯子。大暖瓶她见得多了，但这种大小、这种工艺的保温杯却没怎么见过。盖子开开关关，研究得很仔细。

“关越。”她开口叫他，“你用完了这个瓶子之后，把它给我吧。”

“你要做什么用？”

“不知道。但万一将来能用上。”

关越逗她：“那将来再买不就行了。”

“你是不是不舍得给我啊？”兰泽大大的眼睛转了一圈，“这样吧，我不白拿你的东西。我用我自己的东西和你换。”

他起了兴致：“什么？”

“扎布让仓库里，有一卷藏文心经，上面的文字都是用金银汁书写的。我跟那个你换吧。”

关越听到她说“仓库”两个字，就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在仓库里逮住她的场景，那时候一心把她当作了贼。后来才慢慢发现，她和扎布让故城深厚的渊源，渐渐把“贼”这个字从她身上挪开了。

但她现在张口闭口，就要把故城出土的珍贵文物用来以物易物，还仅仅只为了两个杯子，实在又有点嚣张小贼的风貌。

他知道，那幅经书或许的确是她的。

可她想要这俩个杯子，完全不用提出这么丰厚的条件。现在在他面前提起这个，交换的诚心不一定见得，但炫耀自己的财宝的意味倒是挺明显。

就像之前在王安林失踪的山洞里，她说，那里的每一条河都是她的。

古格的万千财宝，阿里的十方水土，似乎都被她打上过烙印。

关越在前面走着，没回答。

兰泽跑上来扯住他的衣裳：“喂，跟你说话呢！这么划算的交易，你换不换？你要是很贪心，这样还嫌不够，那我再加一尊银眼佛像。”

他笑着看过来：“中午你想吃什么？”

“嗯？”

话题瞬间跳转，原本的思绪也一下子被打断，杯子交易的事顿时被她抛诸脑后。

她眨眨眼，认真地想了想：“去吃尼泊尔餐吧。”

“那就去科迦村。”关越替她拉开副驾驶车门，“那边离口岸最近，尼泊尔人也多，口味应该最正宗。”

科迦村，作为普兰县最边境的村庄，坐落边境线上，伸出胳膊就是另一个国家。

藏人传说，在千年以前，科迦村原本并无其址。是吐蕃时期著名的大译师任钦桑布在此地修建了科迦寺，这里的人们才因寺建村，代代聚集生活在了这里。

一般的汉族游客很少会找到这样的地方，大多数人甚至连这个地名都没听说过。

兰泽一歪头，奇怪地看向他：“你很熟悉这里？”

他坦然交代：“在去古格故城修复之前，我们在科迦寺对壁画做过考察。古格失落三百年，壁画和造像的损毁很大。但科迦寺从古至今都有人看守供奉，文物的遗失损毁不严重，所以那边的修复没提上日程。但去那里的路我还是记得的。”

“那开车到那边，大约要多久？”

“你没去过吗？”

“我之前都是骑马去的。或者是坐马车。还没坐过汽车去那里呢。”

关越：“放心，一个小时就到了，饿不坏你的。”

“啧！”她撇着嘴纠正她，“我又不是为了吃东西。我是想去看科迦寺三至尊佛像。”

“好，那为了你早点见到科迦寺，我一定快点开车。”

兰泽满意地点点头。

关越打着了汽车的火，看着后视镜倒着车，将车从人潮拥挤的市场里开出去。

这里毕竟是县城，总算是有像样的马路。但开出县城的主城区后，就又只剩下了在泥土上滚车轮子留下的辙道。

越往科迦村的方向走，海拔就越低，气候条件也就越好。正值夏季，连路的草地水草丰茂，农田里也生长着油绿的青稞，一阵风吹过，便像浪一般层层摇曳。

乡间陇上，一个佝偻着身体的牧人身背佛龛，一手牵着一匹马，另一手正朝着不远处驶过的越野车招手。

兰泽的目光捕捉到了那里，叫住了关越。

他将车一转，开到田边，牧人便凑了上来。

他黝黑的皮肤上爬满了皱纹，声音也沧桑吃力：“你们要去科迦村吗？”

关越看了兰泽一眼，点头道：“对。老人家，你也要去那边吗？”

“呀呀，是的。”牧人双手合十，在额头上虚虚一拜，“今天，科迦寺的喇嘛要办法会，我本想骑着我的马过去。但马受了伤，恐怕过不去了。”

“您坐我的车吧，我把您带去科迦寺。”

“那实在太好了！”

老牧人皱皱巴巴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转身将马拴在了一旁的树上。关越下车，替他开了车门，又帮他取下背后背着的佛龛。

牧人用藏语道谢，又问：“你是拉萨人吗？听你的口音，像是前藏过来的。”

关越一顿，笑道：“我是汉族人，不是藏区的。”

“汉人？”

老牧人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凑近了一步，眯起眼睛仔细分辨着关越的长相。看清了他的脸后，他竟大叫了一声抱着佛龛就要下车。

“你们这些人，都是妖怪的化身！我不坐你的车！哪怕走过去，我也不坐你的车！”

他面上的恐惧毫无作伪，下车的动作也很麻利。他像躲着灾祸疾病一般，躲着刚才还笑脸相向的关越，就差要跑起来。

关越想追上去再解释解释，被同样下车的兰泽一个眼神拦下。

兰泽替他追了上去，用本地口音叫住老牧人：“阿克！他是汉人，但我是藏人！我从札达过来，也是来参拜科迦寺的！”

有了兰泽的话，老牧人果然止住了慌乱的脚步，捧着珍贵的佛龛看过来。

“你一个小姑娘，为什么跟着一个汉人过来。还是小心点，跟我一起走吧！”

“阿克。”兰泽来到了他的面前，“你不用怕，我向你保证，他不是妖怪变的。他和我们一样是人，只是相貌不同而已。”

“你年纪小，不知道他们的凶恶，被他骗了！”

拿年龄说事，兰泽无奈地笑笑，看向了他的那一座佛龛。佛龛里装着密宗利玛佛像，小而精贵。

“阿克，你是年长的人，那我问你，妖怪是碰不得佛像，一碰就会显出原形的，对吗？”

“当然。佛的法力无边。”

兰泽便道：“你不是带了佛像吗？你如果信不过他，就让他以额头触碰佛像。”

老牧人捧着佛像，打量着兰泽，又打量着一旁站着的关越。

村里人传说，说妖怪变的汉族人都身材矮小，有一双会夺走人心智的眼睛。只要被他们盯上，轻则厄运缠身，重则会因此丧命。

他惶恐，可也觉得这个跟自己同一个民族的姑娘说得有道理。

兰泽没给他犹豫的时间，走到他跟前，就从他手里接手的佛像，摆在了车前盖上。老牧人还想说点什么，她就看向了关越，催促道：“别愣在那里，来给佛菩萨磕头！”

关越深深叹出一口气，也走到车前。双手撑在引擎盖上，用额头轻触佛龛底座。

除了远处鸟鸣，无事发生。

老牧人心惊胆战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一等关越额头离开了底座，他又立刻抱回了自己的佛龛。

“阿克，你都看到了。”她抬手指了指关越道，“他为佛菩萨磕了头，此时还能站在这里。佛菩萨正观五蕴，觉知一切。如果他真的是妖怪的化身，又怎么能被佛菩萨接纳呢？”

老牧人愣愣的，关越先反应了过来，又一次为他拉开车门。

他用兰泽对老人家的称呼，笑着再次邀请他上车：“阿克，走吧。晚了可就赶不上科迦寺的法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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