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圣湖04 他的心上人
未知
圣湖04 他的心上人
回到湖里的鱼,甩着尾巴游走了。
关越有些惊异地回味着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兰泽却早已见怪不怪,说道:“如果我们没发现它,它现在死在这里,午后就会到牧民的锅里啦。”
关越不解:“藏族人不是不吃鱼?”
“谁跟你说的。”她十分不屑于这个说法,“圣湖鱼,从前可都是贡品呢。”
“我也是听拉萨的藏族人说的。他们说,他们是有信仰的民族,认为众生平等,人不能随意杀生。如果实在必须要杀生,也要杀得越少越好。比如说,他们宰杀了一头牦牛,这头牦牛的肉就够一家人吃上很多日子。但如果捕杀一条鱼,这条鱼或许连一餐的肚子都填不饱。所以他们不会杀鱼。”
兰泽笑笑:“傻子,我说的又不是杀鱼,是捡鱼。湖里那么多鱼,蠢到自己跳上岸的又不止刚才那一条。它们跳上了岸,又没有好心的人把它们扔回去,自己死在了岸上。那能怪捡走它们的人吗?”
她这样一说,关越就全然明白过来。
藏族人不止相信众生平等,也相信生灵死后留下的躯壳不再承载灵魂。要发挥这具躯壳的最大作用,被其他需要觅食的生灵食用,就是很好的方式。
故而,人死后,尸身天葬喂给秃鹫和老鹰。
鱼死后,湖边的人们捡走他们,赖以充饥。
无论食用它们的是什么物种,在最原始的进食的欲望面前,万物依旧是平等的姿态。
兰泽一边捏着糌粑,一边看着关越的表情。瞧他那个样子,就知道他懂了自己的意思,也就不费劲地再解释下去。
关越手中的牦牛肉,怎么割都似乎不见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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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摊了手在他面前,手指勾了勾,他就割下一大块肉放到她手上。当然,出于以物易物的回报,她也给他捏了一块大大的糌粑。
荤素搭配,早餐丰盛且熟悉,两人吃得都很满意。
关越割过肉的手或多或少沾上点味道,他踱步到湖边,刚蹲下想洗个手,一阵浪就冲着他冲了过来,毫无预兆地冲湿了他的裤腿。
他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想去捞起水来。
湖浪却变本加厉,冲上岸的力道变得更大,再一次没过了他的鞋裤。
专门为高原恶劣环境准备的鞋子没那么容易浸湿,但裤脚已经被攻破,正往下滴着水。
他回过头,朝着兰泽瞥去一眼。
她嘴上正撕咬着一块牦牛肉,眼睛却盯住了他的方向。目光一同他对上,她的笑意几乎忍不住,匆匆挪开了目光。
第三层浪又来了。
这一次,浪花都不再掩饰对关越的针对性。别处的浪尖都只是拍在了岸边,只有他所站的地方,尽管离湖岸的交界处有十足的距离,却还是被湖里漫来的波涛冲洗得湿漉漉的。
关越舔了舔后槽牙,暗笑了一声,又一次回头。
“兰泽,你过来瞧,这是什么?”
兰泽终于撕下了一块难咬的牛肉,闻言,好奇地投来目光:“什么?什么是什么?”
“你来看。这有个奇怪的东西,你来教教我这是什么。”
她一边嫌弃着“你怎么什么都要我教,难道是个傻子”,一边的动作却没停。拍了拍屁股底下沾着的泥和草,她朝着关越走来,眼睛睁得大大的,张望着他所指的湖里。
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湖面下方,丝毫没注意到,一只大手已经悄悄到了她的脖颈之后。
手掌轻轻一翻,他掌心里小小的一捧水全都顺着她的后衣领钻了进去。
“啊!”
兰泽一声惊叫,关越笑了起来。水虽然不多,但他偷袭得足够成功,也算小小的报复了一场。
但他的笑容没持续多久,很快凝固在了脸上。
身边的姑娘似乎中了什么邪似的,反手摸着背上的水,面色却越来越难看。浑身像被抽空了力气,骤然倒在了浅浅的水旁。
关越连忙伸手去扶,可终究没来得及。
怦
草地虽然湿软,可她落地的一瞬,关越的心都停跳了一拍。
她脸色和唇色都没有变化,可呼吸声消失了。
“兰泽!你怎么了?”
他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脸,又翻了翻她的眼睑,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想先把她先从草地上抱起来。可手刚伸出去,胳膊就被某人的一道大力拽住了。
趁他心乱如麻,兰泽用力一拉,把他本就不高的重心全都拉垮了。他不想倒下来压到她,下意识地往侧边翻滚而去,顺势就落进了湖水里
关越块头大,落水的动静也大。扑腾一声,把湖边栖息的候鸟都吓得飞走了。
看他在水里狼狈的样子,兰泽趴在一旁大笑着。
“叫你偷袭我!你们汉人管这个叫什么来着?掉水狗?哈哈哈哈哈!”
他一边抖落着身上的水,一边从水里爬起来。刚才被打湿的只有裤子脚,但现在他浑身上下就没有不淌水的地方,就连剃得短短的头发也没能幸免。
草地上的罪魁祸首还在大笑,他也忍不住笑起来:“是落水狗。”
“对对,就是落水狗。大狗乖,给我叫两声听听?”
关越越回想刚才的事就越想笑,明明知道她的德性,可自己似乎都被她骗出乐趣来了,掉进水里也心甘情愿。
反正身上湿都湿了,他也不介意再在湖里捞一把水,朝着她玩笑般地甩过去。
她笑着躲开,亦喜亦嗔地叫着闹着。
两人沉浸在玩闹之中,丝毫没留心到不远处的黑毡房里,钻出了个气冲冲的转湖者。大清早的时光,转湖者在帐子里被吵醒,一出来就看见两个年纪轻轻的家伙混身湿漉漉的。
圣湖的水,源自于冈仁波齐,是转湖者心中最纯净的水。哪怕是周边的牧人要用水,也要用特定的容器将水从湖里捞出来后再使用。
在湖里洗澡、游泳,这是最禁忌的行为了。
简直就是对神山圣湖的亵渎!
一股火冲了上来,他抓起一旁用来钉帐篷的锤子就冲了过来:“喂!你们在圣湖里做什么!”
玩笑声瞬间中断,在草地上的两人看了过去。
“糟糕。”兰泽吐吐舌头,“忘了普兰人不让人在湖里洗澡了。”
关越问:“他拿个锤子做什么?”
“你傻啊?当然是锤我们!”
兰泽的笑容还没有从脸上下去,哪怕是拿着锤子的人来势汹汹,她依然像玩笑一般。从草地上一撑站了起来,她还不忘拍一拍身上的草。
但她的手忽然被一只强劲的大手抓住,下一秒,整个人就被带着跑了起来。
关越带着她,在湖岸狂奔。
掌心的温度一层层交融,细腻的风从交汇的指缝中穿过。
候鸟高飞,水面荡漾。湖浪一阵阵掀起又落下,清晨的阳光晒在湿淋淋的草地上。
兰泽想说的话都乱在了青草和雪山的味道里,她能看见的,只有前面那个飞奔着的男人,和他紧紧牵住她的手。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被他塞进了车里。
转湖者拿着锤子,追得不快。关越看他还有点距离,甚至还往回跑了一段,又回到湖边,抓着那块插着刀的牛肉和她珍爱的木碗,重新冲回了车上。
一脚油门,车行驶了起来。
转湖者从地上捡起石子儿,怒气冲冲地砸过来。砸在车尾巴上,落了一个坑。
两人都气喘吁吁,再一次对视,又都笑了出来。
关越其实知道,纳木错、羊卓雍错、玛旁雍错这三大圣湖都是不让下水的。牧区的藏族人们民风彪悍,为此跟内地来的游客闹出过不少矛盾。
但当兰泽那样的笑容如格桑花一般绽放在自己身边。
身体和心一起跃动着,是什么都顾不上的。
唯一仅存的一点理智,又推动着他带上身旁的她,一起狂飙在这条前往神山的路上。
风吹过,经幡摇曳,隆达飞舞。
湖色托着雪色,荡漾开晨光朦胧的温度,无际连绵的山脉像大地伸展着的怀抱。
他们共同徜徉在这怀抱之中,在山与湖之间的风里。倘若一直开下去,他们或许会一起开到天上。
转湖者渐渐被甩在了遥远的后方。
萦绕在冈仁波齐山顶的乌云过去了,神山如金字塔般地顶峰在阳光下显露了真容。终年不化的积雪横条条得布在山上,参差却又规整。
兰泽的呼吸缓了过来,笑着问他:“你知不知道仓央嘉措?”
“第六世达赖喇嘛?”
“嗯。一个可怜人。”兰泽掰着手指,“虽然他圆寂的时候,只有二十三岁。但他写过的诗很动人,我还在别人的小说里见到过他的诗呢。有一首写神山圣湖的,你听说过吗?”
关越的目光看了过来。
他蹭了蹭鼻子,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是什么?”
兰泽唰地扭向了后座,拿来了自己的小说,翻到之前折起来的一页。她想拿给关越看,可他正在开车。
“不如你读给我听?”他问。
她想了想,点点头,清了清嗓子就读道
“那一日,我闭目在经殿的香雾中,蓦然听见你诵经的真言。
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
她朗读未停,可关越的声音忽然加入。
“不为修来世,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不必看,他早已知道这首诗写的是什么。
他装傻,无非是想听她亲口念出这首诗。
兰泽还没来得及诘问他的谎言,就听他也问道:“藏族人会写诗,我们汉人也会写诗。你知道我想起了哪一首诗吗?”
“什么?”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哎?诗里有我的名字?这首诗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一个人,她思念她的爱人,涉过江水去采芙蓉花。可是她没法将这朵花送出去,因为她思念的人在很远的地方。”
她的名字兰泽,藏文意为美丽的仙女。与这首汉代古诗中的意象同名,只是个动人的巧合。
兰泽眨眨眼:“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关越嘴角一勾。
的确,她和他,与这首诗没什么关系。
诗里人的心上人在远道,长路漫浩浩,纵有鲜花在手,却难以与所思相见。
而他不同。
他的心上人,转眼即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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