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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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神山04 流动着的春息

未知

神山04 流动着的春息

这一处天葬台,已经多年没有见过血,但原先用于天葬的巨石平台还在,也还有生长在附近的老鹰和秃鹫,时不时来到这里盘旋觅食。

一只牦牛站在石块上。

它一侧的牛角被剪去了一半,脖子上还绑了一根哈达。这意味着它并非野生,而是有人在此处放生的家养牦牛。

失去了氧气管子,兰泽反倒更为精神。

她卷起裤腿,从雪山融化的小溪上迈过,逐渐走到了天葬台的平台上。巨石的缝隙中已经生出了野草,此时此刻,同样被夕阳光辉映出金色的边。

察觉到了人类的靠近,牦牛扭过了脑袋看着他们。

关越紧紧跟在她身边,轻轻拉住她的胳膊:“别再过去了。”

“没事。我不会有事。”

兰泽轻松地笑了,挥开了他的手,朝着牦牛越走越近。

这样的距离,倘若牦牛兽性一发,用完整的牛角一顶,足以把一个壮汉顶飞。关越虽然相信兰泽的话,可心也在打着鼓,一刻都不敢松懈了,牢牢跟紧她的步伐。

她在牦牛身边站定,气定神闲地伸出手,摸了摸它残缺的牛角。

它没有一丁点反抗的意思,只是顺从地乖乖站着。兰泽更近了一步,走到了它身体的一侧。手在它软而厚的毛发上轻柔地抚摸了片刻,抬起腿就跨坐在了它的脊背上。

关越甚至没有看清她的动作,她就已经骑在牦牛身上了。

他笑着看着她,随时准备着上去搀扶一把。不过这匹牦牛很温和,几乎没什么动作,她坐也坐得稳当,渐渐放开了扶在牛背上的手。

远处石块上停着的秃鹫忽而振翅飞起,盘旋在兰泽的头顶。

她高高地举起一只手,那翱翔着的大鸟便俯冲了下来,即将撞在她身上前如闪电般收敛了羽翼,稳稳停在了她的手上。

关越在扎布让就见过她喂鹰,可扎布让是在她自己的地盘。冈仁波齐的秃鹫,离她日常起居的地方几百里路,竟然也能这么听话,他看得新奇。

“你还会驯兽?”

兰泽笑他:“傻。这是普通的动物吗?这是冈仁波齐的大鸟。”

关越点点头:“神山之下,万物有灵。”

“哼哼。”她也跟着点头,“你们汉族人的话听着还真有意思。”

秃鹫停在她的手上,原本锋利的爪子,此刻也收了起来。她累了将手臂放下,它便停到了她的肩膀上,总之无论如何都要和她在一起。

兰泽并没有召唤它,只是伸出了手,它就懂了她的意思。

她很高兴,早已把刚才因尼古丁中毒而产生的不适忘到一千公里外了。小腿一弯,脚后跟在牦牛的肚子上轻轻磕了一下,牦牛便驮着她和秃鹫一起走了起来。

日照金山的时刻渐渐过去,在冈仁波齐洁白山峰上的金光逐渐消退,可天边灿灿的红霞却似火在旺盛燃烧。

关越看过去,瞧见她走在血红色的晚霞之中。

她是静谧神山下流动着的春息,是冈仁波齐永不停歇的梵唱。

他看得呆了。

她忽而问:“关越,你们内地人,不相信佛菩萨的,他们相信什么呢?”

关越尚未从自己的走神中回来,还是她在他面前挥了挥手,他才恍然地支吾了两声:“嗯?啊?”

“我说,就像我们藏族人,信奉佛法僧三宝,就来冈仁波齐朝圣。你们有一个朝圣的地方吗?”

“有些人有,有些人没有。”

“没有的那些人真可怜。他们的一生该怎么活着呢……”

兰泽原本兴奋的眼光有些落寞了,而关越又一次看向了失去了金色光芒的冈仁波齐。

他用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的声音低语:“或许是藏区的自然环境实在太恶劣了。过高的海拔,变幻莫测的天气,凶猛的野兽,这里危机四伏。庄稼和蔬菜都在这里难以生长,而人类要活在这样的环境下,每天面临着死亡的恐惧,也只有最虔诚的信仰,才能让人在每一次天亮后,继续选择活下去。”

牦牛停了下来,兰泽也停了下来。那双水亮的眸子看过来,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

“那你可太小看我们了。”

她一扬手臂,秃鹫拍击着翅膀高飞而去。她翻身跳下了牛背,自然而然地略过了这个由她挑起的话题。

天已经蒙上了一层暗色,关越跟在她身边为她打着手电筒。

她走回小小的溪流边,蹲下身接起一捧水,放在鼻前嗅了嗅。

“这是汇入象泉河的水流。你可以尝一尝,和孔雀河的味道不一样。”

她都发了话,关越哪敢不依。学她的样子同样捧了水,一口爽快地咽了下去。

刚从雪山上融化下来的溪水最是清冷,这一口,让他从口腔到胃都坠入了寒窟。他的嘴巴品不出水味的差别,可或许是她的话说在了前面,他竟真的隐隐感受到了溪水的回甘。

他问:“你说,你是在象泉河里诞生的。既然象泉河发源于冈仁波齐,那为什么你不认为你是冈仁波齐人呢?”

兰泽眨眨眼:“发源于冈仁波齐的东西多得很,难道所有都要说是冈仁波齐的吗?”

“不是吗?”

“当然不是。”她低下眼,望向溪水流淌的彼方,“冈仁波齐孕育了象泉河,象泉河孕育了扎布让,扎布让孕育了古格,古格孕育了我。我是古格的女儿。是古格人。”

关越在她身边盘腿坐了下来,又追问:“你诞生的时候,距离古格覆灭,还有多少年?”

她脱口而出:“忘了。”

“那古格覆灭到今天,过了多少年呢?”

“我也忘了。”她湿漉漉的手在他衣服上捶了一拳,“这是你们该研究的东西,为什么问我。”

他一笑:“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来到古格后他心中的那些疑窦,正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慢慢解开。只要不是迫在眉睫的壁画保护任务,他对答案的追寻总是抱有着很大的耐心。

他想,她不想说,那就有她不想说的理由。或许他还不足以让她信任。

兰泽同样坐在了溪水边,胳膊撑在腿上,托着腮看了一会儿流水。

良久,她才开口。

“我没有不想说。我早就说过,你想知道的都可以问我,只要是我知道的,就会告诉你。我说忘记了,是因为我真的忘记了。”

“我记得的事很多,但那些都不是属于我的记忆。我有十万人的记忆。我带着十万人的记忆活了很多很多年。除了那些我必须记得的事,其他的事,我已经很少记得了。”

“关越,别人都能不相信我,但你不准不相信。”

她吐诉着的,是从没有告诉过别人的事。其实她并不知道,为什么内心里的直觉使得自己将这些事说给了关越听。

她脑海里那些杂乱无章的想法,或许永远拼凑不住一个答案。

它们只是日复一日地搅乱她的记忆。

潺潺溪水本有着它的路,可在流经关越时,忽然拐了个小弯,在他的腿前骄傲地转了一圈。

他捞起一捧水又放进嘴里,水凉彻骨髓。他不懂她的记忆和痛苦,但只觉心又酸涩又甜蜜。

他心疼她,他只怕她不相信他,可原来她也期待着他的信任。

他怎么会不信任她呢?

他挤出一个笑容:“我相信的。”

她眼珠子转了一圈,落在他身上:“真的?”

“真的。”

“那我说什么你都信?”

“信。”

“那我想起来了。我认识上辈子的你呢。”

“上辈子的我?”关越的眼睛瞬间睁大,那些若有若无的梦境在他脑海中回想,他迫不及待地问,“上辈子的我,也是古格人?”

“嗯。上辈子的你是我的仆人,虽然很忠诚,就是太蠢了。我把牦牛奶赏给你喝,可你居然自己把自己呛死了。”

“……”

关越失语。

“你不信啊?”她凑着脑袋到他面前,终于忍不住笑起来,“你还说我说什么你都信呢。你看,这就耍无赖了吧。你就是个臭无赖。对不对,臭无赖?”

兰泽沉浸在自己的话语里,丝毫没注意到关越神情的变化。

她凑得太近了。

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吐出来的字,都像是用羽毛在他的脸上轻扫。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酥油味甜而不腻,软香袭人。他甚至能在自己的鼻尖感受到脉搏的跳动,喧嚣着想要再往前探探。

想把这块酥油融化在自己的身体里。

他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再次睁眼,已经是兰泽最熟悉不过的笑容。

粗糙的面容上温柔的笑意,是凌厉山风里的一抹温暖。

“对。我是无赖。无赖说过的话,那就是不算数的。所以,我以后也就不给你买奶油蛋糕了。”

“啧!”她终于把过近的身体往后撤开,蓄了力重重过去一拳,“这个不行。这个必须买。”

“要不,等回到了札达县,我们自己做?”

“你会做奶油蛋糕!?”

“不会。捏个糌粑糕给你也是一样的。”

“……你能不能像秃鹫一样现在就拍着翅膀飞走,飞得越远越好?”

“?”

“用你们汉族人的话来讲,意思就是——滚你丫的。”

关越忍俊不禁,大笑起来。她那用西藏口音说出的汉语脏话实在太过可爱,以至于完全丧失了凶悍的攻击性,只剩下诙谐的幽默感。

她还想捶他,他挨了一拳就笑着站了起来。

天越来越暗,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

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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