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山05 老阿妈

未知

神山05 老阿妈

补给站的夜晚很热闹。

夏天的冈仁波齐从来不缺访客，无论是东西南北还是国内国外，无论秉持着什么样的宗教信仰，人们一波又一波地走进这里，与信徒们一起走着这条朝圣之路。

一天走不完路的人们，就歇脚在半途中的补给站，喝茶说笑，仰望星空。

关越和兰泽刚才离开的时候，补给站里还没有这么多人。出去了一趟，更多的人陆陆续续进了门，站子里的几张桌椅基本都被坐满。只有他们放着行李的地方还空着两个位置。

关越又问老板要了一壶酥油茶，拿杯子给兰泽倒上。

兰泽捧着茶杯，小小地啜了一口，忽然有了点斯文的样子，看得关越很不适应。眼睛扫了一圈，才发觉是旁边桌子坐了个藏族老阿妈，正在笑眯眯地看着她。

估计是上次在饭馆狼吞虎咽后，被别人投喂了一大块肉的经历太深刻，她特意选用了更细嚼慢咽的方式进食，以展示自己并不是个饿死的馋鬼。

他笑着给自己也倒上一杯，趁她把杯子正拿在手上，碰上去撞了一下。

熹

叮咚声脆响，酥油的味道翻滚出来，甜甜鲜鲜的。

*

夜越来越深，附近山上也有了野兽的嚎叫声。补给站的老板把桌子椅子都收了起来，在地上一层层铺起防潮垫和睡垫，茶馆俨然变成了一个大通铺。

关越怕兰泽冷，花钱多租了一床被子，想让她盖着暖和点。

可她之前因尼古丁中毒而昏睡了的那几个小时，倒是让她在夜里睡不着觉了。把那床厚厚的被褥垫在了身下，趴在垫子上，借着屋子中间茶炉的火光又看小说。

行李都在关越身上，他都不知道她的小说是从哪里变出来的。

他就睡在她旁边，听着她翻书的声音，故意把脑袋凑过去，假装要偷看她小说的内容。

兰泽一把把书盖上，压着声音嗔怒：“你做什么嘛？”

关越一挑眉：“看的什么？这么见不得人？”

“你是男人。男人看不懂的。”

“我都没看，你怎么知道我看不懂？”

“你都没看，你怎么知道你看得懂？”她把他的话原模原样抛给他，又伸手想把他推回去。但关越铁了心要逗逗她，怎么都不肯罢休。

周围的人都已经睡了，呼噜声一阵盖过一阵。

兰泽都不想打扰到别人休息，声音放得很低。但眼睛还是亮亮的，直直地瞪过来：“你要是再偷看，我就不理你了！”

“别不理我，我不是想偷看。”

“那你趴在我边上做什么？”

他思索了一会儿，说道：“我想知道你喜欢的是什么样的书。”

兰泽：“你想听这个书的故事吗？”

“嗯。”

其实他没有很想听故事。只是想听她多说说话而已。

兰泽狡黠地笑了笑，朝着他勾了勾手，他就把脑袋更凑上去。少女几乎要贴在他耳朵边，轻声告诉他：“我这个故事，讲的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很美很美的公主，她有一个很蠢很蠢的仆人。”

关越瞬间也勾起了嘴角：“那这个故事的结局，是不是这个很蠢很蠢的仆人，喝牦牛奶把自己呛死了？”

“哇，你这都知道。你比那个仆人聪明。”

他憋着笑，学着她的样子也勾了勾手指，说道：“我也有个故事，你听不听？”

“你说嘛。”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颗番茄。你知道番茄是什么吗？”

“我知道。我又没有你那么蠢。”

“好。很久以前有一颗番茄，有一天，他突然问他阿妈，‘阿妈啦，你说我们到底是蔬菜呢，还是水果呢？’你猜他阿妈说什么？”

兰泽眨了眨眼，摇了摇头。

“他阿妈说，‘啊嘛嘛！见鬼了，番茄居然会说话了！’”

兰泽：“……”

一开始她还认真思考了关越的问题。听到他的回答后，足足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逗她。她刚刚说完他蠢，他就把这种蠢蠢的笑话说给她听。

她又想气又想笑，情绪荡漾了半天，最终还是选择了老方法，捶了他一拳。

*

天没亮的时候关越就醒了。

补给站里已经有人在进出，老板也已经起了床，正在给客人们烧水煮茶。

兰泽正在将醒未醒的边缘，关越轻手轻脚地拿起一旁放着的衣服，没想到再小声的动作也把她吵醒了。

她幽怨地坐起来，等到关越把热水端到她面前了，她才从睡眠中完全抽身。在门口的小溪边洗洗漱漱，终于打着手电筒准备出发了。

那个昨晚笑着看兰泽喝茶的藏族老阿妈也整装待发。昨晚关越匆匆看了她一眼，还以为她是跟家人一起来转山的。今早在补给站门口，才发现她竟然是一个人来的。她年纪已经很大，摘下帽子是满头苍苍的银发。牙齿已经掉得所剩无几，可眼神里却还有着年轻人般的光。

补给站老板送着她出来，临行前给她拿了瓶葡萄糖水，又招招手看着她离去。

关越就在旁边，瞧见老板和她熟络，随口说道：“老阿妈年纪该很大了吧。”

“她是很老了。我还没来冈仁波齐的时候，她就已经都是白头发了。”老板带着淡然的笑意追忆，“不过，你们别看她年纪大，她在冈仁波齐已经转了几百圈。你们或许还走不过她呢。”

兰泽有些讶异：“几百圈？她就是塔尔钦镇的人吗？”

“她不是塔尔钦的，不过我也不清楚她是哪里人。阿妈不怎么跟人说话，在冈仁波齐就是转山，别的什么都不做。”

短暂的相处，甚至都没有交流，关越和兰泽都没想到能得识这样一个了不得的老人。

而关越也不禁地想着，都说转神山一圈能洗清前世罪孽，转一百圈就能成为佛菩萨。不知道老阿妈会得到什么样的福报。

他们出门的时候，老阿妈正在整理她的拐杖兼登山杖。瞧见他们，她笑着目送他们出去，用杖子在空中挥舞了一下。

关越向她摊了摊手，以表祝福。

他看见老阿妈的彩色邦典虽然沾上了污泥，却在手电筒的照射下闪着五彩的微光。那是普兰最昂贵的服饰布料，想必只有富庶的家庭，才能承担得起这样的衣裳。

可一个富庶的老人，又何苦这样一圈圈转山呢。

关越在心中默默感慨，而兰泽也频频回头去看她。终于，两人越行越远，视线尽头渐渐不见了她。

*

从塔尔钦镇出发到天葬台，这二十公里路在整个转山过程中算是最轻松的。

路程短，上坡少，一路上的路况也不错。

但过了天葬台之后，短短几公里内就要爬升几百米的垂直落差，才能翻越将近六千米的卓玛拉垭口，走过转山路上最难的一段。

今天要走的路比昨天多很多，也难很多。不仅是他们起得早，转山路上更有早行者。佩戴着围裙和手板，三步一磕头，五体投地，匍匐前进，在神山脚下磕着长头。

在寻常的平路上，磕长头已经很了不得。

关越难以想象，在天葬台到卓玛拉垭口这段陡峭艰险的路上，翻过冰凉溪水，还有料峭岩石，他们又会遭多少的罪。

步子慢慢地迈，路一步步走。很快，悬崖路段出现在了眼前。

这是卓玛拉垭口的第一重挑战。这段路，能落脚的地方只有叠起来的山石，谨慎和勇气缺一不可，许多转山者都是在这里望而却步。

关越让兰泽走在前面。

他想的是，如果她脚滑，还可以帮着扶一把，不至于让她遇险。

但兰泽很理所当然地理解为了，她走在前面开路，要随时随地照顾着后面跟着的他。如果他爬不上来了，就要伸手拉他一把。

她表里合一，心里怎么想，行动就怎么做。遇到了一块难以落脚的石头，她扒着旁边的山体爬了上去，在石头上站稳了，就朝着关越伸出了手。

关越抬起眼睛，就能看见少女的手摆在自己的面前。

他仰望着她，嘴角一勾，把手放心地交到她手心里。不等她握住，他就已经牢牢地扣住了她的手掌，紧紧握着，再没有放开。

从握住她的手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昨天她说的那句话。

他太小看了她，也太小看了他们。

没有他的帮助，她依然能爬上卓玛拉垭口。并且，她全然不吝啬自己的善意。虽然总是话语戏弄他，可当他走在她身后，她依然会为他伸出手。

爬完了这段岩石路，他也没有松开她的手。

兰泽盯了他们紧紧相握的手一会儿，又盯了他的脸一会儿，试着从他的手心里把手抽开，可他只攥得更紧。

她问：“你这么害怕吗？”

关越点头：“嗯。拉着我吧。”

兰泽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变得胆小起来，可也没有再放开他。

岩石路之后，一座山头已若隐若现地出现在了曙光微微照亮的地方。关越判断了一下距离，心情忽然轻松起来：“原来卓玛拉垭口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远。”

兰泽笑他：“那个不是卓玛拉垭口。还早着呢。翻过那个山头，还要再走两三个，才能真正地看到卓玛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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